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的电子锁响了两下，短促，中间隔得很近。
门卫室里的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像在等后面还有人。
林昭，二十七岁。一米八，偏瘦，头发该剪了没剪，下巴上那颗痣是他自己的。
话说得出来。张嘴就是日语，从他嘴里出去，声音不太像自己的——系统一次性装好的，不收费，也卸不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保险证，没有驾驶证，没有一张纸能证明这个人属于这儿。
“哪个。”
“新来的。非常勤。”录用通知从口袋里抽出来，纸边被踩过，皱了一道。
“名字。”
门卫将名册推过来，摊在台面上。
手指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到最后，停住，翻回去又走了一遍。三遍之后，那只手停在纸上不动了。
“没有。”
“林昭。双木林，日召昭。”
“我知道怎么写。”门卫把册子转过来，推到林昭面前，“你自己找。四月新进的都在里头。”
纸边是新的，还没被手汗浸软。四月那几页翻得起了毛，页脚发黑。翻开的时候纸响了一声，很脆。
翻到中间，停住。
“你这本，少了一页。”
“什么？”
“这儿的折痕比前后都深。”他将册子推回去，“四月新来的人多，你翻得勤。可这个位置的边是齐的，一次都没翻过。”
门卫把头低下来，眼镜滑到鼻尖。
手在那一页的位置按了按，摸到的是一道缝。
“这……这谁抽的。”
“我不知道。”册子合上，“我只知道少了一页。”
“少了这页你进不去。”声音低下去，“这上头没有你的名字，我就不能放你进去。放进去出了事，是我担。”
门卫的手按在册子上，指头用了力。
“上个月出过事。”
“你怎么——”
“门锁是新的。”他指了指电子锁，“装上去不超过两个月。可这间屋子的墙掉漆掉了一年。换锁是因为出过事，不是因为坏了。”
门卫没接话，把手从册子上收回去，在裤子上蹭。
“保险证，或者驾驶证，随便哪个。”
“没有。”
“什么都没有？”门卫的手还伸着。
“什么都没有。”
玻璃窗后面摆着一台旧电风扇，罩子发黄。风扇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用红笔圈了一个。被圈的那个号最后一位被人描过两遍。
“我打个电话。”门卫拿起听筒，按到第三下停住，“……教务处的号是多少来着。”
后面有人走过来。他先看到的是那叠教案——抱在胸前，走得再快也不晃。
然后才是人。镜片上有一点反光，一头粉红色头发扎得很紧，一根散的都没有。深色职业装，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
“新来的？”教案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名册上没有。”门卫赶紧把听筒放下。
“我知道。”她已经转身了，“名册是我印的。”
林昭赶忙跟着她身后进了学校。
走廊打了蜡。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人影在上面被拉得很长。鞋底踩上去会滑一下，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上。
两次差点滑出去，第二次扶住墙。
墙是凉的，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走快一点。”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地板太滑。”
走廊尽头有人在关窗，铁框响了一声。
旁边一间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那是你今天要学的第一件事。”她没回头，“这块地是学生昨天打的蜡。你要是摔了，写事故报告的是我。”
“摔了算工伤。”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你是非常勤。”她没回头，“非常勤不算。”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磨得只剩轮廓。走到第三间，里面有读书声，一句一句，念得很齐，念到某一句忽然乱了，有人笑。最里面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入室请敲门”，纸角已经卷起来了。
教务处在一楼最里面，窗子朝北，上午也亮不起来。屋里有一股粉笔灰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摊着五张表，一张一张推过来，笔也推过来。
第一张写姓名，第二张写住址，第三张写学历，第四张写健康，第五张空着，只有一行字和一栏。每一张的右上角都盖着一个红章，章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姓名一栏他填得很快。
住址那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下朝日庄二〇二，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编的。
学历那栏他没法填。
脑子里有学校的名字，有教室，有讲台，但没有一张纸能证明那些东西存在过。
