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口都是蜕变。”
配料表第一项写的是“昆虫提取物”,第二项是“水”。生产日期是昨天,产地写的是“本市”。厂址一栏印着一行模糊的字,林小虫凑近了才看清——“江城生物研究所”。
“这什么鬼东西?”他嘟囔了一句。
收银台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新到的,试试?”
林小虫拿起一罐看了看:“喝了不会拉肚子吧?”
“不会不会。”老头摆摆手,“顶多变成虫子。”
林小虫翻了个白眼,把罐子放回去。然后又拿了起来。罐子上那只蚂蚁看久了居然有点顺眼,那种“老子就是扛砖的你能拿我怎样”的气质,跟他期末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的精神状态非常接近。
他心想:反正才三块钱。而且老头说“变成虫子”的语气,就跟食堂阿姨说“今天的肉不太新鲜”一样随意,完全不像在撒谎。真的撒谎会说得更真诚。
“来一罐。”
老头收了钱,又找给他五毛。林小虫觉得更不靠谱了——三块钱的东西还找五毛,这玩意儿成本估计就两毛。
出了便利店,雨已经停了。林小虫把那罐“虫虫特饮”揣进书包侧兜,打算回家再喝。但走到半路他渴得不行,正好路过学校后门的小巷子,就停下来把罐子开了。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难喝。有点像柠檬汽水,又有点像薄荷糖,还带一点点说不上来的苦味,像小时候感冒喝的那种冲剂,但没那个甜。总的来说,三块钱不亏。
他一口气喝了半罐,打了个嗝,感觉肚子里凉飕飕的。
然后他就去上晚自习了。路上他还把剩下半罐也灌了,因为觉得扔了可惜。
当晚自习上到第二节,林小虫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后背痒,像有蚂蚁在爬。然后是胳膊和腿,从肩膀到小腿,一阵一阵地刺痒。他伸手挠了两下,越挠越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跟同桌虞可说了句“我去趟厕所”,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背上有根头发一直在飘,但你明明没留长头发。他伸手摸了一把后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圆圆的凸起。
林小虫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不会是肿瘤吧。
他冲进厕所,反手把门锁上,对着镜子把T恤一脱。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让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鼓起来两个包,每个包大概有指甲盖大小,红红的,硬硬的,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
“卧槽卧槽卧槽——”
林小虫往后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那个包,包就破了。从里面钻出来的东西让他傻在原地。
是一对翅膀。准确地说,是一对薄薄的、半透明的、上面布满细密纹路的翅膀。颜色接近琥珀色,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跟他在那个罐子上看到的那只卡通蚂蚁背上的翅膀一模一样。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林小虫试着动了一下后背的肌肉。那对翅膀“嗡”地一下展开了,宽度大概有他两个肩宽,在厕所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想“收起来”。翅膀真的收了,缩成两个小包,贴在肩胛骨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试着想“展开”。翅膀“嗡”地又弹了出来。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翅膀开开合合,像一把人形雨伞。林小虫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惊恐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老头说的是真的。真的会变成虫子。
他在厕所里待了十五分钟,反复确认了三件事:第一,翅膀可以完全收起来,收起来之后摸上去跟普通皮肤没区别;第二,翅膀展开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好像多了两个感官器官;第三,他试着扇了两下翅膀,脚底居然真的有一点点离地的感觉。
虽然只离了大概两厘米,持续了不到半秒,啪叽一下又掉回去了。
但那是飞。他差点就能飞了。
林小虫回到教室的时候,虞可正在刷手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白?拉肚子了?”
“没、没事。”林小虫坐下,把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生怕翅膀突然弹出来。
虞可皱了皱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
林小虫心里一紧:“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虞可凑近闻了闻,“有点像……树皮?不对,有点像下雨之后那个泥土味儿。你去厕所吃土了?”
林小虫:“……我新换的沐浴露。”
虞可信了。因为虞可这个人,只要你说得足够笃定,她什么都信。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接下来的两节课,林小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翅膀”“虫虫特饮”“江城生物研究所”。那个老头到底什么来头?这玩意儿是正规产品还是三无产品?他会不会变成一只大蚂蚁?变成蚂蚁之后还能参加高考吗?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连“以后被生物老师做成标本展览”这种画面都脑补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虫虫特饮”。
搜出来第一条是一个贴吧帖子,标题叫:
【求助】喝了虫虫特饮之后后背长翅膀了怎么办?
发帖时间是三天前。底下只有一条回复:“沙发。兄弟你买的哪个口味?”
林小虫点进发帖人的主页,发现他叫周铁柱,是隔壁三中的学生。他私信发了过去:“在吗?我也喝了,蚂蚁味,长了翅膀。你什么情况?”
对面秒回:“卧槽!终于碰到同类了!我喝的是蟑螂味,现在能在墙上爬,但爬得巨慢,跟蜗牛似的。你蚂蚁味的翅膀能飞不?”
林小虫:“还不能,只能离地两厘米。”
周铁柱:“那比我强,我连两厘米都离不了,只能在墙上挪,挪了半小时挪了两米,被我妈当成大蟑螂差点一拖鞋拍死。”
林小虫:“……你哪个学校来着?”
周铁柱:“三中。你呢?”
林小虫:“二中。”
周铁柱:“好近!明天放学出来见一面?咱俩研究研究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我感觉这饮料不止一种口味,我买的那家便利店老板说还有蜘蛛味、蜜蜂味、跳蚤味,但卖得特别快,我去的时候只剩蟑螂味了。”
林小虫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来自己买那罐的时候,货架上就剩最后三四罐了。他当时没细看,现在回忆了一下,好像旁边确实还有别的颜色——有一罐红色的上面画着瓢虫,一罐黄色的上面画着蜜蜂,还有一罐绿色的上面画着什么长条形的虫子,他没看清。
“明天放学,三中后门炸鸡店。我请。”林小虫发了过去。
周铁柱:“兄弟仗义!对了你翅膀收得回去不?我壳收不回去,现在穿衣服像个驼背,我妈以为我脊柱侧弯,给我挂了个骨科号。”
林小虫试着收了收翅膀。收进去了。他又试了试放出来,又收回去,来回四五次,越来越熟练。
“能收。”他回。
周铁柱:“……凭什么你收得回去???我壳都缩不回去!!”
林小虫:“可能是因为蚂蚁比蟑螂听话?”
周铁柱:“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小虫没回他。因为虞可转过头来问他:“你跟谁聊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小虫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没谁,问作业。”
虞可看了他一眼,忽然眯起眼睛:“你嘴里什么味儿?”
林小虫:“什么什么味儿?”
虞可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柠檬汽水?你偷偷喝饮料了?晚自习不准喝饮料你不知道?”
林小虫:“……我口香糖。”
虞可:“你口香糖是柠檬汽水味的?”
林小虫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新买的,薄荷柠檬味。”
虞可又信了。她点点头:“那回头给我也来一条。”
林小虫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同桌真好骗。然后他又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扇翅膀的时候,好像带起了一阵风,把最后一排的窗帘吹飘起来了。当时坐在窗边的赵胖子打了个喷嚏,喊了一句“谁开空调了”。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想,那阵风就是他自己扇的。
林小虫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到底喝了什么东西?那个老头是谁?为什么这种明显有问题饮料能在便利店里正常卖?以及最重要的问题——
他以后考试的时候,能不能用翅膀作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又想到第二个问题:
如果被监考老师发现了,他是不是得当场表演一个“人类返祖”然后被送去生物研究所切片?
林小虫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翻开练习册,假装自己在学习。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蚂蚁,又画了一对翅膀,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去找那个老头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