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那天早上，德拉科是被母亲叫醒的。
纳西莎站在她卧室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帽子上插着一根白孔雀翎，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书单。“对角巷，”她说，“你父亲今天有空。”
德拉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拔出来，铂金色的头发糊了半边脸。她抓过床头柜上的发带把头发拢住，下了楼。
马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卢修斯坐在车厢正对门的位置，手杖横放在膝头，袍袖一丝不苟。他翻着一份文件，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她坐到母亲旁边，车轮碾过碎石，庄园的铁门在身后合拢。
对角巷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是旧纸、坩埚釉料和冰淇淋甜味搅在一起的气息。她跟在母亲身后下了马车，袍角擦过翻倒巷入口那一截墙根。母亲忽然把步子放慢了一点，低头扶了扶帽檐。德拉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博金-博克的门脸夹在一家旧魔杖店和一家卖蝙蝠脾脏的铺子之间，橱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里头只摆了一只缺盖的银杯、一枚搁在丝绒垫上的干枯人手。
“我们就在这儿等。”纳西莎说。
卢修斯没停步。他推开门，门框上挂的骨头风铃撞了一下，没响——那串东西已经散了两根，剩下的彼此碰着晃了晃。他侧身让母亲先进，手按在门板上，回头看了德拉科一眼。
那一眼很短，意思却清楚得跟说出口一样：外头站着。
骨头风铃又碰了一下，门在她面前合拢。
她退到台阶下面，把书单从袍兜里摸出来。羊皮纸在兜里捂得边角发软，她展平来看，第一栏列的全是洛哈特的书，七八本，书名一个比一个长。她看了两条就把纸折回去，天太热，站也站不住。
博金-博克的门并不厚，她站在台阶下面，父亲的声音就一段一段地漏出来。
“……部里加紧了抄查。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搁着可能给我造成不便。”
另一个声音更老，更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说话的人在柜台后面弯了几十年的腰：“我明白，马尔福先生。”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皮面沾了一小点灰，她蹲下来，掏出手帕擦。擦到第二下，橱窗玻璃映出柜台的一截——父亲把一只扁长的盒子搁在台面上，深色木质，盖子上有个暗银的搭扣。博金先生的手从柜台底下伸出来，十根手指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捧住盒子往下一收，那只盒子的角就从玻璃倒影里消失了。柜台下面的活板又推回去，咔嗒一声。
她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站起来。
门开了，卢修斯走出来，袖口已经抹平，手杖换到左手，右手空着。他看了她一眼。“走了，德拉科。”
丽痕书店的队伍从店门口甩到咿啦猫头鹰商店的墙根底下，拐了两道弯，尾巴塞进旁边一条窄巷。队伍里全是抱书的家长和拽着袍角的小孩，几个低年级女生挤在队伍中间尖声笑，因为前面传话说洛哈特在门厅里朝她们挥手了。
“这也太挤了。”纳西莎停在队伍边上，帽檐压得低，只露出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卢修斯没接话，直接往店门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中间劈开一条窄道。他过去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福家的袍子和脸，又很快转回去。纳西莎伸手在德拉科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店里比外头凉快，也比外头吵十倍。洛哈特坐在门厅正中一张铺紫绒布的长桌后面，金发蓬松得像是刚用魔法吹过十遍，绿袍领口别着一朵半开的兰花。他把一本书举到脸旁边，朝桌前一排女巫露出整排牙齿，左边签完一本右手已经摸到下一本，羽毛笔在指间转着圈。
“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份——”
她从桌边绕过去，袍角擦过桌腿。母亲已经走到书店深处，正和那个矮胖的女老板麦克斯夫人说话，麦克斯夫人两只手搓个不住，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洛哈特先生太受欢迎了”。
