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北部占领区，原帝国边境要塞。
要塞深处的石室，火盆还是烧得很旺。弗拉达利坐在主座，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眉头拧成了一团。
「追一个精灵丫头，折了七个人，还让她跑了？」
站在他前面的魔族低着头，肩甲上还有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是刚才慌乱逃跑留下的。他叫科梅利尔，是跟随弗拉达利一直从帝国东部打到南部的副官，办事向来利索，但这次确实搞砸了。
「原本都将她堵住了，可半路杀出来一伙人……」
「什么人？」
「一个金发人类小子，带着个会光魔法的女仆和一个魔族弓箭手。」说道这儿，科梅利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弗拉达利：「那个金发小子我总觉得眼熟，后来想起了，一年前入侵王国边境，将我军击退的正是他。」
「……鲁德家那个小鬼？」
「对，正是他没错，六色魔法，和当年阿弥斯描述的一样。」科梅利尔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无能，放跑了精灵，还让她和鲁德家少爷聚到一起了。」
「阿弥斯死在他手上，入侵王国边境被他击退，而他现在还在往北走，马上就快到我们家门口了！」弗拉达利把地图摊开。指道：「精灵国边境，魔族占领区域，他带着精灵丫头，不会绕路，三天之内，必定经过灰岩峡谷。」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在那里设伏？」
「不，我要你单独去。」
科梅利尔愣了一下。
「正面打，你打不过他，但你的天赋，不在正面厮杀。」弗拉达利拿出一张金发女人的画像：「你最擅长的，是往人心最软的地方扎刀子。」
画像上的人，正是埃默尔的母亲，琳娜·鲁德。
「他母亲死在乱军里，是他没拔出来的刺。」弗拉达利的声音很冷：「你化形成她的样子，他心神一乱，下不了手，六色魔法再强也没用，这次一定要将他赶尽杀绝，新仇旧恨一起算！」
「是，属下明白！」
灰岩峡谷。
两侧的石壁像被巨斧劈开的伤口，露出层层叠叠的灰白岩层，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发疼。我们一行人沿着谷底的小路往北走，塞西莉亚走在最前面，她对这一带的地形比地图还熟悉。
「前面有岔路，左边是通往精灵国边境的商道，右边是魔族占领区的巡逻路线，我们走左边，再走半个时辰就……」
塞西莉亚的话还没说完，峡谷拐角处，一块巨石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我第一反应是握紧法杖，但下一秒，我的手就松了。
站在那里的人，穿着母亲常穿的亚麻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还有一块浅浅的烫伤疤，是我小时候打翻热汤，她伸手替我挡的。她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连看向我的眼神，都和十年前每个傍晚站在庄园门口等我回家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埃！」她用母亲的声音叫我，连尾音那个轻微上扬都一样：「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没好好吃饭吗？」
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她倒下的样子，见过白衣上炸开的血花，却从来没见过她好好站在我面前，笑着叫我的名字。
「那是假的！少爷！」索拉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当然知道那是假的，可我动不了。
“母亲”慢慢朝我走来，伸手碰我的脸，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别去什么魔王城了，跟妈妈回去，爸爸也在，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别过来！」我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手里的法杖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抬不起来。
「你怎么了？」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难过：「你不认得妈妈了吗？那天晚上太乱了，我没等到你……我找了你好久啊，小埃。」
这句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那天晚上的火光、铁蹄声、母亲回头的那一眼，所有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撞得我头晕目眩。
「小子，醒醒！」绫波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他就是吃准了你下不去手！你再愣，队友都要出事！」
我恍惚偏过头，看见卡尔的箭被“母亲”侧身躲开，塞西莉亚的符牌炸在她的脚边，却因为怕伤到我，不敢用全力。
那个人顶着母亲的脸，嘴角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他在得意，得意只用一张脸，就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你不是她！」我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清。
「你说什么？」他还在演，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伤心的样子：「是妈妈呀，小埃！」
「母亲大人不会让我放弃往前走……」我慢慢抬起头，指尖的魔力重新开始汇聚，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我脚边打转：「她更不会拿过去的事情，绊住我的脚！」
我想起那天写的信，末尾那句「母亲的事，我每天都在想，但我没停下来」；想起迷宫里，镜像消散时露出五岁的自己；想起灰对我说，那支箭是故意射向母亲，就是为了让我情绪崩溃。
如果我今天对着一张假脸都下不去手，那母亲当年倒下时笑的意义，又算什么？如果我继续沉溺在幻想里不肯清醒，那才是真正辜负了母亲！
「你不是琳娜·鲁德！」我抬眼，眼神已经彻底稳了下来，掌心的风与水重新拧成螺旋：「你只不过是偷了别人的脸，躲在幻象里的一个懦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暴风雨的螺旋直直推了过去。
对面的人脸色剧变，还想说点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裹挟着水汽的风暴正面撞击在他身上，他的身形瞬间溃散，重新变回科梅利尔的样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咳出一口黑血。
科梅利尔撑地想爬起来，我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说，是谁派你来的？」我的语气很平。
「弗拉达利将军，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依靠在树旁，呼吸微弱：「他说，原本想让你再多活几年，但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就在北边的黑岩要塞等你。」
等他说完，我闭上眼睛，剑尖刺下去，手没有抖，但刺完之后，我在他尸体前站了两秒，两秒里，我在心里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走吧。」我收起武器，「黑岩要塞，弗拉达利在那等着。」
塞西莉亚站在队伍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埃默尔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离开王庭那天，她砸了父亲的茶具，翻墙跑了，母亲留下的耳坠在耳垂上晃了一整夜。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少年和自己有点像，都是被某个人的死推着往前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