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空中飞车

作者:月亮之泪 更新时间:2026/11/7 13:37:51 字数:4587

九月的第一道蒸汽从铁轨缝里拱上来时,德拉科正把站台票往袍子内袋里塞。她父亲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手杖敲在石板地上,笃、笃,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母亲在隔墙这头等她,伸手把她领口的围巾拢了拢,结扣推到正前方,又抻平两边的褶子。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写信。”

“母亲,我每年都写。”

“今年多写一封。”纳西莎的手指在她领扣上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德拉科把围巾往下扯了半寸——领口卡得紧。她抬眼去找父亲。卢修斯站在站台边沿,手杖支在脚前,右手从内袋里掏出金怀表,表盖弹开,低头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全程没说一个字。

站台上人头攒动,猫头鹰在笼子里扑腾,车轮在石板地上碾出轰隆隆的声响。一辆红彤彤的火车头卧在铁轨尽头,烟囱里吐出的白汽在玻璃顶棚上凝成水珠,沿着铁架往下滴。

韦斯莱一家就是在那时候挤进来的。

先是那头红头发——在人群里太扎眼了,一簇一簇的,跟地精窝似的。亚瑟·韦斯莱走在最前头,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摞了三个箱子、两只猫头鹰笼子,还有一卷摇摇欲坠的铺盖。双胞胎跟在他身后,肩膀撞来撞去,嘴里不知道在争什么。珀西胸前别着级长徽章,下巴抬得老高。再后面是金妮,她自己推着一辆装得冒尖的小车,书包带子绞在车轱辘里,被她拖得一路响,她歪着身子使劲推,脸都憋红了。

德拉科的目光从那串红头发上扫过去。

没停。

然后她又扫了一遍。

双胞胎在。珀西在。金妮在。亚瑟在。红头发一根不少,唯独缺了总跟波特黏在一起的那个——罗恩不在。

她皱了皱眉,视线往旁边挪了挪。也许波特站在别处,也许被谁的箱子挡住了。她踮了一下脚,从几个高年级生肩膀的缝里看过去。没有黑头发。没有圆眼镜。也没有那道藏在刘海底下的疤。

她这半年扫波特的次数多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想——走廊上、礼堂里、魁地奇球场边,有时候她没打算看,眼睛已经先一步把人从人堆里挑出来了。所以站台上少了他和那个红头发,她一眼就知道。

两个都没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鞋尖前面一块湿漉漉的石砖。

她找他干什么。他来不来关她什么事。上学期末在站台上吵的那一架,他最后那句话——“你这个人,就算哪天不嘴硬了,我也认不出你”——她当时回了句更刻薄的,然后火车就开了。整个暑假她翻来覆去想起这句话的次数,比她愿意承认的多得多。

“德拉科。”母亲在车厢门口叫她。

她把围巾甩到肩后,提起箱子上了车。

斯莱特林的包厢在列车靠后的一节。潘西早就占了靠门的位置,书包、魔药课本和一只毛茸茸的靠垫铺了一整排座。克拉布坐在靠窗那侧,黑头发扎成高马尾,两条长腿伸到对面座位底下,手里卷着一本《预言家日报》翻来翻去,翻一页往窗外瞄一眼。高尔缩在角落,圆脸上的雀斑跟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她膝盖上摊着一袋甘草魔杖,嘴里还含着半块巧克力蛙,嚼得嘴角沾着碎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出溜。

德拉科把箱子塞上行李架,在潘西对面坐下,靠着窗。

“你猜我爸这个暑假干了什么。”潘西把靠垫往腰后一塞,身子前倾,“他把部里威尔士办公室的编制给撤了,说是精简——谁不知道是把对头从位置上挤下去。我妈说他现在每天回家脸拉得跟曼德拉草似的——”

“嗯。”德拉科应了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站台在往后退。铁架子和蒸汽被砖墙吞掉,换成灰扑扑的麻瓜楼群,又换成田野。窗外的绿色一块一块地往后翻。

“你到底听没听?”潘西用靠垫拍她。

“听了。你爸撤了威尔士办公室,你妈不高兴。”德拉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暑假不是在法国吗,怎么又绕到你爸的编制上去了。”

“法国待了三个礼拜,回来就听我爸在书房骂了一整晚饭的工夫。”潘西从高尔手里抽走一根甘草魔杖,“你呢,你爸带你上哪儿了?”

