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们到达了帝都巴尔安。
从南门进去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是用灰色的石砖一层层垒上去的，比加尔库玛的高了整整一倍，墙垛上每隔一段就挂着帝国的旗帜，黑底金纹，在风里翻卷着，像一群贴着墙头飞的大鸟。
「帝都就是帝都，真气派啊！」迪卢走在最前面，仰着脖子，兴奋的叫嚷着。
「别东张西望，跟紧点。」我和莱昂在队伍中段，牵着马匹，压低声音。
跟在最后的是索拉和卡尔，卡尔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低头走着，索拉则是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警惕着每一个行人。
当晚，我们在一个叫“青铜狮鹫”的旅馆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我们决定先歇息一天，迪卢去武器店修斧头，莱昂去公会交委托，索拉带着卡尔去街角的杂货店，给他挑一个不勒耳朵的新帽子，我本打算在旅馆好好休息的，但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一个人出了门。
街上的人比加尔库玛多了不止十倍，商队的马车挤在一起，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穿盔甲的士兵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我沿着街道一直向里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起来，住宅渐渐多了起来——这里是旧城区。
帝都分为三层，最外是新城区，商街、旅店、公会都在这儿；中间是几百年前旧城区，现在大部分是住宅和仓库：最里面是内城，皇宫就在这，是帝国皇室的居住地和军队驻地，一般人进不去。
旧城区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的老房子挤得密密麻麻，阳光照不进来，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很久没通风的老建筑特有的铁锈气。
「这地方不太对劲。」绫波突然开口。
「怎么了吗？」
「魔力。」他的声音认真了些。
我停下脚步，把手贴近墙壁，掌心的魔力轻轻探出去，确实有反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条暗河在地下流淌，声音被泥土挡住了，只有趴在河面上才能隐约听到。
「找找源头？」绫波说。
我沿着那股魔力流动的方向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废弃的石砌建筑，门板早就烂穿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楣上刻着半个徽章，被风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伸手不见五指。我点了一团火在掌心，火光映出一间空荡荡的大厅，地上积了一层碎灰石，墙壁上爬满干枯的藤蔓。那股魔力的气息更浓了，从底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是魔力又不完全是。」绫波又开口。
「什么味道？」
「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但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你一个死了十年的人还怕鬼？」
「我不是怕鬼，我是怕……」
绫波的话还没说完，我的脚底突然踩空了。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石阵，被青苔和尘土盖住，我踩上去的那一刻，石阵亮了。白光从脚下方升起，像潮水一样从脚踝漫到胸口，快得我来不及叫出声。
「埃默尔！」绫波在体内大喊。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以下为绫波视角）
我睁开眼，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有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手不大，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只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手。
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小子？」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喂，埃默尔，能听到吗？」
体内的黑暗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以往我控制身体时，埃默尔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就像透过一个小孔，但这次，那个空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我警惕起来，五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次是灰衣神官的“净化”仪式搞的鬼，先确认周围有没有敌人。
我举着一团火球环顾四周，旧城区的窄巷，青苔，漏水的水管，碎石路。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墙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暗影，没有埋伏。
确认没有敌人，也就是说，这次不是别人搞的鬼。
那埃默尔呢？我又喊了一遍：「喂，埃默尔！」
黑暗空间里还是没有回应。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埃默尔的身体，埃默尔的手，但控制它的是我。
那我一个人，能用这具身体做什么？
我收起火球，试着拔剑，右手握住剑柄往外拉，手腕的角度不对，剑卡在鞘里，换左手，更不顺，最后用两只手才把剑拔出来，剑尖朝下，差点扎到自己的脚。
这把剑比我想的沉，平时看埃默尔拿着它和父亲练剑时挥得那么流畅，像是手臂的延伸，但在我手里，它只是一根铁棍。
剑不行，魔法总行了吧。
我把剑收回鞘里，掌心攥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团火苗，比埃默尔平时用的火球小了一半，颜色也偏暗，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就这么点？」
我又试了水、风、土，每个都能出来，但每一个都比埃默尔平时用的弱，光和暗两种属性，我试了几次，什么也放不出来。
四种，最多四种。
我忽然想起转生仪式那天神明说过的话：「转生者进入本土身体后，需要一段时间和这具身体“同步”，同步完成之前，你只能发挥大约四分之一的力量，魔法属性也只能用四种，等同步完成，全部力量自然回来了。」
当时我没仔细听，我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去当勇者，管他什么同步不同步。
但现在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埃默尔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被“限制”过，六色魔法，全部魔力，随便用，说明这具身体的“同步”早就完成了，那为什么现在被限制了？
因为埃默尔不在了。
“同步”不是我和这具身体的同步，是埃默尔和我之间的同步。
他在，路就是通的，他不在，我就被打回了四分之一。
这具身体，我终于拿到了，但是，我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