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是被阳光晒醒的。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格外刺眼，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过头顶，发现被子好像变得特别大，大得有点不对劲。
他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指尖却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头发？
很长的头发。柔软的发丝铺在枕头上，缠在他的手指间，还有几缕盖在脸上，痒痒的。
苏祈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留过长发。别说长发，他上个月才刚剪过头发，连耳朵都遮不住。
他慢慢睁开眼睛，把脸上的头发拨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昨晚晃来晃去的水光已经消失了，窗外有鸟在叽叽喳喳的叫，雨停也了，今天天气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的手。
那只悬在眼前的手，手指纤细，手腕也比记忆中小了一圈，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苏祈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足足十秒，得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结论。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昨天那双手。
“……wc？”
他试着发出声音。结果从喉咙里传出来的，是一道又轻又软小女孩的声音。
苏祈愣住了。
“……啊？”
不对声音还是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长长的头发跟着垂下来，散在胸前和腿上。苏祈低下头，又抬起头，再低下头。
“……”
他默默用手捂住了嘴。
冷静。冷静一点。一定是在做梦，昨天太累了，睡得太沉，所以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他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
疼。他不信邪，又掐了一下另一边，还是疼。
苏祈沉默了。很好，至少现在可以排除普通梦境了。至于剩下的可能性……他暂时不敢想。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刚落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地板似乎离自己近了一点，床沿却比昨天高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昨晚穿着刚刚好的T恤，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滑到一侧肩膀，下摆几乎遮住大腿。裤子更不用说，原本合身的裤腰松得不像话，裤腿在脚边堆成一团。
苏祈下意识伸手提住裤腰。
“这到底……”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就踩住了另一边垂下来的裤脚，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哇——！”
砰。
他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还好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着倒是没有摔得太疼，只是姿势实在谈不上体面。苏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冒出一句：
“……不是我今天是得罪谁了吗？”
那陌生的少女声音，在小小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闭上了嘴。
不行，不能再说话了。每听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疯掉。太奇怪了这样子
苏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提着裤腰，另一只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身体的重心似乎也和过去不太一样，明明只是走路这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如今却需要重新适应。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卫生间门口。
门边挂着一面小镜子，是房东留下的，镜框边角已经有些掉漆。平时洗脸的时候，他最多随便瞥上一眼，毕竟对于自己的长相，苏祈向来没有太多兴趣。
可现在，他站在镜子前，不敢抬头。
如果只是头发变长了呢？如果只是声音出了问题呢？如果……（不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苏祈咽了咽口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慢慢抬起了头。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皮肤白皙，身形纤细，一头长发垂到腰际。可能是睡了一晚上的缘故，头发有些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头顶，变成呆毛了。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此时和他对视。
苏祈呆住了。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女生也抬起右手。他摸了摸脸，她也摸了摸脸。他往左边歪了歪头，她跟着歪了歪头。
“……”
苏祈缓缓放下了手。这下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镜子里的女生，确实就是他。盯着看，似乎还能找到一点过去的影子，只是原本熟悉的轮廓变得柔和许多。如果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自己，他大概会觉得，这个女生还挺好看的。
等等。
苏祈猛地回过神来。不对！现在是考虑好不好看的时候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不是……这种‘不同’啊……”
昨天晚上，他确实许过愿，希望第二天醒来，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可是他想要的是一个更会说话、更勇敢、更不怕被人看穿的自己，不是一个连裤子都穿不住的人，更不是……
更不是一个女生啊！
苏祈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乱糟糟地堆在腿边。他一动不动地蹲了好几分钟，换作平时的身体可能这时候起来就开始头晕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毛线：昨晚的愿望，突然变长的头发，陌生的声音，还有镜子里那张完全不认识的脸。这些事情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可能得出一个正常的答案。
“……该不会是真的吧，那该不会有些东西也消失了吧。”
他小声嘀咕。
没有流星，没有神明，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光。只是许了一个愿望，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女生。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苏祈再次抬头，镜子里的女生也正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在最初的慌乱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说不上期待，很奇怪更像是站在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前，发现门后竟然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
只不过，他现在更想知道，能不能把门关回去。
苏祈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至少应该先确认一下情况。
他回到房间，决定进行一次认真而严肃的检查。手机还在，相册里的照片没变，通讯录里的人一个不少。他特意翻出前几天存的一张自拍，照片里的自己还是原来的样子，短发，普通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疲惫，和镜子里的女生简直判若两人。
打开钱包。刚庆幸银行卡和身份证都还在。直到苏祈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一看不对。照片上的人，是昨天的自己。他又低头看了看现在这双纤细的手，沉默了。
这下更糟糕了。
“我要是现在出门，别人会不会以为我偷了别人的身份证……”
话说到一半，他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默默闭上了嘴。行吧，今天的自己连自言自语都不太安全。
他把身份证塞回钱包，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身份证怎么办？以后还怎么找工作？房租又怎么办？他越想越乱，最后干脆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
就在这时，“咕——”，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苏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昨晚的饭吃得晚，可现在也确实该饿了。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总不能因为变成女生，就连早饭都不吃了吧。虽然现在好像已经算午饭了。