德拉科没马上接话。博金-博克柜台底下那只扁长的盒子。坩埚里多出来的那本黑皮册子。父亲在马车上说“今天的事,不用跟任何人说”。

“买了书。”她说,“洛哈特那一套,七八本。”

“噢,洛哈特!”潘西来劲了,“我听说他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德拉科听着她絮叨签售会的事,眼睛还留在窗外。田野换成了树篱和坡地,偶尔几只乌鸦从车窗前斜斜掠过。高尔嚼完甘草魔杖,又拆了一包比比多味豆,挑颗绿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皱眉,把袋子往旁边一推。

“又是香菜味。”

“你每回都挑绿的。”德拉科说。

“绿的才好看。”

“那你就别嫌香菜味。”

高尔想了想,又从袋里摸出颗黄的,丢进嘴,表情缓过来。“太妃糖。”

潘西翻了个白眼,接着讲她在巴黎买的靴子。火车开了有一个多钟头。高尔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外套往上拉,盖住脸,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克拉布翻完报纸,把纸一卷扇了扇风,又拿起魔药课本翻。

德拉科从袍子里摸出日记本,翻开到中间一页空白。她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写什么?站台上少的那两张脸?罗恩不在,波特也不在——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她合上本子,塞回袍兜。

窗外的田野开始发暗。太阳偏西了,光从金黄转成橘红。

就在这时候,树篱后面蹿出来一个东西。

青绿色的,扁扁的,贴着地面——不,是贴着树梢——飞。一辆麻瓜汽车。跟火车一个速度,平行着往前。

她先看见了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红头发,圆脸,两只手死抓着方向盘,嘴一张一合,像在骂什么东西。

后座旁边的车窗里,一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发白,圆框眼镜歪在一边。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后面那辆车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像被气流推了一把,红头发的骂声从窗缝里透出几个音节,车又摆正了。前窗里那张脸——波特的——转过来,朝火车这边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一扇窗跳到下一扇,快得像在找什么——找完了,没找着。到她这一格时,她下意识往后靠了半寸,可那目光已经滑到下一格去了。连焦距都没对上。

一秒都不到。车轮底下正好掠过一排树,青绿色的车被树篱挡住,再出来时已经矮了一截,拐了个弯,往山坡方向飞去。

德拉科坐直了。

她盯着窗外。树篱、羊群、石墙,一样一样往后翻。那辆车没有回来。

“德拉科?”潘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只鸟。”

“什么鸟?”

“飞过去了。没看清。”她慢慢靠回椅背。

潘西狐疑地看了她两秒,又继续讲茶会的事。高尔吃完了多味豆,把空袋子折成小方块,压在膝盖底下,呼噜打得断断续续。克拉布翻了一页课本,合上,开始拿魔杖在指尖转。

过了好一阵,潘西忽然拍了一下膝盖。

“对了,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去倒水,听见韦斯莱家那对双胞胎在隔壁车厢到处问人,问看见波特没有。”

德拉科转过头。“什么?”

“波特没上车。双胞胎说他跟罗恩两个人没上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金妮在站台上看见他们了,后来就不见了。”潘西的语气里带着听闲话的兴奋,“弗雷德还是乔治——反正是其中一个——说他们撞了隔墙,过不来。”

德拉科把目光移回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坡地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条橘红色的边。

“那又怎样。”她说。

“不怎样。就是奇怪。他妈和他爸都在站台上,行李也推来了,居然没上来。”

德拉科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那条橘红色的边一点一点暗下去,缩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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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车贴着树梢飞,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哈利的头发全吹到脸上。他趴在车窗边上,往火车那边看。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地往后翻,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举着杯子在说什么,有人的脸朝着窗外,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他扫了一格又一格,没找到一个认识的人。

罗恩在他旁边喊:“看路啊——不对,你看我干吗,看前面!”

哈利应了一声,眼睛还挂在火车上。火车钻进一排树后面,再出来时已经甩开他们一截了,烟囱里吐出的白汽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你确定是往这个方向?”罗恩攥着方向盘,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火车往北开的,跟着铁轨走准没错。”

“万一铁轨分岔呢?”

“那你看着点岔道!”

