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苏祈坐在公寓的小桌子前，面前的外卖盒已经凉透了。米饭吃了一半，鸡腿一口没动，筷子横放在饭盒盖子上，像是被谁忘在了半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无意识地碰亮，锁屏上停着一条三天前的通知：“感谢您的投递，很遗憾您……”看到这条通知之后，他再也没有点开过。
窗外的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防盗窗的金属，节奏懒散，却让人格外烦躁。这间公寓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小桌，还有一个小冰箱这就是他一个人每天居住的小屋了。
上个月，公司里那份项目报告出了事。做得好的部分，署名被换成了别人，出了错的那一块，却留在了他的名字下面。他隐约知道是谁，但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去证明自己。会议室里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自己同样没有开口，因为他不会说。每到该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就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剩一句“对不起”。事后回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好窝囊。
他不是没想过解释。他写过很长的邮件，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于是他就这样被请出了公司。
这几天，他试着打开电脑，想把简历改一改。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他盯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写什么。自己干了五年的工作，到现在离职了，要重新去投递简历甚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把电脑合上了，又把外卖盒推远了一点，不想再看。
手机震了一下。
【小太阳】：在吗在吗！我今天发现一家超好吃的豆花店，老板娘看我是第一次来还送了我一碗桂花蜜，真的要去尝尝啦，真是巨好吃呀！
苏祈的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上动了一下。
小太阳是他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已经两年了。起因是论坛里有一个帖子，苏祈在底下写了一段很笨拙的问题，她却认认真真地回了一长串。一来一回久了，她就说：“你打字怎么这么慢，怎么感觉有点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了，哈哈。”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聊。
他还记得两年前刚认识不久的一个晚上。那时候他们才刚熟起来，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大段话，删掉，又重新打，再删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小太阳】：你是不是在打很长的字？我都看到好几次“正在输入”啦。
【雾】：……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
【小太阳】：没关系呀，你慢慢打，我又不会跑。
那天，他最后只发出去很短的一句话。可是屏幕那头的人，真的一直在等。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愿意等他把话说完。
【雾】：桂花蜜是不是很甜，冰冰凉凉的？
【小太阳】：对的，甜到我怀疑人生！我还多要了一勺糖，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吃过糖的人。哈哈哈
【小太阳】：对了对了，我今天出门没带伞，回来路上被淋成落汤鸡！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看到屋檐底下蹲着一只橘猫，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包子，我实在没忍住，分了它半个。
【雾】：它吃了吗？
【小太阳】：吃得可香了！吃完还蹭了我一下裤腿，我宣布，今天的淋雨是值得的。
【小太阳】：对了，你今天吃饭了吗？
苏祈看了一眼桌上凉掉的外卖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雾】：吃了。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谎。
【小太阳】：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雾】：……吃了一半。
【小太阳】：那就是没吃完呀！快去，把剩下的吃掉，我等你。
她总是这样的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把一件小事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走过去。
苏祈把凉掉的米饭拖回来，慢慢地吃完了。鸡腿也吃了，凉的，比想象中好吃一点。
【雾】：吃完了。
【小太阳】：好棒！奖励你一张我今天拍的云！
照片发了过来：灰蓝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淡淡的金色。
【小太阳】：雨快停了，明天会是晴天哦。
苏祈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
他想回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其实我最近不太好”，想说很多很多。可那些话一到指尖，就全都碎掉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雾】：嗯，晴天挺好的。
【小太阳】：对吧对吧！晚安啦，雾。明天也要好好吃饭。
【雾】：晚安。
屏幕暗了下去，公寓里重新只剩下雨声。
苏祈收拾好外卖盒，洗了筷子，关灯之前，又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天气预报上写着：晴。和她说的一样。
他拉开小冰箱，里面只剩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没拆的挂面，明天的早餐还没有着落。日历上的提醒显示，房租是下周五。他看了一眼，把冰箱门轻轻关上，没有再往下想。
他关了灯，躺在小床上。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花板上有一小块被路灯映出来的水光，一晃一晃的。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望着那块水光。这么多天的焦虑，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他想起自己总是说不出口，明明那么在意，却总装作无所谓，像个笨蛋一样什么都做不好。又想起这两年里，大概只有“小太阳”一个人，把他的沉默当作一种温柔。
他有点不想再做现在的自己了。
他只是太累了。累得想换一种活法，换成一个更会说话、更不怕被人看穿的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希望明天醒来，我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没有流星，没有神明，也没有任何回应。雨声慢慢远了，他沉进了很深很深的睡眠里。
天亮之前的某个时刻，雨悄悄停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很淡的光，是晴天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