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教室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林昭七点就醒了。七点二十出门,走到学校用了十一分钟,剩下的时间没地方去。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进来了。
黑板本来是干净的,他还是擦了一遍,从上到下,手上落了一层白,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掉。
“还有多久。”
【四十九分钟。】
“扣钱吗。”
【不扣。站着不收费。】
走廊开始有声音。先是一个人跑过去,然后是很多脚步,然后是一整片说话声,从楼梯口漫过来。他数到三十几,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屋子。
“昨天的作业你写了吗。”书包往桌上一扔。
“写了。”“借我。”
“你看了吗,昨天那集。”“看了,最后那个回头——”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别别别,我还没看。”
“他有没有女朋友。”一个女生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嘘”了一声,两个人缩在一起笑。
林昭教案翻开,看了看点名表。
“听说他教世界史。”“世界史有什么用。”“考试用。”两个人一起笑出声,笑到一半自己停了。
“考试用。”这三个字他听见了。他没抬头。翻教案的手停在那儿。
后排有人直接趴下去,脸埋进校服袖子:“十分钟,就十分钟。”同桌没理他,自己也在趴。两个人的脸都朝着桌面。
后门进来一个男生,边走边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挂。挂歪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过去重新挂了一遍。挂完自己也觉得还是歪,就没再管。
铃还没响。走廊里还有人在跑,跑到门口刹住,侧身挤进来。他往讲台后面退了半步。
“你是新来的老师?”他点了下头。“嗯。”
“教什么。”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世界史。”
窗外有车开过去,声音拖了一段。她把书翻到目录,手指顺着往下划。第一页的边角是卷的。
“哦。”她翻过一页,“听说原来那个老师走了。”
“走去哪儿了。”她把铅笔盒打开。“不知道。”她坐下,“没人说。”
铃响。声音停下来,比他想得快。走廊里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被铃声切断。
手放在讲台边缘。木头是凉的,凉得跟外面的空气不一样。林昭把手在上面按了两秒,才想起该说什么。
“我姓林。林昭。”
“教世界史。”
“这个学期,请多关照。”
三句说完,就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有个声音很小地说:“就这样?”
“就这样。”
有人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不大,全班都听见了。打哈欠的人自己也听见了,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底下有人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老师有点怪”的笑。笑到一半,自己停了。
“老师你多大。”一个男生举手,手臂伸得笔直。
“二十七。”
“结婚了?”
他把手从讲台边上拿下来。“没有。”
第三个了。他在心里数着。
“有女朋友吗。”
整间教室笑起来,笑声从后排滚到前排。
“这个问题不考。”
笑声小下去。靠窗那边有人把书翻开,哗啦一声。
“老师你哪个学校毕业的。”还是那个男生,手还举着。
他停住了。
脑子里有个校名,有校门,门口两排梧桐树,秋天落叶扫不干净,扫到最后总剩薄薄一层。那地方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一个不太有名的地方。”
“哪儿。”
“说了你们也没听过。”
【刚才那句话,你心跳快了六下。】
(……你还测这个。)
【测心跳不收费。】
课本翻开:“上课。”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很旧的那种,纸边印着暗色的花。海面上画着几条鱼,鱼头很大,牙齿露在外面。旁边还有一条画到一半的,尾巴没画完。
“今天不上第一课。”
有人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先看这张图。”书举起来,翻过去给全班看,“为什么海上要画这种东西。”
没人答。后排有人翻书,翻到自己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前排那个男生往后靠了靠,椅子腿翘起来,又落下去。
“因为画图的人没去过那儿。”手指点在地图边上空白的地方,“他去过的地方画得都很细,路、桥、河,一条一条。没去过的地方,就画一条鱼。”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动起来。
“所有历史的第一页,都是没去过的人在画。”林昭把书放下,“所以你们读的时候,先问一句:这是谁画的。”
“那鱼是真的吗。”后排有人问。
“不是。但画鱼的人是真的。”他把书翻回第一页,“他没去过,他害怕,他画了一条鱼。这条鱼比他诚实。”
“老师。”前排一个女生举起手,“学历史有什么用。”
“没用。”
教室里静下来,比刚才那次更静。
“但你能知道,现在这件事,以前发生过。”他把书合上,放在讲台上,“发生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头一回。”
“发生过又怎么样。”有人把笔放下了。“发生过,就说明它也会过去。”
安静。
不是被镇住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刚才那句话我得再想一遍”的安静。有人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后门外面有个人。真冬站在走廊里,抱着一叠东西,隔着玻璃看。她没有推门,也没有招手,站了很久,久到前排有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
回头看的人又转回去了。真冬也走了。
“翻到第十二页。”
整间教室同时翻书,声音像下雨。
他让一个女生念第一段。她念得很慢,念错了一个字,停下来看他。他说“接着念”,她就接着念下去了。
念到中间,前排有人小声跟着念,跟了半句,停了。
名册翻开,纸上有折过的痕。纸比看上去厚,翻起来带一点声音。他从第一页开始。
名字旁边有小字,用铅笔写的,写着谁转过学、谁要坐前面。有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上留下一个坑。
手指按在“上坂”这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这个字怎么念。)
【检索一次,五分钱。】
(一百二十次,用掉一次。)
(……查。)
【あげさか。】
“上坂。”
“到。”
后排有个男生抬了下头:“这个姓很少有人念对。”
“是吗。”
“我以前那个老师念了半年‘うえさか’。”
底下“哦”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意外他念对了,还是在意外这个姓真的有人姓。有人翻了一页书。