德拉科走到书架区，梯子横在过道正中间，上头挂了块“暂不开放”的木牌。她抱着书单靠在梯子旁边的书架侧板上，把纸展开来看。黑魔法防御术那栏列了七八本洛哈特，她扫了一眼就折回去，不打算挤那个签售桌。
门口忽然涌进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韦斯莱一家挤进了门——亚瑟·韦斯莱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护着身后一串儿子，另一只手里攥着卷羊皮纸。红头发一个接一个从门框里冒出来，双胞胎互相推搡着往前挤，罗恩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最小的那个，金妮，推着一辆齐胸高的小推车，车里的书摞得冒了尖，车把上挂着她自己的坩埚，铜底擦得锃亮，随着车轮颠得一晃一晃磕着车架。
金妮太矮，推车时下巴几乎搁在书堆上，只能从书和坩埚之间的缝里看路。
亚瑟朝洛哈特那张桌子走了两步，看见紫绒布上码成金字塔形的书，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羊皮纸，又抬头看了看桌布，嘴抿了抿。
“丽痕今天这是——”他侧身让一个抱着书堆的老巫师挤过去。
卢修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桌子另一头，离亚瑟不到五步。他把手杖支在地上，银蛇杖头被书架挡去一半光，只露一点亮。
“听说你公务繁忙，亚瑟。”他的声音不算高，但周围忽然静了一瞬，“他们付你加班费了吗？”
亚瑟直起腰转过来。“马尔福。”他把羊皮纸卷好塞进外袍口袋，拍了拍手上没有的灰，“我们对于什么是巫师中的败类，看法截然不同。”
这话在人群里炸了一下，好几个脑袋转过来。卢修斯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线，目光越过亚瑟，落到他身后那对穿麻瓜衣服的中年夫妇身上——男的戴眼镜，女的挎着皮包，正紧张地护着一个褐头发女孩。
“看看你交的朋友，韦斯莱。”卢修斯的目光从格兰杰夫妇脸上扫回亚瑟，“还有你那份……薪水。”
最后那个词他咬得很轻，像舌尖碰了一下就松开。亚瑟的脸从耳根红到颧骨再红到额头。他攥着羊皮纸，指节发白，然后他扑了上去。
书架轰地倒了。
几十本书从架子上飞出来，硬壳的砸在地上弹开，散页的纸在半空翻了个面才落。人群往后退，尖叫、书页声、店员喊叫混在一起，柜台那边传来什么东西碎了的脆响。德拉科被挤得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梯子的横档，退不动了，索性把背贴住书架侧板，书单夹在胳膊底下。
从这个位置她看得很清楚。
亚瑟和卢修斯撞在一排倒下的书架上，亚瑟一拳挥过去，卢修斯偏了偏头，手杖横着挡了一下，银蛇头磕在亚瑟肩胛上闷闷地一响。两个人滚了半圈，书在身下压出连续的咔嚓声。海格从门口挤进来，大胡子下面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往两人中间一探，一拎，一人一个提开了。
卢修斯先站定。他拍了拍前襟，弯腰从书堆里捡起一本硬壳的《变形术：中级》，书脊上印着个鞋印。他用掌根把书脊抹了两下，走到金妮那辆小推车旁边。
金妮缩在车后头，两只手抓着车把，车轮边滚着两三本掉下来的书，坩埚还在磕车架，当当响。
卢修斯把那本变形术课本往她怀里一塞。“拿着，小姑娘。”声音和刚才跟博金先生说话时一样平，“别弄丢了。”
金妮两手接住书抱在胸口，仰头看他，没出声。
卢修斯直起身，右手从袍子侧缝里抽出来。那个动作很顺，像刚理完衣摆，可是她看见他指间夹了一本册子，薄薄的，深色封面。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手推车时右手往下一沉，快得像把东西塞回袖口——册子没了，坩埚里那摞书最上面多出一本，歪歪地搭着。
黑皮。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翻过很多年。侧面一道小破口，露出底下浅色的纸芯。
三样她全看清了。她站在五步之外，背贴着书架，前面没有一个人挡着。
卢修斯把右手收回袖子，直起身，头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正撞上她的。灰蓝色的眼睛，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看了她一眼，没皱眉也没警告，只是看。那一眼停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整了整领口，转身往母亲那个方向走。
德拉科的嘴张了一下。一口气从唇缝里漏出去，没有一点声音。她把书单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纸已经皱了，她低头用手指把折痕捋平。再抬头，父亲已经走到母亲身边，母亲的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往门口走。
