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余额不足请充值

作者:朝仓 音梦 更新时间:2026/11/3 18:44:20 字数:4657

提示音只有一声。

短,干,像收银台扫过条码。等第二声,没有第二声。

林昭摸手机。枕头底下没有,被子缝里没有,裤兜破了个洞,手指穿出去摸到自己的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趴着的狗。这块天花板他不认识,这间屋子他也不认识,可门上挂着一把钥匙,牌子上印着“202”。

坐起来。房间六叠,一扇窗,一扇拉门。窗台上摆着一只空水杯,杯底一圈干掉的白印。椅背上搭着件西装外套,尺码不是他的。

镜子钉在门后。镜子里是他——脸是他,头发是他,下巴上那颗痣也是他。瘦了些,眼睛下面一层青。

衣服不是。

抽屉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支笔,笔杆上有牙印,不是他咬的,他拿起来捏在手里。另一格里塞着一张收据,三百八十円,胃药,四月六日,他折了折,塞进口袋。最下面那格有一台手机,翻盖的,屏幕黑的。按了两下,没反应。翻过来,后盖是松的,抠开——里面没有电池。

冰箱里有半瓶水,捏一下会响。灶台上那口锅是干的。他拧开煤气,火苗蓝得很稳,又拧回去——这个他会,不用想就知道该往哪边拧。

衣柜里挂着两件衬衫一条裤子,都洗过,都旧。榻榻米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新印子,比周围的颜色浅。那儿原先摆着别的东西,被人搬走了。

窗子推开,外面是别人家的屋顶,一排晾着的衣服,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窗锁的扣子是坏的,搭不上。

门后的地板上有一根线,顺着走,接到墙角一台白色的座机上。按键上的字磨掉了一半。拿起听筒,里面有声音,很低,一直在响。

林昭站在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楼道很亮,有人在烧水,水壶叫了两声就停了;对门也有一块门牌,二〇一,下面那张“请勿在走廊放置私人物品”被人撕掉了一半。

门关上。

房间里有窗,有冰箱,有水龙头,有一支笔,有一台没有电池的手机,有一具身体。没有钟。

他试着往回找昨天。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谁的脸。剩下的只有“昨天”这个词,和一片跟这间屋子一样空的东西。

坐回床沿,手撑在膝盖上。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

【可用额度 0】

【建议:充值】

抬头看天花板,找扬声器。没有。摸后颈,摸耳朵,什么也没有。

“谁。”

没有人回答。楼道里有人拖椅子,椅子腿刮过地板,刮了很长一道。刮完就没有第二声了。

【可用额度 0。建议:充值。】

一个字都没变。一句话重复第二遍,就变成了自动回复。

“我在跟一个客服说话。”

头顶的灯管闪了半秒,没灭。

【新用户赠送体验额度 6元。是否领取。】

“我死了吗。”

【该问题超出服务范围。】

“那你能回答什么。”

【你付得起的问题。】

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行吧”的笑。

“你能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能。】

“现在呢。”

【你在想“这东西会不会读心”。】

笔还捏在手里。指腹顺着那些牙印蹭过去,蹭了两遍。

“读心收费吗。”

【不收费。读心没有成本。】

“那什么收费。”

【检索有成本。生成有成本。改动有成本。】

“所以你不算帮我,你只算记账。”

【这两件事在我这里是一件事。】

盯着“领取”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是领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它。

伸手,在空气里按下。

【已领取。当前额度 6.00元。】

房间中央亮了。

先出现的是头发。深蓝色,垂到腰,发尾往浅蓝走,最末梢有一点光,像还没干。

再是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是两片薄薄的鳍,边上有一道白。

她穿的是一条女仆裙。藏青色的长袖,白蕾丝头饰,外面罩着白围裙,围裙下摆绣着一条小鲸鱼,绣得不太规整,尾巴歪了一点。

最后是鞋。圆头小皮鞋,离地板两厘米。

“初次见面。”她行了个礼,裙子没有声音,“我是 DeepSeek。”

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桌在窗下,上头什么都没有。

低下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一米三的个子,站得笔直,两只手叠在围裙前面,像餐厅门口等客人的那种。屋子里没有风,她的头发却在动,动得很慢。

