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空间里安静下来。不是平时那种“绫波在沉默”的安静，是“什么都没有了”的安静。我张了张嘴，还想再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更久。胸口空了一块，像有人把一直放在那里的东西拿走了，留下一个凉飕飕的缺口。
然后，那些话就自己冒出来了。
「你说过要教我日语。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的读法。」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说了那么多没说完的话……」
黑暗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微弱，像一盏快灭的灯闪了一下。
「……小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法阵……在脚下……打断它……」
我低头看。灰站在法阵的正中央，暗紫色的纹路从他脚下往外爬，像一张网覆盖了半个大厅。每一根纹路的末端都连着灰的身体，但纹路有节点，那些交叉的地方，比别处更粗、更亮。
「卡尔！」我喊，「你左手边那块裂开的石板，打碎它！」
卡尔被悬在半空，但手还能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一块石板被刚才的冲击震出了裂纹，暗紫色的纹路正好从它中间穿过。他抽出匕首甩了出去，扎进石板缝隙，石板碎了一角，法阵的纹路暗了一瞬，灰的手掌抖了一下。
「索拉！地刺！打他脚下三寸，别打人！」
索拉跪在地上，手指还扣着地板。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法阵的纹路，手掌按在地板上。
三根石刺从灰脚下的节点里窜出来。法阵的纹路断了一截，暗紫色的光暗了一瞬。
卡尔从半空掉了下来，单手撑地，喘着粗气。
灰脚下的法阵暗了，但他的手还在举着。牵引力断了一拍，我感觉到绫波的存在感回来了一点点。
「只有两色。」灰看着我，声音很平：「你就算破了法阵的节点，也只有两色。两色打不穿我的屏障。」
他说的没错。我的上限是四色，但刚才为了挣脱，我把魔力分散在四种属性上，现在能用的只有水、风，火和地是绫波的。
「绫波先生！」我对着体内的黑暗喊，「你导火、地，我水、风，每人二色！他压不住两个人的！」
绫波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你以前可没这么干过。」
「你信我。」
绫波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行，信你一回。」
我闭上眼睛，把魔力分成两股，一股往左手走，一股往右手走，左手是绫波的，右手是我的，两股魔力在掌心同时成型。
「四色挽歌！」
左手是绫波的火和地，火球裹着碎石，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右手是我的水和风，水刃被风压拉成一条线，像一把透明的长枪。
两道光芒同时射出，撞上灰的胸口时，他没有挡，被击飞了。他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终于看到实验结果的人。
他的身体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散了，像一叠被火舔到的纸，一层一层剥下来，变成灰，而那堆灰没有往下落，它往上飘，朝着天花板，朝着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吸走了。
「……原来如此。」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诅咒，没有愤怒，甚至有点像满意。
「这一代是这个走向啊。」
然后他就没了。桌上只剩下那半张地图，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落点干净得像有人替它摆好过。
我站在原地，喘得像条刚上岸的鱼。赢了，我明明赢了，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小少爷。」绫波说，「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认输。」
「我知道。」
「他在验收。」
我捡起地图，将它和之前半张地图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魔王城内部结构图，这是他故意留下的饵，引我继续往深处走。
索拉扶着我往书架后面找出口。
正要出门的时候，绫波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那个暗格。」
「什么暗格？」
「灰坐的位置，靠墙的那面书架。刚才战斗的时候，他把那面书架炸开了一半，后面露出了半扇暗门。我当时被抽着，没来得及说。」
我转过身，按照他说的位置走过去。战斗的余波把书架炸得七零八落，原本靠墙的那一排书柜倒了两三架，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确实有半扇门，灰白色的石质门，和墙面颜色几乎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的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试图撬过，但没成功。
「灰也没打开过。」我蹲下来，摸了摸划痕的边缘，很粗糙，像是用某种短兵器硬撬的痕迹。
「看来这扇门……需要特定的方法打开。」
「让我来吧。」卡尔从后面挤过来，蹲在门前，把匕首收起来，换了根细铁针，蹲在门锁的位置比划了半天。
「这是旧式机关锁。村长教过我，老一点的村子里还有这种锁，是给地窖用的。原理不复杂，但需要……」
他把铁针伸进门锁的缝隙里，轻轻拨了两下。
“咔”
锁芯弹开了。
我点了一团火，火光照亮了里面：储物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台上，放着一本东西。
一本磨破了封皮的日记本。封皮是某种暗色的兽皮，边角已经卷了，书脊上缠着一根细麻绳，系得松松的。
我把日记捧起来，封皮上的兽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曲，书脊上缠着一根细麻绳，系得松松的，像是被人解开过很多次，又系回去。
我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墨水洇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如果后来者能看到这本日记，说明那个作为勇者的“我”已经不在了。」
我翻到第二页，日期写在一千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