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卡尔·诺克斯。
这个名字是村长给我取的，在古帝国语中是“自由之人”的意思，村长希望我能自由自在的长大，不受拘束。
我被裹在一块破布里扔在村头的垃圾桶边，眼前是火光，耳边是铁蹄的践踏声，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十年前魔族入侵村庄，魔族的士兵穿着黑盔甲，踩过田埂的时候麦子都倒了，有人往山上跑，跑慢了就再也没回来。
可撤兵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魔族和帝国签订了停战协议，说走就走，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就是在魔族撤兵的那一天，村长发现了我，那是我最早的记忆，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冷”，垃圾桶边上的冷、石头地上的冷、寒风吹进襁褓里的冷，但是当时围着我的那些人，眼神比这些都要冷。
「魔族的孩子，终究还是魔族的孩子！」
「万一以后他报仇怎么办？干脆现在摔死得了！」
「杀了他！杀了他！」
「你们不收养，我来收养！」一双粗糙的手将我抱起，是那么的温暖。
「可他是魔族啊！村长你疯了吗？」
「打仗归打仗，刚出生的娃娃，做错了什么？」村长将我紧紧搂入怀里：「他娘的！今天谁要是敢动他，就先杀了我！」
那时村长还是村里最强壮的汉子，没人再敢说话了。
于是，村长家收养了我。
我从小就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不像人类的皮肤质感，还有那一对非常明显的小角。
村里的孩子们不跟我玩，他们捉迷藏，我凑过去，他们散开；他们抓鱼，我跟在后面，他们就用水泼我赶我走。我明明有名字，他们却从来没有叫过，只叫我“魔族的杂种”、“长角的小鬼”或者“那个东西”。
渐渐的，我开始讨厌自己的角。五岁那年我开始留长发，把角遮住，戴上帽子，就算夏天再热，也不脱掉。
村长一家因为我也没少受迫害，记得有一天，村里几个人堵在家门口，说村长私藏魔族的崽子，村长出去和他们理论，被人一棍子抡在膝盖上，从那以后他就瘸了，走路要拄个拐杖，再也不能上山砍柴了。
我蹲在床边给他擦药的时候，村长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没事的，老骨头，疼两天就好了。我们卡尔心善，不会给村里人添麻烦的。」
麻烦？我没有添过麻烦啊！我没打过人、没偷过东西，甚至挨了骂都没还过嘴，不仅没添过麻烦，还经常帮助邻居，帮张奶奶扛麦子，帮李爷爷修漏水的屋顶。难道就因为我头上长了对角，做什么都不对吗？做好事不被表扬，有什么坏事又全赖我，我真的想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后来我有妹妹了，是村长的小女儿，刚出生时软乎乎的，头发金黄，像麦子，村长给她取名莉莉。
全村只有她不怕我的角。莉莉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颠颠的跑到我房间，摸我头上露出来的角，咯咯的笑：「哥哥头上长小角啦！」
我做什么莉莉都跟着我，她会把村长给她的糖分我一半，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当我被骂的时候挡在我身前，说：「他是我哥哥，才不是什么“魔族的杂种”呢！」那时候我想，就算全世界都讨厌我，只要有莉莉，就够了。
可是就算是这一份小小的安宁，我也守不住。
三天前，莉莉被几个孩子堵在河边围住，他们说莉莉是“魔族的小尾巴”，推搡中莉莉掉进了河里。我从田埂上听见她的哭声，扔了锄头就往河边跑，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被冻得嘴唇发紫，像熟透的葡萄。
当天夜里她就开始发高烧，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哥哥。
我把攒了大半年的银币拿出来，想给妹妹求药，跑遍了村里的三家药店。
第一家老板隔着门板看见我头上的小角，直接插了门栓，说：「这里不治魔族的杂种！」
第二家老板更坏，拿起棍子就要往我身上抡，喊道：「滚！别脏了我的店！」
第三家老板听说我在到处求药，干脆没开店门，我喊破喉咙里面也没人应声。
我更加想不明白了。
我没烧过他们的房子，没抢过他们的粮食，没害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就因为我额头上长了两个角，就连我妹妹活下来都成了罪过？
三天后的傍晚，等妹妹烧好了，我把家里所有干柴都抱了出来。我不是想杀人，
我只是想让这个村子空下来，空到再也没人对莉莉扔石头，再也没有人对着我家门吐口水……
于是我挨家挨户砸门，扯着嗓子喊道：「着火了！快跑啊！」，等所有人都跑了，我把所有干柴都点燃。
我累了，就让这大火烧毁一切，就像十年前魔族入侵一样。
直到我站在房梁上看到一个金发少年从天而降，手里拿着法杖，后面还跟着个黑发黑眼睛的女仆。
他不像村里人那样怕我，反而给我讲起来自己半个月前母亲被魔族所害一事，一开始他也恨所有魔族，可后来放下了，说什么「恨不会让你变强大，只会让你变蠢」。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想起了莉莉，想起了她挡在我面前喊「不许骂我哥哥」，想起她被我捞上来的时候咳水的样子，想起她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问道：「你妹妹想让你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变成杀人的人，她从来没有怕过我，从来没有躲过我，从来没有叫过我“杂种”，她只会叫我“哥哥”。
于是我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
「那个，你要去哪？」
「去魔王城。」
「如果要去的话……能不能也带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