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事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已经翻出七八个版本了，今晚的最新一版是诺特带来的。
诺特坐在壁炉正前面的扶手椅上，两条长腿搭着，手里转一根火钳。他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最外圈是几个三年级男生，抱着课本假装在看，耳朵全竖着朝中间。
“我弟弟在格兰芬多，昨晚回去就说了，麦格当场扣了他们仨一人五分，转头又给每人加五分。”诺特把火钳往炉子里一捅，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这算什么，倒贴？”
靠墙站着的一个女生撇嘴：“不是还差点死掉吗。”
“死什么死。”诺特笑了一声，“我弟弟说那巨怪脑子转得比弗立维还慢，就笨成那样，也配叫危险？”
德拉科靠在长沙发靠里的扶手上，膝盖上摊着魔药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已经半小时没动过了。潘西坐在她右手边，描魔药论文标题的花体，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还有，”诺特把火钳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格兰杰那丫头跑去跟麦格说全怪她自己？一个人把事全揽了？”
“揽什么揽。”靠墙那个女生又接话，“五个人打一头巨怪还差点没命，有什么好说的。勇气也不是这么个勇气法。”
“五个人？”诺特扭头看她。
潘西把笔帽盖上，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五个人打一头巨怪差点死掉，有什么好说的。”
德拉科翻了一页。
“三个人。”
声音不大，书页还压在她指头底下。她头也没抬，伸手把翻过去的页角按平。
休息室里静了半拍。
诺特转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要接话，又咽了回去。潘西的笔悬在纸面上方，看她那一眼比平时长。德拉科当他是卡了壳，没多想，把书又翻到第四十页。
“三个人。”诺特到底接上了，语气掂量过，“马尔福说得对，三个。一个格兰芬多男生，一个韦斯莱，一个格兰杰。”
“韦斯莱也在？”一个三年级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
“打魁地奇那个韦斯莱的弟弟。”
“哦——他们家是不是挺——”
“挺穷的，对。”
低年级那片传来窸窸窣窣的笑。诺特又说回巨怪，说什么木棍砸脑袋、什么打西瓜。德拉科翻着书，一个字没读进去。
潘西凑过来半个身位，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你刚才接什么话。”
“你没看出来？诺特在那儿说了半天，连几个人打的都没数明白。”
“你平时也不管闲事。”
“他太吵了。”
潘西靠着沙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论文纸收进书包，拉绳一抽：“我上楼了。高尔说今晚厨房有糖浆馅饼，你要不要。”
“太甜。”
“你不要我自己吃了。”
“随你。”
潘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上午魔咒课上完，走廊里挤满了往楼梯口挪的人，石板地被踩得咚咚响。
德拉科走在前面，克拉布跟在她左手边，高尔落后半步抱着课本。克拉布正说到她父亲来信，说部里最近在查一桩走私坩埚的案子——
走廊那头拐出来三个人。
哈利走在中间，罗恩在他左边，赫敏在右边。赫敏抬着手比划什么，语速快得跟背书似的，罗恩偏着头插嘴：“你不能直接把我那段全划了——”赫敏头都没转：“你那段有三十个字是重复的！”哈利在中间听着，嘴角翘着，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没去拉，手揣在袍子口袋里。
三个人走成一排，占了半条走廊。迎面过来的人让了让，他们也没注意。
德拉科没让。她步子慢了半拍，克拉布讲到一半的话跟着一顿。那三个人从她右手边过去，最近的时候赫敏的手肘离她的袍袖不到一尺。
没人停下来。
罗恩正跟赫敏抢一本书，哈利侧过头去看他俩闹，绿眼睛扫过走廊，扫过克拉布的脸，扫过她，什么都没扫进来。
脚步声从她右边过去。赫敏的声音跟在后头：“你回去自己跟弗立维解释，这作业我不替你扛第二次——”罗恩：“我没让你扛——”哈利笑了一声。
三个人拐进楼梯间，声音被石墙吞了。
德拉科站在原地。走廊里的人潮从她两边淌过去，有人蹭了她书包一下。她的视线还挂在楼梯口那个空了的拐角上，嗓子眼像卡了一片干面包，咽了两下才出声。
“走了。”克拉布碰了碰她的手肘。
德拉科把手往回一缩，拢了拢袍襟：“他撞我。”
“谁？”
“那本书。格兰杰拿的那本，差点扇我胳膊上。”
克拉布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早没人了：“我没看见。”
“你眼神不好。”
克拉布没接这茬，迈开步子往前走。高尔从后面跟上来，小声问克拉布：“她是不是——”
“走你的。”
晚饭时格兰芬多那桌比平常热闹。德拉科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靠中段的位置，面前一盘炖肉和烤土豆。她吃了两口，叉子搁下来，目光越过半个礼堂。
哈利坐在中间，罗恩在他右手边，嘴里塞着约克郡布丁，含糊不清地在说什么，手里的叉子比比划划。赫敏在哈利左边，膝盖上摊着本书，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往哈利那边推。哈利偏头看了两眼，笑起来，咧开嘴、露出牙齿的那种笑，肩膀跟着抖。
