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达利把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胸甲猛的一扯，胸甲裂成两半砸在地上，露出胸口暗红色的纹路。
「狮心狂血！」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的弗拉达利了。纹路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皮肤下面的肉一块块的鼓起来，肩甲的扣带崩断，披风被隆起的肌背顶起来。他的脸往前拱，獠牙从嘴唇下面完全顶出来，瞳孔里的暗红色亮得发沉，呼出来的气冒着白烟，脚下的石砖被烫出一道细纹。
然后他冲了过来，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我连他的残影都没看清，胸口就被撞上了，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法杖脱手，落到三丈外，背后撞上墙壁的瞬间，嘴里一股铁锈味涌上来。
「暴风雨！」
我捡起法杖念咒，魔力刚聚起来，弗拉达利一脚踩在地上，裂地重击把整个演武场震得晃了一下，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视线全被灰沙糊住，“暴风雨”的魔力在掌心散了。
我换了个打法，抬手一道风刃削他的脖子，风刃切在他肩甲上，他连头都没偏。我又甩了一道火球，火球在他胸口炸开，他连退都没退。
「……没用？」我愣了一下。
「别用魔法了！」绫波叫道：「他狂化之后魔力抗性高、痛觉低，魔法打上去跟风吹一样，用剑！」
弗拉达利朝我冲过来，巨剑劈在我刚才站的位置，他没收剑，直接用剑面横扫，我扔掉法杖，拔剑去接，整个人被推出三步，剑差点脱手。
巨剑劈下来，我举剑挡，剑身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扎进旁边的石缝里，我借力往旁边滚，弗拉达利的巨剑劈空了砸在地面上，石板裂开一道缝。
我爬起来，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剑。弗拉达利转过身，一步步走过来，他肩上的箭伤在狂化状态下没有愈合，反而因为肌肉的剧烈活动被撑得更开了，血沿着甲缝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滴，但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慢，反而更急了。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位置，聚起巨剑：
「结束了！」
这一瞬间，我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不能用魔法，魔法打不穿；不能硬挡，剑断了；不能让绫波接管，刚才试过一次，弗拉达利在换人的僵直里劈过来，再来一次他不给绫波出手的机会。
我的手无意识的往身上摸，法杖在远处，剑断了一半，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米拉的断角。
我摸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的是米拉递给我时的画面，她说这是魔族的角，里面封着暗魔力，用不用、怎么用，我自己看着办。
弗拉达利的狂化是烧身体，他现在全身都在“烧”，甲缝里渗出来的血是烫的，剑柄上缠的布条被烤得发脆，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暗魔力是什么质感？魔道具店里，暗魔石握在手里的感觉，和火、光不一样，火是烫的，光是暖的，暗是冷的，不是冰的冷，是沉滞的、往骨头里渗的那种冷。
我平时很少用暗魔法实战，但我知道那股冷是什么感觉。
「绫波先生。」我在心里说：「暗魔力是冷的，他的狂化是烧，从里到外都在烧，我把暗魔力灌进他的伤口……」
「你会暗魔法，但你很少用它。」绫波的声音很急：「暗属性是妨害类，你平时连练都懒得练，现在你拿它去打一个狂化的四天王？」
「我没说正面打，他的伤口在流血，暗魔力灌进去，和狂化的火属性一冲……」
「两种属性在他身体里对冲，他可能会从里面炸开。」绫波说：「但那是一瞬的事，过了那一瞬他要是没倒，你左手就废了，暗魔力反噬加上狂化的火属性顺着伤口灌回来，你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赌他倒。」
绫波沉默了一瞬，
「……你拿什么赌？」
「拿我手里仅有的这个东西赌。」
我捏碎了断角。
暗紫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那股冷和我练习暗魔法时掌心感受到的一样，沉的、往骨头里渗的冷，我把这股冷往心一收，和自己的暗属性魔力叠在一起，两股魔力叠在一起，冷得更凶了。
我把那股叠起来的暗魔力裹进一道风刃里，风刃是我最熟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搓出来，暗魔力是冷的，风刃是轻的，它们裹在一起的时候，我左手已经没知觉了。
「暗影风刃！」
风刃裹着暗紫色的冷光射了出去，弗拉达利没有躲，他大概觉得一魔法师用魔法打一个狂化的狮形魔族，能有什么用。
风刃钻进他肩膀的伤口，弗拉达利往前迈的步子停住了。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狂化的暗红色纹路从肩膀开始，一节节淡下去，像是有人从伤口处往心脏方向掐灭了一串灯，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剧烈的痉挛。
「唔……」
他跪了下去，巨剑脱手，暗紫色的光从肩上的伤口往外渗，混着血沿着甲缝往外淌，狂化的纹路灭了大半，胸口剩的几道闪了几下，也灭了。
「……冷……」他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魔族的暗魔力……灌进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暗紫色的光已经散了，但左手的样子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从指尖到手腕，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冬天冻了很久的死人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缝隙里渗出来，但血是暗红色，带着一股股紫黑色的丝，像是有东西在血里烧。最要命的是没知觉，我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的指尖，掐到指甲陷进肉里，一点痛感没有。
我举起断剑，用右手，刺进他肩甲上的同一道伤口。
剑尖没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但已经没力气握紧了，他的手腕从我的手腕上滑下去，落到地上。
「阿弥斯……科梅利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马上就来……」
他抬起头，眼里的暗红色在一点点消退。
「小子，你比千年前那个……更让人火大，他至少还知道怕，你连怕都不怕了……」
他又咳了一口血，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过……你迟早会知道，打赢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垂了下去，狂化的余烬从他身上升起来，黑色的烟在空中聚了一瞬，散了。
「少爷！」
索拉跑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垂在身侧的左手。
「别看了，先治。」我把左手伸过去。
索拉的光魔法暗在掌心上，暖的，但暖得很慢。她皱着眉：「少爷，这不是普通的冻伤，暗魔力反噬加上火属性对冲，你的血管里还残余冷火在烧，我能把表面的伤治好，但里面的东西，得慢慢排。」
「多久？」
「至少七天，这七天你左手不能用剑，不能用魔法，连握拳都别握。」
「行。」
索拉愣了一下：「您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紫色的纹路在血管里游动。
「因为疼。」我说：「疼得我记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