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本磨破皮的日记本合上。图书馆很静，只有穹顶玻璃上尘灰被光晃出的浮尘在转。
索拉在我身边站了很久，见我不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少爷？」
「没事，就是……」我回过神来。
「融合的事？」绫波的声音在我体内响起，语气很平，没有平时的插科打诨的劲。
「嗯。」我轻声道：「当年百战勇者怕自己消失，所以选择了融合，那我们呢？走到魔王城的那天，也要作出相同的选择吗？」
绫波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一个前世连家都没回成的人，早就成了透明，到时候做什么选择，都听你的。」
我没接话，把日记放进魔法口袋。
出了旧都，我们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北走。越往北，风里的鱼腥味渐渐淡了，只剩下黄沙和尘土在空气中飘荡，帝国的鹰旗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魔王军的旗帜，路边开始出现没立碑的坟，田里有烧过的痕迹，但庄稼长得很好。村里已经可以看见人类和长着角的魔族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歇脚，索拉一开始还攥着光魔法，走了三天，手指慢慢松开了。
半个月后，我们到达了帝国北部和魔王军统治地接壤的最后的边境城市——卡姆雷。
守门的两个士兵，一个穿帝国制式的旧甲，袖口磨得发亮，另一个长着角，身披黑甲。
进了城，两边的房子比帝都矮，但比加尔库玛整齐，奇怪的是招牌，左边挂着铁锤的铺子写着帝国语，右边挂着面包图案的铺子写着魔族文字，中间的一家两种语言都写。
傍晚，我们找了家旅店歇脚，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帝国人，说话快。收钱更快。
我们在一楼大厅吃饭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在争吵。
「……所以说是陛下英明！」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要不是当年的停战协议，你今天哪能坐在这喝我的酒？北境是没了，可人还在！人活着就能做生意，生意做起来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打仗，这叫双赢！」
「双赢？」对面的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你说双赢，那我问你，撤退令是哪天送到的？」
「这、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月十七号！」老头怒喝道：「我们在城墙上守了四十一天，魔族攻不上来，十月十七半夜，命令来了：弃城，南撤，不许带伤兵。」
酒馆安静了一半。
「伤兵呢？」我问，我自己都没想问。
老头看了我一眼：「带不走的，给他们发了一把刀，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死。」
「那是没办法……」商人的声音小了。
「没办法？！」老头语气越来越激昂:「南方没办法运粮，贵族没办法点头，新皇帝没办法登基，三个没办法，换我们三千人没办法！」
他站起来，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磨出一声很难听的声响。
「你们说的双赢，是我们输两次，一次输给魔族，一次卖给南方。」
饭后，被争吵声弄烦的我决定去外面逛逛。
集市还没散，还有三三两两的小摊和行人，魔族和人类交易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指一指货，掏钱，拿货，走人。
有个魔族商人毯子旁蹲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耳朵尖尖的，头发是深紫色的。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小面包，一边啃一边看对面帝国商人摊上的一个木雕小鸟。
对面帝国商人的女儿，五六岁，金色头发，站在自家的摊子后面，也伸着脖子往魔族那边看，看的是魔族摊子上的彩石。
两个小孩隔着整条街对视了一眼。
帝国商人的女儿先跑过去了，跑到半路又停住，回头看她爹，她爹正跟人讨价还价，没有注意。小姑娘胆子大了，噔噔噔跑到魔族摊子跟前，指了指彩石，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木雕小鸟。
魔族商人的女儿愣了一下，看看彩石，又看着木雕小鸟，把自己手里的面包往地上一放，抓着一块彩石递给对方，帝国商人的女儿把木雕小鸟塞到她的手里。
两个人换完东西，各回各摊，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两边的商人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怎么了？」索拉跟上来，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她们换东西的时候，谁都没犹豫。」
绫波在我体内轻轻哼了一声：「小孩子嘛，哪懂什么种族仇恨。」
「可大人懂。」我说，「大人懂，所以才打了上千年。」
回到旅店的时候，楼下大厅那个老头已经走了，胖商人还在，一个人闷头喝酒，桌边空了一把椅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白天那两个小女孩交换东西的样子——一个木雕小鸟，一块彩石，中间隔着一条街，也隔着千年的战争。可她们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走过去了。
「绫波。」
「嗯？」
「你说，要是大人们都像小孩一样就好了。」
绫波沉默了一会儿。
「小孩也会长大的。」他说，「长大之后，就看他们还记得多少了。」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沙尘落了一层，把旅店的窗台染成了淡黄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