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无助的我慢慢靠着大厅的墙坐下来，把法杖从背上解开，横放在膝盖上。
旧城区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我想起前世。
那是某个周六的下午，难得不用加班。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泡了一碗泡面，坐在窗台边吃。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笑声一阵阵传上来，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翠，这周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排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上条是三天前发的，我没回，上上条是一周前，我也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这周加班，下次吧。」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继续吃面，面坨了，汤也凉了，我一口口把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母亲说“买了排骨”，家里以前只有过年才吃排骨，后来条件好了，每周都吃，但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我拿起手机，又打了几个字：「下周一定回。」
那条消息我没有发出去，下周有下周的事，下个月又有下个月的事，直到我我死的那天，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
后来我想，我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太期待回家了，或者说，我太忙了，忙到以为自己不需要家。
我睁开眼，还在大厅里。
「……啧，怎么想起这些了。」
我把法杖重新背好，扶着墙站起来。
就在我扶墙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摸到墙壁上有一块凹陷。
「是机关！」我心想。
我按下去。
只听“轰”的一声，大厅最深处的墙壁上缓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隐藏的房间。
我进入房间，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石板，大约一步见方，上面刻着一圈圈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
我蹲下来，借着火光看那些纹路，和遗迹里百战勇者留下来的纹路十分相似，都是螺旋状，但这块石板上的纹路更密、更复杂，有些地方被灰尘填满了，看不清全貌。石板中心还有一个像眼睛一样的圆点。
我伸出袖子，擦了擦石板边缘的灰尘。
石板亮了。
从中心那个圆点开始，一道蓝白色的光沿着纹路向四周扩散。
「绫波先生？」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喂，小子！」
「绫波先生，我被关在里面了，快救我出来！」
「别慌，我在。」
我环顾四周，法阵还在运转，蓝白色的光线在地上缓慢流动，我注意到石板正中央刻着一行字，在空气中微微闪烁。
「あなたは誰？（你是谁？）」
我念了出来，愣了一下，这个世界没有日语，但石板上的字我认识，那是我前世每天在屏幕上敲打的语言。
我蹲下来，仔细辨认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被人刻上去的：
「お前の答えを聞かせろ。（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我沉默了良久，我站在这里，在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体、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中，被一块石头问了一个我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我是谁？
我叫绫波翠，前世是一个社畜，加班加到死的那种。死了之后被神明塞进了这具身体，本打算夺舍，结果被一个五岁小孩的意志挡住了。然后我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十年，看着那个小孩长大，看着他失去母亲，看着他踏上旅途……
我是什么？一个寄生者？一个旁观者？一个过客？
「绫波先生……」埃默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弱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石板上的那行字，然后慢慢伸出手，按在法阵中心。
「我是……」我的声音很轻。
「我是埃默尔·鲁德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石板上的光芒闪了一下。
「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人在等我回去，但那个小子有，有他的父亲，有女仆，有领地的人民。所以我不能消失，他也不能！」
「我是他的另一条命！」
法阵静了一瞬，然后蓝白色的光从石板中心炸开，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四周，我被光包裹住，什么也看不见。
再睁眼，我被关进了熟悉的小黑屋，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能操控。
（以下为埃默尔视角）
我躺在石板旁，身体是自己的，能动。
石板上的纹路已经彻底暗了，角落多了一行新的字，刻得很浅，像是刚刚被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轻轻的读了出来：「我当年也回答了同样的话，后来他成了我，我成了他，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你刚才说的是日语？」绫波的话提醒了我。
我懵了，明明绫波先生没教过我日语，我刚刚却能这么流利的读出这句话。“他成了我，我成了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暗示我和绫波先生终将融合？我到底是谁？最关键的是我还多了一段没有的记忆。
「绫波先生，刚才你坐着的时候那段回忆我也有了，关于泡面、手机、还有你母亲的消息……你母亲叫你“小翠”？」
绫波沉默了很久。
「嗯，我的全名，绫波翠。」
「绫波翠……」我试着用日语念了一遍。
「不对哦，日语里有种特殊读音规则叫“训读”，我的名字不是这么读的。」
「那怎么读？」
「先不告诉你。比起这个，先回去吧，你的小女仆现在肯定担心得要死。」
我站起来，把法杖往背上紧了紧，摸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旅店。
索拉站在旅店门口，手里抱着刚买回来的干粮。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鞋子其实挺合脚的，而且……」
索拉愣了一下，没听懂，我没有解释，只是从她手里接过一包干粮，拆开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但确实是热乎的。
「而且，我好像该给家里写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