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四年，五一劳动节，我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
“夏岭，我组织了一场高中同学聚会，明天晚上六点半，凤城吴裕泰餐厅，记得来啊。”
来电话的人是我高中时期非常要好的同学，名叫张延。高中毕业以后，他考上凤城大学，一座985。而我，只是考上了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二本学校，自那以后，我与他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我点上了一支烟，对他说：“我就不去了吧？你知道，我现在这个状态实在太差了，去了还不够丢人的。”
“你收拾一下嘛，挺帅一小伙儿，收拾一下绝对精神呢，我可把于梦清叫上了，高中毕业以后你俩就没见过吧？你不想见见她吗？”
于梦清……
我的早恋对象，我和她曾有一段短暂而又纯真的感情，最终被老师发现，通知家长，家长介入后，我们俩便无疾而终了。
听说她当初也考上了凤城大学，还读研了，在读研期间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谈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她都快嫁人了吧？说心里话，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落魄样。”
张延说：“你怎么这么丧啊？我都快不认识你了，我给你讲啊，于梦清和她对象分手了，分了好像有大半年了吧，她后来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来参加聚会吧，就算没办法再续前缘，也要为曾经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那你来不来？”
“来。”
……
吴裕泰餐厅，为了这次同学聚会，我用仅有的存款买了一套还算精神的衣服，特意去理发店做了头发，还把我爸留给我的那块浪琴表戴上了。
我想让自己体面一点，不想被他们看穿。
饭桌上，老同学们推杯换盏，炫耀着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我无意与之比较，眼里只有于梦清。
她憔悴了很多，一副心脉受损的模样，左右两边的女同学在攀比，只有她置身事外。
酒过三巡，老同学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喷着酒气追忆青春。
她不知怎的，忽然起身离席。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拐角处，我见到她蹲在地上，靠着墙壁，双手掩面。
“你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我。
我蹲下身，多少次午夜梦回，想到的都是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如今她本人就在我面前，我心知她经历了许多风霜，我又何尝不是呢？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我能感受到，在她身上，有一种和我极其相似的感觉。
同病相怜……这也许就是同病相怜吧。
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不像当年那般顺滑，而是有些枯槁。
她放下手，诧异地看着我。
“你……”
“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可以吗？”
她失神地望着我，我能感觉到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笑了笑：“这些年，我知道你和他谈对象，我不想插足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一直没有出现，当你彻底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以后，我过得很痛苦，我一直忘不掉你，可以给我这一次机会吗？”
她怔怔出神地听我说完，流下了眼泪，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谢谢你，谢谢你挂念着我，夏岭，我已经烂了，烂到了骨子里，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她在拒绝我，仍抱有一丝希望地说：“那我们算是低山臭水，就让我们互相救赎吧。”
她最终还是没有同意，松开了我，起身返回包厢。
我望着她的背影，在走廊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萧瑟，她像一支枯萎的花朵，再不复当年的绚丽。
我一下子意兴阑珊，不愿再回包厢，独自一人离开餐厅，站在路边，点上了一支烟，木讷地抽着。
烟雾袅袅升起，过往的悲欢离合一一在眼前闪现，这辈子活得真是窝囊，父亲重病缠身，迫于高额的医疗费，最终选择放弃治疗，母亲深爱父亲，自父亲死后，她整日郁郁寡欢，没过几个月，选择了煤气自杀，独留下我一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没能守住原本还算不错的工作，被同事背刺，落得个被迫辞职的下场，随后又患上了抑郁症的躯体症状，不敢激动，不敢悲伤，只能以烟草聊以慰藉。
今日偶遇初恋，鼓起勇气表白，遭到婉拒，一路走来还真是一无是处……
这一夜，我躲在逼仄老旧的出租屋里，一支又一支地抽烟。
昏暗的房间里，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抖，一阵一阵地心慌，坐立难安，耳边总能幻听鞭子空抽的声响。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全身发麻，缓解抑郁症的药已经吃完了，仅剩的存款用来买了这身行头，借贷能解一时之需，可我不想动，不想求人，我想我应该是完蛋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如果有下辈子，可不可以让我换一个活法？
这辈子真是太苦了……
昏昏沉沉之中，我好似出现了幻觉，眼前的世界光影交错，在光与暗之间，我看到了于梦清。
她望着我，脸上挂着微笑，向我伸出手，说：“夏岭，来，我们一起走。”
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她，难道我很爱她吗？怎么可能是爱呢？或许只是不甘心吧，如果没有抑郁症的话，我想我不会这么难受，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幻想她。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她问。
我站在原地，她则向我走来。
“你不是说过吗？让我们互相救赎。”她说。
我弄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为什么幻觉会如此真实？难道我的抑郁症又加重了吗？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仅剩的存款全部花在没用的地方？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下买药的钱？现在可好，越来越严重了。
她站到我面前，微微抬头，直视着我：“我想救赎我自己，也想救赎你，你可以帮我吗？”
“怎么帮你？”我问。
“成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