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
两只碗一大一小，是苏祈搬家时就带着的。江晴把大的那只推到他面前，自己拿了小的。
“……你那碗是不是太少了？”
“放心啦，不够我再盛。”
西红柿煮得微微化开，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蛋花，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尝尝，不好吃的话要说实话。”
苏祈拿起筷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面煮得刚刚好，西红柿的酸味被蛋花压下了一点，变得很鲜美。她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不是外卖、泡面，是有人为他在小锅里煮出来的。
“……好吃。”
“就这样？”
“……特别好吃。”
江晴弯起眼睛，满意地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楼下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栏杆，发出很轻的响声。
“苏祈。”她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她问得很轻。
苏祈握着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上个月，被公司请走了。”
江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项目出了问题，署名被人换了，错的项目那一块留在我名字下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一直落在碗里，“我没有解释。我……不知道怎么说。写了邮件，没有发出去。”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断断续续。
江晴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这些话她大概也听不进去，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一直说‘没事’。”
“……嗯。”
“其实一点都不是没事。”
“……嗯。”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难受的时候，会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对不对？”
苏祈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真的把这件事说完。
“……对。”
“那，现在说出来了。”江晴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点？”
苏祈愣住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
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有。”
“那就够了。”江晴笑了笑，“今天先说这么多。剩下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
“想说的时候，就叫我。”
他低下头，把脸藏在升腾的热气里。
“……谢谢。”
“不许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了，留着明天说。”
江晴收拾好桌子，低头在包里翻找了一会儿。
“找什么？”苏祈问。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
她笑了笑，把什么东西攥进手心。
· ·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江晴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苏祈也跟着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路上小心。”
“嗯。”
她穿上鞋，拎起今天的垃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也来，可以吗？”
苏祈愣了一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
“那说好了。”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
苏祈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洗碗池还放着两只碗，一大一小，苏祈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擦干手，走过去撕下来。
上面是她的字，圆圆的，歪歪扭扭，像是在匆忙里写的：
冰箱里有青菜和鸡蛋，今晚不许只吃泡面。 明天早点起，我带早饭。 ——小太阳
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线条很笨拙，却画得很认真。
苏祈拿着那张纸，站在冰箱前，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醒他吃饭。可这一次，是白纸黑字，贴在他的冰箱上。
像是一个会一直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回原位，又伸手抚平了一下边角。
· · ·
夜里，苏祈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块光，很久没有睡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尽量，江晴过来带着豆花，替他系鞋带，又叫她“小祈”，蹲在他面前说“有我在”。
苏祈又想起了那个愿望。
“希望明天醒来，我能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确实变了。变成了女生，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陌生人，连自己都不太认识的样子。
可是，今天在服装店的镜子前，她却发现，镜子里的人说话还是这样子结巴、低头、缩肩，会下意识说“对不起”。
她并没有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或许，她当初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变成别人”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了。
手机亮了一下。
【小太阳】：小祈，到家啦！
她第一次在聊天里叫他“小祈”，而不是“雾”。
【小太阳】：今天辛苦啦。你睡了吗？
苏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
【雾】：还没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每一次删到一半，她都想起白天她说的那句：
“你慢慢说，我又不会跑。”
他终于一个字一个字，把它们留了下来。
【雾】：今天谢谢你。
【雾】：我很开心。
【雾】：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他盯着这三行字，盯了很久，心脏跳得有点快。
发送。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
【小太阳】：我也是！！！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多到屏幕都装不下。
苏祈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悄悄往上弯了一下。
· · ·
江晴回到家楼下，却没有急着上楼。
夜风很凉，吹起她的发梢。她抬头看天，今晚有云，一块一块，被月光镀成淡淡的银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三行字上。
“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苏祈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一直没有落下去。
白天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事情。她蹲在玄关被江晴系鞋带时，垂下来的睫毛。想捏着江晴袖口的指尖。又想到了店员说“你们姐妹俩感情真好”时，她红透的耳朵。
还有，店员笑着夸“你妹妹好可爱”的时候，江晴竟然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像是在挡着什么。
……她在干什么呀。
江晴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她喜欢了两年的人，是雾。今天看到的人也是雾，是那个说话很慢、爱说“没事”、会认真对待她每一句话的人。只不过，换了一个样子。
而这个样子，让她的心跳变得很不讲道理。
会不会太快了？会不会，对不起以前的她？
苏祈站在夜风里，想起自己说“我就是雾”时发红的眼睛，慢慢地，想通了一点点。
不是哪一个他。
是她。
她抬头看着那片云，小声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云慢慢飘走了，没有人回答。
她握紧手机，又轻轻补了一句：“可是，是我先找到她的。”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