健康那栏最简单，全勾“无”。勾到最后一格，笔尖悬了一下——那一格问的是“既往病史”。
桐须真冬一直没催他。等到第四张放下，她才把第五张往他面前推了推。
“保证人。”
笔尖停在“保证人”那一栏，停了很久。
“没有？”声音比刚才低。
“没有。”
真冬看了他不到一秒，把笔抽走了。坐下，翻开第一页，签自己的名字。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不深的坑；写完才抬眼，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这不合规矩。”手还按在表上。“我知道。”笔帽扣上，“名册是我印的，少的那一页也是我这边出的。这两件事我认，别的事我不认。”
窗外的树影在桌面上晃。
“桐须老师。”
这个名字他念得很慢，像在确认发音。
“嗯。”
“为什么不是‘再找一个人担保’。”
“因为找不到。”五张表摞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你没有地址，没有亲属，没有前一份工作。谁替你担保，谁就得替你担着。这学校没人愿意担这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没看他。
“那你为什么愿意。”
红色的印泥盒被推到一边，盖子没盖。章按下去，抬起来，纸上多了一个方框。
“我签的是我的名，不是你的。”表递过来，“哪天你出事，我跟着一起走。就这么简单。”
“那要是我不出事呢。”
“那你就把课上好。”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我签了字，你就欠着我了。欠着的人不会乱来。”
她把五张表摞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四张，停住。
“这一栏。”
“哪一栏。”
“紧急联络。”表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手机号。”
“没有。”
笔停在半空。
“座机。”
“号码。”
他报了一串。她写下来，写完看了一眼——市外局的号段，六位，不像手机。
“真的没有。”
“坏了。”
“那就买一个。”笔尖在那栏上点了两下，“这栏空着，出事的时候找不到人。”
“知道了。”
她把表合上，没再说。
一把钥匙放在最上面那张表上，铜的，齿上有一道新磨的痕。钥匙落进手心里，比看上去重。边缘还带着毛刺。
“明天七点四十。”
“九点？”桌角压着一张课程表，格子里的字被划掉又重写。
“八点半是学生的，七点四十是老师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迟到一天，扣一天。”
“我还没入职。”
“那就是还没入职就欠了一天。”
办公室在三楼，六张桌子，五张有人。
桌上有茶杯、有坐垫、有装着半个饭团的塑料袋，还有一盆不知道谁在浇的花。
空的那张在最里面，靠窗。抽屉拉开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和一个压出来的方印。他把抽屉推回去，轨道响了一声，像很久没动过。
“这张是你的。”一叠教案放在桌角，“下周三之前看完。看不完，扣钱。”
隔壁那张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个名字，已经洗掉了。
林昭把自己的笔放在自己那张桌子的正中间，看了看，又挪到右上角。
教案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三个日期，都划掉了。
“扣多少。”
“一天两千。”
楼道里的下课铃预告响了一声，只有半截。
“我一个月十八万。”
隔壁桌的老师咳嗽了一声，抬头朝他点了下头，又低下去。
“所以你最好看完。”说完就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路响到楼梯口。
林昭坐下才发现椅子比桌子矮一截，坐直了还得往前够。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他把纸压平，压了两次，风又吹起来。
翻开教案。第一行是打印的，从第二行起全是手写，改得密密麻麻。有一处改得特别狠，整段划掉，重写的字挤在行距里。
【今天的账。三次检索，一毛五。余额 5.85元。】
笔尖停在纸上。
【校门口一次，你在心里问那页纸是谁抽的。教务处一次，你问她为什么帮你。刚才一次，你问这份教案要看多久。】
【三次都不该问。不该问的也算钱。】
笑了一声，很轻，把那个笑压回了喉咙里。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一阵一阵。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下雨。他听了两遍才听出来那不是雨。
中午的铃响过之后，整层楼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拖地，水桶撞在墙角上，响了一声。他把椅子往后拉开，那声音比想象中大。
饭团从口袋里拿出来，包装被压扁了。海苔软了，贴在塑料膜上。
“别在办公室吃。”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把饭团往抽屉里塞了塞。“那我该在哪儿吃。”
“哪儿都行。”一个纸盒放在桌角，“别在这儿。”
纸盒是牛奶，还凉的。
“多少钱。”纸盒被转过来看配料表。
