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召唤仪式有问题。
勇者之魂和我共存在这具身体里。教会的记录里没有这种情况，所有勇者都是灵魂完整降临，只有我是例外。
他说他记得前世的事，生前是铁匠的儿子，三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大火，然后就到了这里。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了个词，我听不懂。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魔力在流失。
不是用完了，是漏。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囊，无论我往里面装多少水，都会从我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去。我试着用最基础的火球术，魔力从掌心涌出去的瞬间，有一股力量从胸口逆行而上，冲进我的手臂，火球在指尖就炸了。
手被烧伤。不严重，但这是一个信号。
第七天
今天在路上遇到一个魔族。他没杀我，也没逃，只是站在我面前问：
「你打算去魔王城做什么？」
「讨伐魔王。」
「你知道魔王是什么吗？」
「魔族的王。」
他笑了，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你去吧。」他说，「到了魔王城，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消失在林子里，像一阵烟。我没追上。
第十一天
今天经过一个城镇，教堂里正在举行弥撒。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神官念到一段祷文，大意是「感谢神明赐予勇者之力，愿其灵魂在战后归于天界」。
「归于天界」这四个字他念了三次。每次念完，下面的人都跟着重复。
弥撒结束后我问神官：「归于天界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回归神的身边，享受永恒的荣耀。」
「有人见过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是信仰，不需要看见。」
「那有谁去过天界吗？」
他没再回答我，转身走了。
第十五天
我在一个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本破书。
书被撕了大半，只剩一页。上面写了一句话：
「历代勇者皆未归。」
旁边还有半句被撕掉了，只能辨认出“回收”两个字。
回收什么？回收谁？
第十九天
我找到当地教会的一个老修士，问他「历代勇者皆未归」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旧版的记录方式，现在不用了。现在的说法是“历代勇者皆归天”。」
「改了？」
「对，大概两百年前改的。“未归”听起来不好听。」
「那实际上呢？他们是归天了还是未归？」
老修士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年轻人，」他说，「你问的问题，上一个问的人已经死了。」
「谁？」
「上一代勇者。他来我这里问过同样的话。」
第二十三天
我花了一周打听「历代勇者皆未归」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教会的人说历代勇者都牺牲了，灵魂被神明接引归天，这是荣耀。但我问他们“归天”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答得上来。
我又问：「有谁亲眼见过神明接引勇者的灵魂吗？」
他们说我亵渎。我没有再问。
第二十七天
今天路过一个村子，村里有个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见过上一代勇者。
「他走的时候说，等打完魔王就回来。后来来了几个穿白袍的人，说他“归天”了，让我们给他立碑。但没人看见他归天，也没人看见他回来。」
我问那老人：「那你爷爷的爷爷信吗？」
老人说：「信不信有什么用？教会说归天了，那就是归天了。」
第三十天
我回头去那个村子找了那个老人，想再问些细节。
村里人说他两天前死了。
死因是“急病”。
我站在他门口站了很久。门没锁，里面东西还在，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
我没进去。
第三十五天
我把这事告诉了勇者之魂。
他听完后说：「我们那边也有这种事。国王派人出去打仗，回来的人如果说了不该说的话，就会被“消失”。对外就说战死了。」
「你的意思是，教会也在“消失”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没人见过归天这件事，他们自己从来没解释过。」
「还有那个老修士说，上一代勇者也去问过同样的问题。」
勇者之魂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上一代勇者也发现了不对劲。」
「嗯。」
「然后他就死了。」
第四十天
今天我的魔力又漏了。
比上次更严重。我正在喝水，杯子突然从手里滑落，手指麻了。不是普通的麻，是感觉不到。我看着自己的手，明明在眼前，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
勇者之魂说：「你的身体在崩。」
「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你到不了魔王城。」
「我知道。」
第四十七天
我找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地下室。这里曾经是旧教会的一个研究站，墙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我花了三天时间研究这些纹路，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这是一个灵魂分离装置。
教会三百年前就研究过双魂共存的问题。他们发现两个灵魂放在一具身体里会互相侵蚀，魔力的流失是必然的。解决方案有两个：要么把其中一个灵魂剥离出来，要么让两个灵魂彻底融合，堵住“漏洞”。
剥离手术的代价是：被剥离的灵魂会消散，而身体会失去大部分魔力。融合的代价是：两个灵魂必须同时存续，但会逐渐失去“边界”，简单说，你会慢慢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我问他：「你想被剥离吗？」
他说：「你决定。」
第五十天
我试了。
装置启动后，我被剥离出来，他接管了身体。我能看到外面，但动不了，像是被困在一面玻璃后面，能看见、能听见，但手和脚都不听我的。
他拿起我的剑，挥了几下。姿势有点生疏，但能挥。他又试着放了一个火球，火球从掌心升起来，不大，但完整。
「大概只有你四分之一的力量。」他说。
「够用吗？」
「打打魔兽够用。打魔王不够。」
装置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是谁？」
他想了很久，说：「我是他的另一条命。」
装置亮了一下，把我放了回去。
我躺在地上，喘了很久的气。身体回来了，魔力回来了，但我的手指还在抖。
他问我：「你在怕什么？我又没伤你的身体。」
我说：「我不是怕你伤我的身体。」
「那你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怕的是：如果剥离成功了，我就永远只能看着了。看着他用我的身体走路、吃饭、战斗、睡觉，而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说话都说不了。变成一个透明的、没有重量的人。
他大概猜到了，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第五十三天
我决定融合。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剥离之后，我就没了。」
他说：「你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那种方式和没了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选剥离。」
「那融合呢？融合之后你就不怕自己没了吗？」
「怕。但融合至少是两个人一起没。剥离是我一个人没。」
他想了想，说：「行。那就融合。」
第五十四天
为了防止融合后记忆丢失，我决定写日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魔王城里有答案。
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一定是答案。
我会去的。
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会推开的。
——勇者奥尼克斯，于帝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