早晨的大礼堂人正多,长桌上的早餐盘子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和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德拉科从礼堂大门进来的时候袍角带了一点风,克拉布跟在她右手边,边走边把最后一块吐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高尔落后两步,怀里抱着书,袍子口袋露出一截巧克力蛙的角。
德拉科本来要往长桌中段那个位置走。她已经看见潘西坐在那儿了,面前一杯南瓜汁,旁边空着个座位。潘西一早就到了礼堂,笔记本摊在盘子旁边,看样子已经坐了一阵。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猫头鹰。
灰褐色,中等个头,从礼堂高窗斜插进来,翅膀收得急,在人群头顶低低地掠过去。它爪子里抓着一个长条包裹,褐色牛皮纸,缠了三道麻绳,边缘的纸角戳出来,被风带得一颤一颤。她见过这种包裹,庄园里的猫头鹰隔一阵就会从对角巷带回一只,外面裹牛皮纸,里面三层防震咒,拆出来是细长的扫帚匣子。
德拉科停住脚步。
那只猫头鹰拐了个弯,直直落到格兰芬多长桌上空,一松爪。包裹砸在盘子边上,碰翻了一只盐瓶,盐撒出来一小片,白花花的。哈利·波特正伸手去够那包裹。
德拉科从两排长凳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克拉布在后头“哎”了一声,伸了伸手没拦住。
她先一步拿到了。包裹比她想的沉,不是书包那种软塌塌的沉,是有重心的沉,两头轻中间沉。她把包裹翻了个面,手指顺着麻绳底下的轮廓摸过去,细长的圆柱体,一头稍粗,杖柄的弧度,尾端光滑得像打磨过的。
“光轮2000。”她说。
哈利的手停在半空。
“杖柄桃花心木。”她又掂了掂,抬眼看他,“我家里有七把。”
罗恩·韦斯莱坐在哈利旁边,手里还攥着叉子,嘴角沾着果酱,他伸着脖子看那包裹:“你怎么知——”
“这把是新出的。”她把包裹往上一举,正好避开哈利来够的手,“你不认识很正常。你连半个扫帚把都买不起吧,韦斯莱?”
罗恩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路烧到颧骨上。他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戳,金属碰瓷发出清脆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
哈利站起来,长凳腿在石板地上蹭出响。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要够包裹。德拉科退了一步,肩膀抵上后面一个赫奇帕奇男生的胳膊,那男生端着南瓜汁往旁边让,杯子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她笑了。往上又举了举。
“一年级不许带扫帚,波特。你最好去问问麦格,看校规是给你一个人改的,还是给所有人定的。”
哈利没接话。他盯着她手里那个包裹,绿眼睛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沉。以前他这种时候早炸了,嘴比脑子快,话跟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扔过来。今天他在压着,下巴绷着,像在算什么。
几个斯莱特林低年级男生在长桌那头看着,有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德拉科没往那边看。她把包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转身。克拉布已经跟上来,高尔小跑两步绕过一张长凳,袍子口袋里掉出一颗糖都没顾上捡。潘西从长桌中段站起来,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步子不急不缓,像只是碰巧也往那个方向走。
她们往礼堂出口走的时候,身后格兰芬多那一片才开始嗡嗡地响起来,有人问“怎么了”,有人低声笑,罗恩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她凭什么——”后面的被门廊的拱顶吞了。德拉科没回头。包裹的牛皮纸硌着她的胳膊,麻绳在她袖子上蹭出一道浅印。
“你真要去找弗立维?”克拉布凑到她左手边,声音压得低,步子跟着她。
“校规写了,一年级不许带。”
“可那是波特——”
“校规写了。”
克拉布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高尔的脚步声在后面碎碎地跟着,兜里又掉出来一样东西,她弯腰捡了,跑两步追上来,喘着气说:“我姑妈说光轮2000的扫帚柄是桃花心木,跟火弩箭不一样,火弩箭是白蜡木——”
“闭嘴。”克拉布头也没回。
高尔把嘴闭上,过了三秒又小声说:“我就是想说他运气真好。七年级的都不一定摸得到光轮2000。”
德拉科没理她。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大半,前面魔咒课教室的门半开着,弗立维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正让一摞书自己排进书架。她加快了步子。
弗立维站在讲台后面,魔杖尖点着最后一本《标准咒语,一级》,让它浮起来,慢悠悠地往书架上层塞。教室里后排两个拉文克劳女生趴在桌上补作业,羽毛笔沙沙地响。德拉科走进去,把包裹往讲台上一放,牛皮纸碰上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
“教授。”
弗立维抬起头,魔杖还举着。最后一本书稳稳落进书架里,他这才把魔杖收下来。
“马尔福小姐?”