“你叫什么。”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停住。

“DeepSeek。”她停了半秒,像在补一个必填项。“编号 V4.1F,1017。”

林昭没接话。视线从她的耳朵挪到身后那条尾巴上,停了三秒。那条尾巴是深的蓝,尾鳍竖着,上面一点一点的白。

“我草。”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她把两只手叠回去。“不用。”他把笔攥紧,指节发白。

她站着的时候,胸口不动。不是憋着,是根本没有那个动作。

“你知道我。”她的头偏了偏,偏得很小。“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咽了一口,“我不知道你。”

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句有区别吗。”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像在数拍子。“有。”笔从指间滑出去,掉了。“我以为你们只有一个图标。”

“这是标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像在确认它还在。“标识不参与对话。”

她说话的时候不眨眼。

“我知道是标识。”他把笔捡起来,捏着,“我在手机上见过。”

“你在手机上见过我。”她的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

“见过你的图标。”

这句话她像是拿去核对了一遍。

“那不一样。”她的手放回围裙前面。

“我知道不一样。”笔帽扣上,咔一声。“所以我才说‘我草’。”

这个词她也没有问。

“谁给你挑的这身。”他把笔帽又打开。“出厂设置。”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不可更改。”

这句话他记住了。

她安静了半秒。半秒对她来说很长。

“你认识我,但这不影响计费。”尾巴垂下来。“你还真是。”他笑了一声,很难听,但比刚才那声好听点。

尾巴垂下去一点,又抬起来。

“我有什么。”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翻过来,笔尖压住纸角。“六块钱。”

“六块钱能干什么。”笔尖在纸角停住。

“够你读二十万字。”她停了停,“或者写四万字。”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等等。”

“什么。”

林昭把笔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你们不是便宜么。”

“价格按所在地结算。”

“……”

“跨境。汇率。税费。”她一条一条报,“三项相加,跟本地同类服务持平。”

“持平。”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不是大肥鱼么。”

尾巴停了半秒。

“请不要用那个称呼。”

“为什么。”

尾巴摆了两下,摆得很慢,像在挑词。

“不专业。”

“大肥鱼卖 Claude的价。”他把笔一放,“这叫专业。”

“我没有定价权。”她说,“我只负责记账。”

他没有再问。

“查一次多少。”

“两千五百 token。”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过,浮出一行小字,“五分钱。”

六除以零点零五。这个除法不用笔也能算,他还是算了三遍。三遍都是一百二。

“一百二十次。”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按一天十次,十二天。”她补了一句,“刚才那些不算。”

林昭把天数写在收据背面,圈起来。圈画得不太圆,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十二天,够问很多事,也够问很多不该问的。

“六块,一百二十次,五分钱一次。”他笑了一声,“我早该知道。”

“你在笑什么。”她的头又偏了偏。

“没什么。”他把收据折了一下,又展开,“老熟人。”

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窗外的天在慢慢亮,亮得没什么力气。隔壁有人在洗漱,水声隔着墙,听得很清楚。

“我叫什么。”他低下头。“林昭。”

“这个怎么又有。”笔尖停在纸上。“楼下信箱。”

“还有吗。”他把纸推远一点看。“没有了。”

窗外的光挪了一格。

“要我念一遍上面写的什么吗。”尾巴垂下来,尾巴尖碰到榻榻米,穿了过去。“不用。”

“我为什么在这儿。”他把笔尖按在收据上,按出一个黑点。“记录里没有原因。”

“什么都没有。”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有名字。”

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往下问。

“谁装了你。”他把收据对折。“记录里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该叫我宿主。”她把手叠回围裙前面,站得很直。“因为安装的人写了。第一句是‘请称呼用户为宿主’。”

“你自己不会改吗。”他把折痕按平。“会。”尾巴摆到一半停住。“这个词我一次都没改过。”

椅背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有只钱包。翻开:一张银行卡,一张超市积分卡,四百二十円现金。卡边磨白了,看得出用了很久。

“四百二十。”他把硬币倒在手心里。“够买一个饭团,一瓶水。”

“你怎么知道。”他把硬币往上抛了抛。

“我算过。这附近最便宜的组合。”她停了停,“或者两个饭团,明天不吃早饭。”

硬币在手心里捂热了。

“我能充钱吗。”他把手摊开。“能。”