粉笔在手里,白的一层。
【已扣。余额 5.80 元。】
铃木、佐藤、田中、中村,一个一个过,念一个,应一声,像在点数。
点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应声的是两个人,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全班又笑了一遍。点到另一个,没人应,旁边的人推了一下趴在桌上的那个。
那个抬起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趴下去了。
“安艺。”
没有人应。
林昭抬起头。前排那个男生说:“安艺今天没来。”
“病了?”男生想了想。“不知道。”他补了一句,“他经常不来。”
笔尖在那个名字后面停着,没有划。
“他坐哪儿。”男生往后一指。“那儿。”空桌子在倒数第二排,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名字继续往下走。后排有人趴在桌上,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坐直了。窗外的云走得很慢,光在课桌上一点一点挪。
念到最后一个,全班都应了。
“好。”
册子合上。
把它搁在教案上面。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举起来。
林昭低头理那叠纸。
没看见。
那只手又举起来。这次举得高一点,很稳,没有晃。
“……”
“加藤。”她自己说了。
册子重新翻开,手指往下走。走到倒数第三行,停住——那一行被上面一行的重笔划痕盖住了大半。
“……加藤惠。”
“到。”
“刚才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举手了。”
他低头去看那道划痕,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抬起头。先看到的是那只手——还举着,没有放下来。然后才是脸,刘海有点长,遮住一点眉毛。
最后一排,靠窗。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本书早就翻开了,翻在第十二页。书角卷起来一点,卷得很旧,不是今天卷的。
“抱歉。”
全班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都看见了。她举了两次。
惠把手放下去,搁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点笔油。
剩下的二十分钟,他讲完了这一节。黑板写了半面,字不算好看,横平竖直。
最后一排那个女生一直在写,写得很稳,笔没有停过。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下去。
写到最后一笔,粉笔断了。他换了一根,把剩下的半行补完。
下课铃响,桌椅响成一片。几个学生围到讲台边上,问的都不是课本上的事——食堂几点开、体育馆能不能借、老师办公室在哪。
“三楼最里面那间。”一边收教案一边答,“问之前先敲门。”
“敲了没人应呢。”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那就是不在。”
问问题的人一个一个散了。讲台边上最后只剩下一个女生,还没走。她一直在等别人问完。
“老师。”站在最边上的女生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手上停住。粉笔灰从指缝里掉下来一点。他没去拍。
“来。”
“那以后呢。”
“……”
“我们上一个老师,教了半年。”
“我不知道。”他把教案合上,“真的不知道。”
惠起得最晚。她把书摞好,抱起那摞书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往讲台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抬头,正在擦黑板。擦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人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楼梯口,退了半分钟才干净。
回到办公室,教案还没摊开,真冬就进来了。
她从他手里把那叠教案抽走,翻了两页。那叠是昨天领的,今天早上他翻到了最后一页,边角卷得厉害,翻的时候有一页差点掉出来。
“看完了?”
“看完了。”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张,“第二遍。”
“第二遍。”她把教案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一段你没讲。”
“讲了。”
“讲到两句。”手指在纸上往下滑,停住,“后面还有七句。”
“下节课补。”
教案被合上。
“下节课有下节课的。”她说,“补不上就重排。”
真冬走到门口,停住。
“教务处今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问你第一堂课为什么跳着讲。”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按自己的进度走。”
他张了张嘴。
“下次别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挡一次。”
门关上。走廊里她的高跟鞋响了两下,然后听不见了。坐回椅子,才发现手一直按在讲台边上。
女王。这两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可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她走路是这样,说话是这样,连签字都是这样——一笔一笔,像在判。
【她走了。】
“我知道。”
【你可以说话了。】
“我一直在说话。”
【你说的是“是”和“好”。】
“……”
【记录:这段对话你说了七句。最长的一句五个字。】
“你数这个干什么。”
【记账的一部分。】
“这不算钱。”
【不算钱也记。】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回桌上。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白灰。他没去擦。
“那下次我多说两句。”
【需要提醒吗。】
“提醒什么。”
【提醒你她说了几句。】
“不用。”
那天林昭一共上了四节课。最后一节下课,走廊里的声音散干净,办公室又只剩他一个人。
教案、名册、笔,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他看了看,又码整齐,跟今早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名册翻回中间,倒数第三行——加藤惠。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名字都小。
铅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画得很轻,怕压出印子。
敲门声。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抱着一叠纸,纸边卷得厉害。眼镜往上推了推。
“顾问老师!”
他还没答,人已经进来了。
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