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醒得很早。
窗帘外面还是淡淡的青灰色，路灯没有灭，楼下送牛奶的三轮车哒哒哒地过去。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是一个人了。
冰箱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她赤着脚走过去，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明天早点起，我带早饭。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这一次，能不能是她先准备点什么？
至少让对方一进门，可以看见一碗热的面
苏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了，江晴昨天说要带早饭，也不知道现在起床了没有。她点开聊天框，手指在输入栏上停了一会儿。
【雾】：你早上想吃面吗
打完又觉得不对，这么问，她不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吗？苏祈把字一个个删掉，退出聊天界面。算了不问了，她记得江晴昨天吃饭的时候没有挑食，连那盘炒得有点咸的青菜都吃完了，面应该可以吧？
苏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口小锅。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面煮得什么样子，她都无所谓。反正最后也是自己吃。今天不太一样。
苏祈又看了一眼手机。
再磨蹭下去，江晴说不定真的要带着早饭来了。
“……先做了再说。”
她放下手机，往厨房走去。
她打开冰箱，青菜还剩半把，鸡蛋还有大半盒，昨天买的挂面剩三包。苏祈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拿出那口小锅，接了水，放在炉子上。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小太阳】：早安小祈！我出门啦，二十分钟到！
苏祈愣住了。
二十分钟。脑子里突然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江晴来之前做好。她看了一眼锅里已经翻滚的水，慌忙把面扔进去，转身去洗青菜，洗到一半想起来鸡蛋还没打。她在小小的厨房里转了三圈，等再回头，锅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噗噗地顺着锅沿往下流。
“啊——”
她赶紧关火，掀开盖子。
锅里是一团黏在一起的东西，面条和青菜纠缠在一起，蛋花不知什么时候散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絮，勉强还能看出，这是面。
苏祈拿着锅铲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果然，不适合在着急的时候做事。
· · ·
敲门声是七点零五分响起来的。
苏祈刚来得及把锅端到桌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苏祈”，也不是“雾”，是那两个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的字。
“小祈？”
她过去开门。江晴站在外面，一只手拎着早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纸袋，浅黄色的开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亮亮的。
“早上好呀！我买了包子和豆浆，还有——”
她的话说到一半，鼻子动了动。
“你在做饭？”
“……做坏了。”
苏祈侧过身，让她看桌上那口小锅。江晴探头看了一眼。
“……对不起。”苏祈小声说。
“道什么歉……”
过了好一会儿，江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你别吃——”
“嗯……怎么说呢。”
她嚼了嚼，认真地说：“味道是对的，就是这碗面，好像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人生。”
苏祈看着她，没说话。
“噗。”江晴又吃了一口，“开玩笑的啦！”
苏祈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面糊得几乎没有嚼劲，青菜软得像是被煮化了，但汤里有盐，有蛋香，是热的。
苏祈又嚼了两下，把筷子放下。
“……不好吃。”
“嗯？”
“我说，不好吃就别吃了。”
江晴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也没有那么难吃吧。”
江晴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结果面条刚离开碗，就断成了两截。
两个人一起看着掉回去的那半截面。
“……”
“……”
江晴默默把筷子放低了一点。盯着她看了两秒说：
“好啦，下次煮面记得看时间。”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知道啦！”
苏祈把那碗面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反正剩下的我吃。”
江晴赶紧按住碗沿。
“诶？那我的呢？”
“不是还有包子？”
“可是我还没吃完。”
江晴说着，伸筷子把那半截断面夹走，吃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苏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我本来想，今天换我先准备。”
江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结果还是你来了，我还煮成这样。”
“那就是好事呀。”江晴看着她，“你有这个想法，我就很高兴了。形状下次再练。”
她把包子放到桌上，拿出豆浆，又把那口锅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
“今天的早饭，两样都吃。”
· · ·
吃完早饭，江晴放下豆浆杯，目光落在苏祈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昨晚洗头了吗？”
“……洗了。”
“擦一擦就睡了？”
“……嗯。”
“难怪，头发没干透就睡，最容易打结。洗完要用毛巾把水分吸干，不要用力搓，最好再吹干。你家有吹风机吗？”
“……没有。”