金妮还蹲在推车后面抱着那本变形术课本，双胞胎从人堆里钻出来拉她，罗恩蹲在地上捡书，亚瑟被海格按在一把椅子上捂着肩膀。
她收回目光，跟着父母往门口走。经过洛哈特那张桌子，洛哈特正被一群女巫围着问有没有伤着，他举着自己的书挡在脸前面，露着后槽牙笑，嘴里说“没事没事，这点小混乱——”。她从桌子另一边绕过去，袍角扫了椅子腿一下。
出门时太阳晃了她一跟头。马车停在巷口，车厢门开着，台阶已经放下来了。她踩上台阶，最后一级差点踩空，手扶了一下门框。
坐定之后马车动了。父亲坐在她对面，从袍子内袋里抽出一卷文件展开，纸的声音又薄又脆。母亲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一直响到出了对角巷走上大路才平顺。
德拉科把书单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博金-博克柜台底下那只盒子想了一遍，坩埚里那本册子又想了一遍。黑皮，磨白的边角，侧面小破口。她攥着书单，指腹在纸边上搓来搓去。
“父亲。”她听见自己开口。
卢修斯从文件上抬起眼睛。
她嘴唇动了一下。那本册子是什么。为什么要给那个女孩。是不是跟霍格沃茨有关。跟波特有关。跟——
“今天买了七本书。”她说，“够开学用了？”
“八本。”卢修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替你多拿了一本。”
马车拐进庄园铁门，车轮碾上碎石路的声响变了，咯吱咯吱的。卢修斯把文件卷起来塞回内袋，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褶子。
“德拉科。”
她抬起眼。
“今天的事，不用跟任何人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母亲没睁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是。”德拉科说。
卢修斯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先下去。台阶放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前院里格外响。她坐在原位，等母亲也下了车，才把书单折好塞进口袋，扶着门框跳下马车。院子里的孔雀在笼子边上踱步，头一点一点的，看见人也不躲，只把脖子往回缩了缩，冠羽颤了颤。
她往门厅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门还敞着，里头空荡荡的，座垫上什么也没有。
她快走两步追上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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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对角巷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滚烫。
哈利挤在人群里，肩膀被一个抱着书堆的胖子撞了一下，又被人流推着往前挪。丽痕书店的门口像堵了水的河道，谁也甭想顺着自己的意思走。罗恩在他前面两步远，脑袋在人群里一耸一耸的，赫敏被挤在柜台边上看不见人，只露出几根褐头发。
他刚从一个举着冰淇淋的小孩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抬头，看见了马尔福。
她站在书架区那架横放的梯子旁边，背靠着书架侧板，怀里抱着张羊皮纸，一脸不耐烦地东张西望。铂金色的头发又长又顺，在人群里扎眼得像点了灯。他正想转个方向绕开，后面的人一挤，把他往她那边推了两步。
就在这时前面炸开了。亚瑟·韦斯莱和卢修斯·马尔福撞翻了一排书架，书飞得满天都是，人群哗啦往后退。哈利被挤得歪到一边，拽住了一把椅子的靠背才没摔倒。海格从门口冲进来，跟分拣猫头鹰粮似的把两个人拎开。
卢修斯先站直了，拍了拍袍子，从地上捡起本书，走到金妮·韦斯莱那辆小推车旁边，把书往她手里一塞。金妮蹲在车后面，两只手抱住书，仰着脸看他。马尔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右手在推车上方晃了一下。
那一下太快了，哈利没看清。
然后卢修斯就往门口走了。哈利把视线挪开，正好看见德拉科·马尔福跟在她父亲后面。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朝金妮那辆推车看了一眼——不是看金妮，目光落在那只挂着的坩埚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快步跟上了她父亲。
哈利皱了皱眉。
他回头看金妮。金妮还蹲在推车后面，怀里抱着那本变形术课本，罗恩正从地上爬起来拍膝盖上的灰，双胞胎一左一右把金妮拽起来。
“你没事吧？”罗恩问。
“没事。”金妮说，把书往推车里一塞。
哈利把目光收回来，从人堆里找出罗恩的位置挤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