“送的。”
“谁送的。”门被拉开一半。“发剩下的。”真冬已经走到门口，“明天记得带饭。天天吃这个，撑不到六月。”
门关上。牛奶盒上有一层水汽，把桌面洇出一小圈。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过，走廊里彻底空了。
林昭教案才看到第十页。
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2年 B组”。他从后门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四十几个人，坐得歪歪扭扭。前排有人在偷偷吃东西，后排有人趴在桌上。
明天他就要站在那块黑板前面。
看了一会儿，把额头从玻璃上挪开，玻璃上留下一个印子。
放学的铃响的时候，那叠教案才看到第二十页。整栋楼开始响，椅子拖地，门一扇一扇地开。
走廊里全是人。书包、球鞋、拉链、有人从后面拍前面那人的背。他靠着墙让开半步，让了三次。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后面的人绕过去，绕得很熟练。
“老师好。”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人群里出来，又快又轻，说完就跑过去了。教室门里是他的学生，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肩膀停了半秒。
嘴张开，那个“好”字晚了半拍，人已经拐过楼梯口。
“老师好。”又一个。这次是个女生，声音小得多，像怕被听见。
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走廊顶上有一排灯，只亮了一半。他抬头数了数，一共十四盏，亮的七盏。
人群散得比来得快。五分钟之后，走廊里只剩地上几张传单和一只没人认领的袜子。窗户开着，风把那只袜子吹得翻了个面。
楼梯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他先看到的是那摞纸——抱得很高，挡住半张脸。
女生走得比周围所有人都慢，可没人超过她。黑色长直发，深色的丝袜，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最上面。
但她走路不看路。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最上面几张纸飞了。散页贴着地面滑出去，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有一张一直滑到走廊尽头，撞在垃圾桶上。
林昭蹲下去捡。
“不用。”
他没停。纸在走廊上滑得很远，有一张滑到楼梯口，被脚踩住。
捡的时候顺手理了。手指捻着页脚，一张一张排过去，排到第七张，停了半秒。
页脚有页码。页码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改三稿。
三分钟，一叠。
霞之丘诗羽没有立刻接。她先看了一眼那叠纸的边，看到四个角都对齐了。
“谢谢。”
纸接过去，抱回怀里，手臂往上托，怕又滑下去。她站得很直，背没靠墙，重心也没放在任何一条腿上。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墨。
“老师。”
“嗯。”
纸摞在她手臂上，最上面那张的角翘着。
“你理得很快。”
“……顺手。”
“按页码理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一般人按顺序捡。”
手指在裤缝上蹭。
“第三稿。”
她抬眼。这是她第一次正脸看他。
“你说什么。”她的手停在纸上。“页脚写着‘改三稿’。”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张，“改到第三稿还留着页码的，是给编辑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纸在她手里没动。
走廊那头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一路响到楼梯口才停。
“老师。”纸往上托了托，“你教什么。”
“世界史。”
走廊那头的门被风推开一条缝，没关严。
“哦。”转身，“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教国文的。”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那样我就能问你——为什么第三稿比第二稿差。”
林昭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她将纸抱紧了一点。
“下次散的时候，别按页码理。”
“为什么。”风把纸角吹起来。“会被人看出你看得懂。”
她走了。纸摞得很齐，走到楼梯口往下滑了一点，用手臂兜住，没有回头。
下楼梯的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数到第九级就听不见了。
风把衬衫下摆吹起来，贴在腿上。校门口的路灯还没亮，天光是打西边过来的，把楼影拉得很长。
【要查吗。】脑子里的声音很轻。
“不用。”
【为什么不查。】
“查了，我明天就得装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