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船来到了帝国旧都阿库拉雅。
旧都靠海，风里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城墙比帝都矮了半截，石缝里长满杂草，码头上的船大多旧得褪了色，连漆都懒得补。
旧都图书馆就在码头往上的三条街，一栋灰色的圆顶建筑，台阶缝里钻出蕨草，门口挂着块木牌，字迹被海风蚀得快看不清了。
「旧都的图书馆就这？」
我没理会绫波，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穹顶的玻璃蒙着厚灰，光透进来像被水泡过。书架从地面一直砌到天花板，大部分格子已经空了，剩下的书歪歪斜斜的靠着，封面被潮气咬得发黑。
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斗篷，兜帽摘了，长着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脸，面前煮着一壶热茶，见我过来，他抬了抬茶壶，笑得很淡：「坐，等你们很久了。」
「灰！」我的手搭在了剑柄上，索拉在我侧后半步，掌心泛着光，卡尔帽子往上抬了一抬，手摸着背后背的弓。
「别紧张。」他把茶盏推到我面前，茶汤冒着细白的热气。他没先提地图，也没提三个月前的约定，指尖转着茶杯，语气松弛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大概以为，那天晚上我是跟着魔族大军，冲进你家领地来杀你的……」
我抬眼看他。
「成人那天你十五岁，魔力满溢，你和他的双魂共鸣最顺，容器养到最好的时候。我混在魔族大军里，本来只是想看看，没打算当天动手。」他吹了吹茶汤：「结果你父亲被围在中间，你死扛着不肯把身体交给他，双魂僵在半同步状态，这样抽出来的灵魂是碎的，没用。」
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我耳边却嗡的一声，全是耳鸣。
「所以，我补了一箭。」
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没有一点波澜，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穿过你母亲的那根暗影箭，是我射的，不是为了杀她，是想让你彻底崩溃，主动把他放出来，只有情绪顶到最满的勇者之魂，抽出来才是完整的。你母亲倒下的时候，你喊了，他出来了，我的剥离术式在那一刻启动，但他太强了，那一击把我准备好的剥离阵冲散了，我失败了。」
记忆里母亲回头的那一秒，白衣上炸开红花的画面猛的撞进来。我一直以为那是混乱里流矢擦过的意外，原来从一开始，那支箭瞄准的根本不是我，是母亲。
「原、来、是、你！」
愤怒裹挟着热浪，伴随着胸口挂着的索拉灯的裂缝，魔力从我的身体里炸开了，十年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股烫到骨头里的东西，烧着我的血管，烧着我的眼睛，烧得我看不见东西。书架在晃，地板在裂，索拉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听不见。
「冷静一点，小少爷！」绫波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比任何时候都近。
「我控制不住，你来接管啊！」
「不行！听到他说的话没？完整灵魂需要最满的情绪！可能正中他的下怀。」
灰没有等我们吵完。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我。掌心里没有光，没有暗，什么都没有，但我的胸口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不是心脏被攥住，是绫波被攥住了。
「唔……」
绫波的声音从体内传来，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你……在抽他？！」我咬着牙，魔力从身体里拼命往外涌，想打断他的术式。
灰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掌往下一压。
「乱魔！」
我打出去的火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散掉了，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风魔法绕着他走，水魔法落到地上就干了，我试了第四、第五种，第五种根本没成型，它在手里碎了渣。
「四种。」灰说：「你最多只能使用四种，这不是你的极限，是我给你设的上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圣教国的召唤术是我调的，夺舍本土灵魂，只能发挥四分之一总量，最多四色魔法。」他又走了一步：「所谓“乱魔”，只不过是将这一限制进一步放大了。」
他又把手掌往上一抬。
绫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闷、更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子……别管我……先……」
话断了。
「绫波先生？！」
没有回应。
黑暗空间里，我第一次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灰又往前走了一步：「剥离术式已经启动。你体内的那个灵魂，正在被我的法阵牵引。你越愤怒，牵引力越大，因为你愤怒的时候，他也在跟着你愤怒。你们两个人的情绪是绑在一起的，一起满、一起溢。我只需要等，等你们的情绪同时被抽到最满。」
「你休想！」
我拔剑冲上去，但灰脚下的暗紫色法阵亮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我弹开，撞在书架上，书砸了一地。
索拉冲了上去，双手合在一起，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
灰看都没看，他一翻手，那道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缩了一下，灭了。
「光借暗生，暗借光显。」他说，「小姑娘，你族里教你的第一课，怎么忘了？」
索拉跪在地上，手指扣着地板，肩膀在抖。
「索拉姐姐！」卡尔从侧面冲过来，匕首直刺灰的肋下。灰没有躲，他抬起左手，卡尔的身体在空中停住了，不是被魔法停住，是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后领，整个人悬在半空，手还在往前伸，但够不到。
「魔族的孩子。」灰看了一眼卡尔的角，「你身上的暗属性和我的法阵会共鸣。别动，动得越厉害，法阵收得越紧。」
卡尔咬着牙，匕首还在往前够，但够不到。
「现在，没有人能打断我了。」
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我身上。他掌心里的牵引力在加大，我能感觉到不是魔力在被抽，是绫波的存在感在变淡。
黑暗空间里，我试着喊他：「绫波先生！能听到吗？」
没有。
「绫波！喂！你不是说我打不过的时候还得靠你吗！」
还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