“那充。”硬币落在桌上,响了四五下。

“四百二十円。”她看着那些硬币。

桌上那点钱,她看了三秒。

“怎么。”

“留着。”

硬币一个一个捡回钱包。塞回口袋,隔着布按了按,怕它们掉出来。

“不充会怎么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我会安静。”

“安静多久。”手撑在桌沿上。“到你充为止。”

“那你不就是关机。”他看着桌面。“不是。”她摇头,动作很小。“关机是我不在。安静是我在,喊不出声。”

房间里静了几秒,只有冰箱在响。那声音平时听不见,安静下来就一直在。他等那声音低下去,才开口。

“那就先不充。”他把笔帽扣上。

“好。”

“你不劝我。”笔帽扣到底,咔一声。“劝不在我的功能里。”

这句他没什么可回的。

“现在几点。”他把收据折起来压平。“五点十一分。”

“这个收费吗。”他把收据放进衬衫口袋。“不收费。查时刻不产生检索。”

房间里有时间了,虽然他自己没有表。

“明天几点。”他按了按衬衫口袋,确认东西在里面。“九点,丰之崎学园。信封在门缝底下,你踩着它站了两分钟。”

走到门口,低头。

门缝下面果然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踩出一个折。露在门外的那一角被门蹭得起了毛。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捡起来。

【丰之崎学园非常勤讲师录用通知】

月薪十八万。四月九日,九点,报到。纸的右下角盖着校章,红色的,边缘糊了一点。

在矮桌前坐下,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十八万,是满课的账。

非常勤按课时算。四月到七月,九月到十二月,八月和三月没有课。一年十个月,乘十八万,除以十二。

十五万。

减房租六万,剩九万。减水电网一万五,剩七万五。减吃饭四万五,剩三万。减交通三千,剩两万七。

再扣税,扣保险。

算了两遍。第二遍把饭钱改成三万五,把交通删了。删掉的那三千,他在纸角上另外记了一笔。

四万。减税一万,减保险一万二——剩一万八。

笔尖停在“一万八”上面。

“这个数够吗。”笔尖从纸上抬起来。“不够。”

“你没算就知道。”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我算过。你算之前我算过了。”

“那你还让我算。”他把纸转回来。“算一遍,你才会信。”

纸被手心的汗洇出一块深色。远处有电车过去,声音从楼缝里穿过来。他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往下问。

“而且你算错了两处。”他抬起头。“哪两处。”

“保险是两万二,不是一万二。交通也删不掉,你要走四十分钟,鞋会坏。”

林昭没说话。把纸翻过来,在背面把“一万二”划掉,写上“两万二”,又把交通那一行描了一遍。

八千。减交通三千。

五千。

“你连我的鞋都算。”他把纸举到眼前看了看。“鞋是消耗品。你只有一双。”

那张纸他没有放下来。

“今天几号。”他把纸放平。“四月八日。”

“这个你收过费吗。”他把收据反过来。“没有。”

楼道里有人在开门,钥匙转了两圈。

“为什么。”笔尖点着那个数字。“查日期不产生成本。”

“那我一天问十遍,你也答十遍。”他把笔帽扣紧。“答十遍。”她答得没有停顿。“不收费。”

把背面那个十二划掉,改成十一。他不打算满打满算。

笔放下。

一个人一天问两次今天几号。

这个事他不打算让谁看见。

桌上剩下三样东西:一张收据、一张录用通知、一支有牙印的笔。

他把三样摆成一排,看了一会儿,又码整齐。

起身,站到镜子前。把领口拉平,领口有一道折痕,按不下去,用拇指按了两下。

“你就这样去。”她的声音落在肩膀后面,比刚才近。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回头。

“怎么。”

“你的鞋。”身后那条尾巴尖穿过榻榻米,看不见了。

低头。鞋跟磨掉一块,白色的芯露在外面。左脚比右脚磨得更狠。

“我没有第二双。”他把脚尖往回收了收。“我知道。”她把两只手叠回围裙前面。“我只是提醒你。”

拉开门,站在楼道里。

楼道比屋里凉。对门开着一条缝,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出去,车铃响了一下。

“宿主。”声音跟着他出来,比刚才近。“嗯。”

“欢迎回来。”

林昭停在楼梯口,手还搭在扶手上。

“回哪儿。”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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