青绿色的车压着树梢往前蹿,下面的云一片一片地往后翻。哈利又把脸贴上车窗,往火车那边看。这一回离得近了,能看见包厢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吃东西,有个铂金色脑袋靠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外面——不对,那脑袋动了动,好像往这边转了一下。

“罗恩!再近一点,那边那个是不是——”

车猛地往下一栽。罗恩把方向盘往左死命一扳,整辆车擦着一排树梢横飞过去,哈利的额头磕在车窗框上,眼前黑了一瞬。

等再稳住,火车已经被坡地挡住了。

火车鸣着笛减速的时候,哈利正把脸贴在车窗上。从外面看,霍格沃茨的窗户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城堡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湖面黑得像块铁板。

“得找个地方落——”罗恩攥着方向盘,两只手都白了,“那个——踩刹车是哪个?”

“你右边那个!不对,两个都踩!”

车头猛地往下一栽。哈利整个人扑在前座上,箱子从后座飞起来撞在他后背上。外面的树冠忽然近得能看见叶子——然后那棵大柳树就活了。整棵树从中间裂开,枝条像攥紧的拳头一样砸下来,砸在车顶上,砰,砰,车顶凹了两块。一根树枝扫过后窗,玻璃碎成渣。箱子飞出去,在草地上弹了两下,盖子弹开,袍子散了一地。海德薇的笼子滚出车门,骨碌碌转了几圈,扣在草里,白色的猫头鹰在里面扑腾着尖叫。

车撞在树干上,停了。

哈利的耳朵嗡嗡响,额头磕在仪表盘上,眼前一阵发花。罗恩的脑袋卡在方向盘和车窗之间,胳膊还攥着方向盘不放。

“你没事吧?”哈利揉着额头问。

“我的魔杖——”罗恩在座位底下乱摸,“我的魔杖呢——别告诉我——”

那棵树的枝条还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抽,像等着他们爬出去再补几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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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里的火把已经点上了。

德拉科跟着潘西往里走,高尔跟在后面啃着一块从火车上带下来的南瓜馅饼,克拉布在旁边说她弄了一路饼渣。她们刚走到地窖入口的石阶旁,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撞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钝,带着东西被压瘪的嘎吱声,从门厅敞开的侧门灌进来。

德拉科回过头。

场地边那棵大柳树正发疯似的甩着枝条,每一根都抽得空气呼呼响。树底下歪着一辆青绿色的车,车头整个瘪了进去,前盖翘着,一只箱子挂在树杈上,笼子滚在草里,笼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辆车,看了两秒。

脸有点白。从颧骨往耳根退得很快,她自己感觉到了,抬手搓了一下脸颊,装作是门厅里太闷。

“那是韦斯莱家的车吧。”潘西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那颜色——”

“撞坏了才好。”德拉科把脸转回来,盯着地窖方向的台阶,“谁让他们开车来,活该。”

她话说得快了些,跟平时挑刺的腔调不太一样。潘西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德拉科感觉到了。

她加快脚步下了台阶,把潘西落在后面半步。

分院仪式拖得很长。新生一个接一个地坐到板凳上,帽子在脑袋上扭来扭去,喊出学院的名字。德拉科坐在长桌中段,右手边潘西,左手边克拉布。高尔在对面,正把面包卷撕成小块往嘴里塞。她的目光越过格兰芬多那桌的红头发,在两个空位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麦格教授站起来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不少。她讲分院、讲校规,最后话锋一转:“——有两名学生无视校规,驾驶一辆被施了魔法的汽车飞越半个国家前来报到。他们正在接受处理,相关事宜由我亲自负责。”

斯莱特林长桌中间爆出一阵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喊了句什么,潘西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德拉科也笑了。

嘴角先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里确实该笑,然后才咧开,露出牙齿。比旁边的笑声慢了一拍半。

她低下头,拿起餐刀切盘子里的羊排。刀切下去,肉没动。刀锋在盘底滑了一下,刮出一声细响。她又切了一下——还是没切开。

“这肉炖得也太硬了。”她说。

潘西在旁边插起一块自己的,嚼了嚼:“还好啊。”

德拉科没接话。她放下刀,用叉子把羊排往盘子边上拨了拨。目光再次越过格兰芬多长桌,落在那一排红头发中间空出来的两道缝上。那本被父亲塞进坩埚的黑皮册子从脑子里冒出来,磨白的边角,侧面一道小破口,跟着那辆撞在打人柳上的车一起,正把她推向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清的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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