他提着裤腰，一步一步挪到小冰箱前，拉开冰箱门。半瓶矿泉水，一包没拆封的挂面，除此之外，空空荡荡。他和那包挂面对视了几秒。
“……今天就拜托你了。”
煮面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麻烦。锅够得着，水龙头也够得着，真正的问题是衣服。原本合身的T恤现在宽松得过分，每次伸手，袖口就会往下滑。他卷了一次袖子，掉了。又卷一次，还是掉了，可恶。苏祈低头看着那截不听话的袖子，觉得这衣服是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最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两根橡皮筋，把袖口固定住，又找了一根发圈，试着把头发扎起来。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扎头发，过程十分艰难，头发不是从手指间滑出去，就是缠在一起。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扎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低马尾。苏祈伸手摸了摸，感觉应该不会散。至于好不好看，反正屋里也没有别人。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锅里，白色的蒸汽慢慢升起来，扑在脸上，热热的。
苏祈拿着筷子，站在小锅前，看着面条一点一点变软。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泡咕嘟咕嘟的声音。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几天前，他还是个被辞退、连简历都写不出来的失业青年。现在呢？他穿着大了一圈的T恤，袖口绑着橡皮筋，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还变成了女生，却依然站在这里，认真地煮一碗没有任何配菜的白水面。
可恶，为什么这个世界这样子对待我。不知道是变成女生了还是怎么了感觉自己格外的感性，这点事情就有点受不了。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小心地坐回桌边，吃了一口味道和平时一样，没事，填饱自己就好了苏祈这样子安慰自己。
奇怪，明明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可面条的味道，居然一点都没变。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慢慢把整碗面吃完。吃完之后，他收拾好碗筷，抽两张纸擦干手，坐回床边。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小太阳】：早安呀，雾！今天是大晴天！！
【小太阳】：我今天要去拍云，你要不要一起看？
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苏祈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应该怎么回？
“早安”？可是现在的自己，怎么看都和“安”这个字没有关系。“我变成女生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怎么可能指望别人相信。更何况，对方是小太阳，那个和他认识了两年的网友，那个会给他分享豆花、云朵和路边橘猫的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事情告诉她。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个“早”字，又删掉。打了“在”，也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抬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
【小太阳】：嗯？雾今天怎么还没回我，是还没起吗？
【小太阳】：今天太阳这么好，你居然睡懒觉！
苏祈看着这几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
他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打出一行字。
【雾】：早。刚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很快，对话框上方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又消失，接着再次亮起。
【小太阳】：……？
【小太阳】：雾，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祈心里猛地一跳。
【雾】：怎么了？
【小太阳】：你今天说话好短哦。
【小太阳】：以前我问你怎么起晚了，你肯定会认真解释自己几点睡的，还要顺便说一句抱歉。
【小太阳】：今天居然只有三个字！
苏祈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
“早。刚起。”
好像……确实是这样。
【雾】：没有，就是刚醒，有点懵。
【小太阳】：真的？
【雾】：嗯。
【小太阳】：……
【小太阳】：看吧！又是一个字！
苏祈看着屏幕，有点哭笑不得。平时他总觉得自己说话笨拙，连简单的事情都解释不清楚，没想到到了小太阳这里，反而成了某种固定的习惯，就连少说几个字，都会被发现。
【雾】：那我要说多少字才算正常……
【小太阳】：哈哈哈哈，这才对嘛！
【小太阳】：不过你今天到底怎么啦？
【小太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祈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盯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出几个字。
【雾】：没什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
【小太阳】：好吧。
【小太阳】：那你先好好吃早饭哦。
苏祈看了看桌上已经洗干净的碗。
【雾】：吃过了。
【小太阳】：哇！
【小太阳】：今天居然不用我提醒！
【小太阳】：雾同学进步很大嘛！
苏祈没忍住，笑了一下。
【雾】：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小太阳】：没有呀。
【小太阳】：只是觉得某个人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需要偶尔监督一下。
【雾】：……
【小太阳】：哈哈哈，不逗你啦。
【小太阳】：我准备出门拍云了！
【小太阳】：今天一定要拍一张最好看的给你。
苏祈看着屏幕，想了想。
【雾】：好。
【小太阳】：就一个好？
【雾】：谢谢。
【小太阳】：这么敷衍！
【雾】：谢谢你，小太阳。
对面安静了几秒。
【小太阳】：……
【小太阳】：好吧，这句话我原谅你了。
【小太阳】：不过……
【小太阳】：雾，你真的没事吧？
苏祈的手指停住了，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
他想回答“没事”。平时他就是这样的发生什么，苏祈就习惯说一句“没事”，好像只要这么说了，事情就真的没有发生。可是今天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T恤，细细的手腕，垂在肩膀上的长发，还有那双陌生的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应该告诉她吗？告诉她，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了一个女生？她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他在开玩笑？还是会被吓到，从此不再理他？
苏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在对话框里写了很多字，删了，又重新写，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道歉。而屏幕那头的人告诉他：
“没关系呀，你慢慢打，我又不会跑。”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动了动。输入框里，慢慢出现了一行字。
【雾】：其实我……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打不出来。苏祈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们一个一个删了。
【雾】：嗯。
消息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机丢在床边，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明明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恶。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祈犹豫着拿起来，屏幕上是小太阳发来的消息。
【小太阳】：好啦，你不想说的话，我就先不问啦。
【小太阳】：不过我今天拍的云，还是会发给你的！
【小太阳】：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苏祈盯着最后那句话，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慢慢打出两个字。
【雾】：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再删。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一阵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苏祈坐在床边，望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去。
但至少现在，屏幕另一端，还有一个人愿意等他说话。
就像两年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