“那下次买一个，不对，我家有，你可以来我家吹……”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好像察觉到什么，轻轻咳了一声。
“我是说……下次我带过来。”
苏祈低着头摸了摸，头发睡了一夜，后面打了好几个结，有一缕还翘在脑袋上，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梳。”
她说得很小声。以前的头发，她从来不用管，五分钟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才发现，头发原来是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江晴把放在椅边的包拿过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把木质的宽齿梳，两根黑色的发圈。
“我平时身上带着的，反正我也用不完。”
“……我可以付——”
“这是我用剩的。”江晴把梳子递给她，又收回来，“算了，我来教你。你坐好。”
苏祈在椅子上坐直。江晴站在她身后，先用手把长发拢到一边，轻轻地理了一下。
“先从发尾开始，别一上来就从头顶往下拉，会很疼。”
梳子落在发尾，一点点往上，打结的地方她会停下来，用手指把它们慢慢分开，再接着梳。动作很慢，很轻，苏祈只听到梳齿划过头发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鸟叫。
“疼吗？”
“……不疼。”
“疼要说。”
“……嗯。”
江晴又梳了几下。
“你平时坐着的时候，也要注意别压到头发。”
“……压到？”
“嗯，你这头发都到腰了，坐下的时候很容易压住。”
苏祈下意识想回头看看。结果头发被梳子轻轻扯了一下。
“嘶……”
“别动别动！”
江晴赶紧停下。
“刚才是不是扯疼了？”
“……一点。”
“我就说嘛，疼了要告诉我。”
“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到底有多长。”
江晴看了看她垂在背后的头发。
“等会儿梳好了，你自己去镜子前面看。”
“嗯。”
“不过你得先坐好，不然我梳不完。”
苏祈只好重新坐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每天都要这样吗？”
“哪样？”
“梳这么久。”
“也没有每次都这么久。你这个主要是昨天没弄干就睡了。”
“好麻烦……”
“现在才知道啊？”
江晴把梳子递到她手边。
“来，你自己试试。”
苏祈接过梳子，把头发拢到肩膀前面，照着江晴刚才教的方法，从发尾开始梳。
第一下还算顺利。
第二下，梳齿卡在了打结的地方。
她下意识想用力。
“等等！”
江晴赶紧握住梳子的另一端。
“不能硬拽！”
“……我还没拽。”
“你刚才那个架势，明明就准备拽了。”
苏祈看了看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那团打结的头发。
最后默默松开手。
“……那你来。”
“好，今天先教你。明天你再自己试。”
“明天就会了吗？”
“不一定。”
“……”
“慢慢练嘛，又不是考试。”
“考试都没这么麻烦……”苏祈小声嘀咕。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一小块晨光，不敢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替自己整理过校服的衣领。那时候她总嫌麻烦，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着。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替她整理过什么了。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好啦。”
江晴把梳子放下，用手指把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自然。
苏祈摸了摸被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没有马上去照镜子。
· · ·
收拾完桌子，江晴靠在椅子上，捧着最后半杯豆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中午想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
“……你想吃什么？”
江晴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
江晴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像是有什么小东西，从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那……我想吃小祈煮的面。”
“糊的？”
“糊的也行，不过这次可以煮到刚好。”
苏祈低下头，嘴角悄悄动了一下。
“……我试试。”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是房东的消息，没有头像，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房东】：小苏啊，下周五房租到期了哈，转账就行，别忘了。
苏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周五。她早就知道这个日子，每一天，都在心里默默地数过。可看着这几个字真正出现在手机里，一些原本被她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一下子浮了上来：豆花、青菜、新鞋、两件上衣、一条长裤。
每一样都不算多。可它们加在一起，比她想象的要多。
卡里那个她背得烂熟的余额，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怎么了？”
江晴看着她。
“没——”
话说到一半，苏祈咬住了嘴唇。
“……没事”这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她停了一秒，把它们咽了回去。
“……房租。”声音很小，“下周五到期。”
江晴的神情没有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没有问多少钱，也没有说“我来”，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到苏祈手边，是那瓶护手霜。
“先涂点这个，你手背都干了。”
苏祈低头看着那瓶小小的、淡黄色的东西，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到了小桌的另一头。
这一次，她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