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母亲的墓选址在后山的一棵老树下，那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地方，说是能看到整个领地的风景。
下葬的那天是个晴天，没有风。来了许多镇民，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低声啜泣，有的人只是沉默不语。被母亲救的那个小女仆站在人群最前面，鼻涕混杂着眼泪一同流下，哭得差点站不稳，被后面的妇人扶着。
父亲开始念祷文，声音很轻，仿佛还没有接受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主持念祷文时，所有人都要脱帽鞠躬默哀，这是这个国家葬礼的最高礼仪。
「……你母亲她最后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还是很轻。
「她笑了……看到我之后笑了。」
父亲把他布满血痂和灰尘的手放在我肩上，掌心是热的，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就好，她生前最怕你受伤。」
「可是我……」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不下去了。
葬礼后，领地开始重建。男人们清理瓦砾、搬运建材，女人们烧水、做饭、照顾伤员。骑士团损失了三分之一，父亲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还是从早忙到晚。
我也一直在帮忙，不停地工作、工作，手掌都磨出了血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我还是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到母亲倒下时的样子。
三天后的傍晚，骑士团在北边山坡的洞窟里发现了几个魔族伤兵，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撤走，叫父亲和我去处理。
「杀了他们！」我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只见那几个魔族伤兵瘫在碎石堆里，一个断了胳膊，两个腿上中箭，还有一个胸口被贯穿，喘着粗气，他们都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小埃，可是他们已经是伤员了。」
「那又怎样！是他们放火烧了宅邸、破坏领地！是他们杀了镇民、杀了骑士团、杀了母亲！他们投降了吗？他们道歉了吗？」
「他们没有投降，但是他们没有战斗力了。」
「那也要杀了他们！」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绝不退让：「一个也不留。」
父亲转向骑士团：「先把他们押回去，明天再审。」
「父亲大人！」
「我说了，明、天、审！」父亲的声音很高，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晚，我在帐中辗转难眠。
「你今天对父亲说的话，过了。」绫波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
「你也觉得不该杀他们吗？」
「我没说不该杀，但你的那种做法，不对。他们手里可能还有重要的情报，知道魔族下一步部署，知道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现在杀了他们就什么也问不到了。」
「可是，他们杀了母亲，我要报仇！」我十分愤怒。
「报仇是可以，但是不是这样报的，应该让那些真正要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你不是也死过一次吗？」我从床上坐起，每个字都带着怒火：「为什么不懂这种感受？不恨公司？不恨那些逼你加班的高层？」
「我恨过，可是后来想想，恨不会让你变强，只会让你变蠢。你今天对父亲发脾气，你觉得你是在恨魔族，其实是在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母亲……」
这些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声音哑了，但还是竭尽全力的喊了出来：「我亲眼看到母亲的死，什么也做不了，学了十年的剑与魔法，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变强，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能让父亲不再一个人扛、让索拉不再替我挡刀、让领地不再被任何人践踏！我想走出去，去魔王城看看，看看魔族为什么盯上我、看看那个灰衣神官到底什么来历、看看勇者召唤仪式的真相！」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我在想我走了父亲怎么办？」
「正是因为有他在，你才更要走，你留在领地的话，魔族总有一天还要攻过来，父亲还要分神保护你。你留在这里，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没有再说话，筋疲力尽的我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父亲帐中。
途中路过关押昨天几个魔族伤员的帐篷时，里面已经空了，听说是没有问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父亲大人，我决定了，我要去旅行！」我把魔法大学的邀请函拍在桌上，声音中还带着昨晚和绫波争吵的沙哑：「不仅是为了修行变强，更是为了知道真相。」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好像知道这天总有一天会来。
「少爷，如果想旅行的话，请也带上我！」开口的反而是一旁的索拉：「我的族人被屠杀，少爷想知道真相，我也想知道！」
「不……」
我本想拒绝，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受伤，但回想过去的种种，反而一直是索拉在保护我。
「好吧……」我最终答应了。
收拾完行李，当天中午我和索拉就离开了领地。
我们并肩走过领地的大门，走过被火烧过的栅栏，走过镇民们修补了一半的房屋。有人在路边挥手，有人喊：「少爷一路平安！」
走出领地边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废墟前，远远的，就像一棵固执的老树。
就这样，少年带着他的贴身女仆踏上了旅途……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