赫敏又指书上另一行，哈利凑过去看，罗恩也伸脖子，三个脑袋几乎碰在一起。罗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赫敏拿书拍了他胳膊一下，罗恩缩回去揉胳膊，嘴里还在嘟囔。哈利笑得差点把南瓜汁喷出来。
德拉科低头切肉。刀叉在盘子上刮出一道细响。
“你最近老看他们。”
潘西坐在她右手边，面前半碗汤，勺子没动。
“我在看他们什么时候散。”
“那你可要等很久。”潘西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我从第一道菜看到现在，那三个人没分开过一分钟。”
“韦斯莱塞东西的速度倒是快。那头巨怪没把他撑死真是可惜。”
潘西没笑。她放下勺子，往椅背上一靠：“你今天早上在走廊上也看他们了。”
“我走路，眼睛往哪儿看要跟你报备？”
“不用报备。但你站在走廊中间不动，挡了后面三个赫奇帕奇的路，这就要报备了。”
“我在看他们什么时候散。”德拉科把叉子搁下来，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克拉布碰我，是因为有个赫奇帕奇的蠢货拿书包怼了我。”
“随你。”潘西重新拿起勺子。
格兰芬多那桌又爆出一阵笑。德拉科没抬头。她拿过盐瓶往土豆上撒了两下，撒完才发觉盘子里早没土豆了。
-----------
同一晚，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赫敏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罗恩的魔药论文，羽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罗恩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伸长了脖子往纸上瞅。
“你别全划了，那是我写的——”
“你写的有两行能看吗。”
“那也不能全划！”
赫敏笔尖顿了一下，划掉了一整段。
罗恩哀嚎一声，转头朝壁炉另一边喊：“哈利，你管管她——”
哈利窝在壁炉边的旧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标准咒语，四级》，一页没翻过去。他听见罗恩喊他，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赫敏给罗恩改完最后一段，把论文递回去：“照这个抄一遍，誊清之前不许加你自己的话。”
罗恩嘟囔着接过去，开始跟墨水瓶较劲。
哈利盯着书页忽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马尔福最近没来找麻烦。”
罗恩头也没抬，蘸墨水的手都没停：“那不好吗。”
赫敏把课本码整齐塞进书包：“也许她在忙别的。”
“她不是那种会忙别的的人。”哈利说。
罗恩抬起头来了，手里还攥着羽毛笔，墨水滴在论文角上他也没管：“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了。”
哈利想了想。以前她每天都要出现一次：走廊上堵他，魔咒课上抢答，吃饭时从隔壁桌拿那种眼神看他。他习惯了每天把她过一遍脑子，像系鞋带一样不用想。
可这半个月她没来。走廊上碰见也不堵了，吃饭也不往这边看了，课堂上也不跟他抢答了。今天他上魔咒课翻到第三单元，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想起过她。
“我不是整天想她。”哈利把书合上，“我是说她不来，不奇怪吗？”
赫敏插了一句：“她不来你应该高兴才对，你上个月还说她烦。”
“是很烦。”哈利说，“但她安静得不对劲。”
罗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哈利认得，是赫敏准备说“也许你想多了”之前的那种表情。但他没追问，他们也没再提。
-----------
熄灯前的女生宿舍只点了两盏烛台，帷幔放下来一半。潘西的床铺在对面，人还没回来。克拉布和高尔的床也空着。
德拉科坐在自己床沿上，银绿色的床帐钩子没挂，帐子歪在一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深绿色封皮，铜扣有点松。她拿魔杖尖点了点铜扣，锁开了一声轻响。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羽毛笔。
万圣节，巨怪，三个人。
写完这行她停住了。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写：他们三个现在总在一起。
笔尖往下落了半寸，又提起来。
她又想写：他们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件家具。
笔尖悬在那里，墨在笔尖上积成一小团。
最后她只写下：他们三个——
笔停了。墨珠落在“个”字后面，洇开一团，慢慢往四周渗，把那个字洇得毛了边。
她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铜扣按回去，咔嗒一声。
日记本搁回枕头底下。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搓了搓袍子的边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推开的时候，德拉科正弯腰脱鞋，头也没抬。
潘西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你在宿舍待了一晚上？”
“写魔药论文。”
“你论文不是昨天就交了？”
“预习下一篇。”
潘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帷幔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