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们离开了加尔库玛，因为莱昂和迪卢也要去帝都，我们暂时还顺路。
这天晚饭后，我们在篝火边烤火。
「少爷，你闻……」索拉嗅了嗅鼻子。
我也闻到了，不是林间的腐叶味，是湿木头被烧透的焦苦味，还混着一点粮食被烤糊的甜气。
往东南方向望，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小团橙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浓烟从四处升起，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
「是火光！那边的村庄着火了！」索拉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我心头一紧，半个月前领地被毁的画面又重现在眼前，我赶紧朝火光的方向跑，准备去救火。
「太慢了！这里到村庄至少半个时辰的脚程。用“瞬移术”！」
绫波的话提醒了我，我拉上索拉使出了瞬移术。
「那我们呢？」被留在原地的迪卢大喊。
熟悉的撕扯感从脚底窜上来，视野像被揉皱的布一样晃了晃，通过五年的练习，我使用瞬移术再也不用蹲在地上喘半天了，只是落地时还需要索拉搀扶才能站稳。
村庄比预想中的要小，三十几间石砌的矮屋，此刻大半都塌了半边，烧得焦黑的房梁斜斜支着，偶尔有火星从断墙上掉下来，砸在泥土上发出“滋啦”的响声。
奇怪的是太安静了，没有伤员的呻吟，甚至连血腥味都没有，这不是魔族屠村后的景象，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算了，不管了，灭火要紧。
「暴风……」
「不要你多管闲事！」我吟唱到一半被打断。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我猛地抬头，索拉已经拉着我退了半步，光魔法在她掌心亮了一瞬。
屋檐上站着一个少年。
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纤瘦，小麦色的皮肤，棕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只眼睛，只露出另外一只，瞳孔是暗红色的，戴着帽子，也遮不住他那显眼的一对小小的尖角，颜色像黑曜石，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下一秒，他从屋檐上直接跳了下来，匕首举得老高，咬着牙朝我的心口扎。
我侧身闪躲，抬起另外一只没有拿法杖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带，他整个人被我甩了出去，撞在背后屋子的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我上前，放下了法杖。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也没有杀他们。你烧了房子，但是等人跑了之后再烧的，你没有打算杀所有人。」
「我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
「嗯，我信。」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半个月前的事说出来。
「半个月前，魔族入侵了我的领地。我母亲……被暗影箭射穿了胸口。当时我也打算杀了所有魔族，一个不留。」
「那你现在不恨了吗？为什么不杀我？」少年站起身来。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恨不会让你强大，只会让你变蠢。」
「……朋友？」
我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把绫波说成“朋友”。
「那就让我蠢下去吧。」少年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妹妹被推下河，我拼命把她捞上来，结果她发烧了。我去药店求药，老板说不治“魔族的杂种”。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能杀掉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她就不会再受苦了，我只是想守护我的妹妹，有什么错吗？」
「我理解你的感受。母亲死之前，我也想保护她，保护领地，保护所有人。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什么也保护不了，学了十年的剑与魔法，连一根箭也拦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母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看到我没事，所以才笑。她希望我好好活着，做想做的事，她从来不想让我变成只知道复仇的人。你说你想守护你妹妹，那你妹妹想让你变成什么样的人？她想让你杀了所有看不起你们的人吗？还是……她只想让你活着回来？」
少年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的眼神偏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有一栋房子，是村里唯一一栋没被烧的，但周围被木栅栏围着，门上挂了一把新锁。
「……那里关着的是你妹妹吧。」
少年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我大概能猜到：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放火的样子，也不想让她被村民当成“魔族的杂种”一起欺负。所以他把她关在仓库里，锁上门，钥匙贴身放着。他打算做完这一切之后回来接她。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回来。
「你妹妹的感受呢？」我问他，「你想守护她，但你问过她想被你怎么守护吗？」
少年的拳头松开了。
「走吧，去问问她。」
我们来到仓库门口，推开门，角落里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成一团，脸上挂着泪。她听见开门声，吓得一抖，看到我身后跟着的魔族少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撞着跑过去，把脸埋在少年脏兮兮的衣服里。
「哥哥！外面的火停了吗？我好怕……」
少年没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女孩头顶上。
我转身往门外走，打算把空间留给这对兄妹。
「那个，你要去哪？」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去魔王城。」我回头：「去寻找真相，去看看真正的魔族到底是什么样的。」
少年沉默了片刻。
「如果要去的话……能不能也带上我？」少年抬起头，眼神和我半个月前决定出发一样坚定：「我也要去魔王城，去找我的亲生爹娘，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而且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妹妹还会一直被欺负。」
「……哥哥要丢下我吗？」女孩听到少年要走，放声大哭了起来。
少年不知所措了，抬头看着我，满眼都是求救。
索拉拿出一块面包，递给女孩，女孩的哭声变小了。
「你叫什么名字？」
「……」
「她叫莉莉」少年替她回答了：「村长的女儿」
「莉莉，听姐姐说，你哥哥要去魔王城，是很远的地方，路上有魔兽，有风雨，有坏人，很危险的。」
「我不怕！」女孩终于开口。
「但是你哥哥怕啊，怕你生病，怕你受伤，怕你跟着他受苦。不信，问问你哥哥。」
莉莉抬头看着少年。
「哥哥，你怕吗？」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村子烧了，大家都跑了……我没地方可去了。」
此时，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莉莉见到男人，立马扑到他的怀里。
「爹!」
「父亲你怎么没走？」少年惊讶道。
「我腿瘸了，跑不了。而且你把村里大部分建筑都烧了，唯独我们家没有烧。」村长开口：
「先不说这个了，卡尔，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就放心跟着去吧，莉莉我会好好照顾的。」
少年点点头，跟上我的脚步一起出仓库。
「那个……能叫师父吗？」
「哦，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埃默尔，埃默尔·鲁德，你叫卡尔对吧？」
「嗯，卡尔·诺克斯。」
夜已深了，我背着筋疲力尽的卡尔回到了之前的据点，莱昂和迪卢还没睡。
迪卢见我回来，挥了挥斧头招呼道：「大姐头和小少爷终于回来了！不过……背上的男孩是什么情况？」
「新队友，等会再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