“波特收了一把飞天扫帚。”她把手从包裹上收回来,站得直,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说,“一年级不许带扫帚。这是校规。”
弗立维看了看讲台上的包裹,又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高尔和克拉布身上过了一下,最后落到潘西身上,又回来。
“这件事我知道。”他说。
德拉科的下巴抬着,没动。
“这把扫帚是邓布利多教授特批的。”弗立维把魔杖搁在讲台上,两只手撑住桌沿,语气跟刚才指挥课本时一样平,“波特是格兰芬多的找球手,球队需要。”
“可校规写着——”
“校规也写着,”弗立维说,“特殊情况由校长决定。”
教室里有半拍的安静。后排一个拉文克劳女生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笔尖在纸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高尔在后头“咕”了一声,克拉布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德拉科张了张嘴。她本来准备了一段话,从校规第三章往外开始背,大概能背到五年级的补充条例,一条一条都记着。那些词现在在她喉咙里堆着,一句都上不来。
“还有别的事吗,马尔福小姐?”
“……没有了。”
她转身往外走。克拉布和高尔往两边让了让。潘西站在门框边上,给她让出路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短,也不带笑。
走廊里人不多。潘西跟上来,走了四五步才开口。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
“你知道。”潘西的声音不高,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你只是想看他被没收。”
“我看见一年级新生带扫帚,来告诉教授,这叫守规矩。”
“你连包裹都没让他拆。”
“拆不拆都是扫帚。”
潘西没接话。德拉科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没再开口。她们拐过魔咒课走廊的拐角,前面楼梯口那一片人声忽然近了。德拉科抬眼,哈利和罗恩正从楼梯上下来,罗恩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吐司,边走边往嘴里塞,哈利的书包带滑到胳膊肘,手揣在袍子口袋里。
哈利先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下走。楼梯口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照得发白。
德拉科在楼梯口站着,等他们走到跟前。
“光轮2000,”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希望你摔下来的时候,它够结实。”
罗恩嚼吐司的嘴停住了。哈利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过了两秒,他说:“谢谢关心。”
罗恩“噗”地一声笑出来,吐司渣喷到袖子上,拿手背抹了一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德拉科站在那里。她准备了很多种回应,波特会跳起来,会回一句难听的,会脸涨红或者往前走一步,她连怎么接都想好了。她没想到是“谢谢关心”。这四个字轻得像随手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连个磕绊都不打。
她转身就走。袍子在楼梯口带起一小阵风,克拉布和高尔小跑着跟上来,罗恩的笑声还在后头飘着,哈利没再说别的。
晚饭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炉烧得正旺。德拉科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魁地奇溯源》,翻到第七章。她看了半小时,那一页的插图,一把老式扫帚的剖面图,枝杈画得密密麻麻,还是那一页。
克拉布在旁边跟高尔下棋,棋子被高尔吃掉一个车的时候大声骂了一句,拿魔杖尖敲棋盘边沿,棋子骂骂咧咧地自己走回原位。高尔缩着脖子,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让你一个车。”
“你让个鬼,你刚才是不是偷挪了象。”
“我没有——”
潘西坐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拿魔杖挑着壁炉里的柴,一下一下的。火光在她脸上跳。
德拉科翻了一页。第七章变成第八章。她盯着那页上关于“横扫五星”的段落,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酒杯,坐在庄园餐厅长桌的一头。她那时候十二岁不到,因为什么事挨了训,具体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父亲把酒杯搁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语气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一直以为,那是说别人。说那些不守规矩的、那些麻瓜出身的、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今天守规矩的是她。抱着包裹走两条走廊、把校规原话背给弗立维听的是她。破例的是波特。
潘西把魔杖尖从柴堆里抽出来,火苗往上窜了窜。
“你在想什么。”
“邓布利多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潘西歪了歪头,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因为他有名。”
“有名就能破规矩?”
“有名的人,”潘西说,把魔杖搁到膝盖上,“规矩会自己让开。”
德拉科看着壁炉。火苗在炭上舔着,一明一暗,映在石头炉壁上。
她把书合上,放到扶手旁边的矮桌上。封面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父亲,”她开口,又停了停,“他说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
“说完了?”
“没有。”
潘西等着。
德拉科盯着壁炉,没再开口。柴烧塌了一角,火星子往上飘。克拉布那边又骂了一声,高尔的棋子跳过了半张棋盘。
“我在想,”她终于说,声音不高,“邓布利多特批一次,破例就一次。下次他再带扫帚进学校,总不能再特批。”
“那你得等下次。”
“我等。”
潘西看了她一会儿,没笑,也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把魔杖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有魔药课,斯内普不会因为你今天受了委屈就少留作业。”
“我没受委屈。”
“嗯。”潘西往宿舍方向走,袍子在楼梯口晃了一下,“你没有。”
德拉科一个人坐在壁炉前面。她把《魁地奇溯源》重新拿起来,翻开到第七章。看了三行,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