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砸在第三排的课桌上。
弹了一下。
滚到过道上。
“都醒醒。”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
“说个事。”
“下周三,圣杯研究中心,社会实践。”
教室里响起一片半死不活的应和声。
“哦——”
“又来。”
“上个月不是刚去过博物馆吗。”
“站了俩小时,腿都站直了。”
“自愿报名。”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去的,留教室自习。”
底下稀稀拉拉松了口气。
“对了。”
“参加的,加两个学分。”
最后一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举得很高。
像一根没人收的旗杆。
全班四十多个人回头。
砚秋趴在桌上。
脸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一条胳膊。
“我去。”
“砚秋同学?”
陈老师愣了一下。
“你确定?”
“两个学分。”
砚秋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
“很贵的。”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他不是挂了三科吗。”
“挂科超过两门,不能参加校外实践吧。”
“举了也白举。”
“人家爱举,你管得着吗。”
陈老师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
低头在名单上划了一笔。
我小学时以为上了中学就好了。
上了高中才发现,妈的,更穷了。
穷是慢性病,学分是止痛片。
下课铃一响,人往外涌。
砚秋收拾书包,动作全班最慢。
“哟,大学分。”
老周晃过来,一屁股坐上他的桌角。
“两个学分,够你补几科?”
“一科都补不了。”
“那你去干嘛?”
“参观。”
“参观能当饭吃?”
“不能。”
砚秋把书包甩上肩。
“自习也不能。”
老周噎了一下。
“你嘴还是这么欠。”
“谢谢。”
“谁夸你了?”
“你脸上写着呢。”
老周伸手去拍他的后脑勺。
砚秋偏头躲开。
“手拿开。”
“怎么,怕了?”
“怕麻烦。”
砚秋拎起书包。
“你属于麻烦里比较吵的那种。”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
老周的脸挂不住了。
中午,食堂。
砚秋端着餐盘找角落。
汤洒出来一点。
饭是凉的,油放多了。
但是能吃饱。
能吃饱就行。
斜前方一桌,老周带着两个跟班。
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
男生的餐盘被推到一边。
“助学金申请表,交了没?”
老周拿筷子敲着碗沿。
“没……”
“还没。”
“装什么清高。”
“白给的钱都不要?”
“要家长签字……”
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爸来不了。”
“来不了?”
老周笑了。
“是根本没这个人吧。”
两个跟班跟着笑。
男生的头埋下去。
砚秋扒了一口饭。
跟自己说,不关你的事。
又扒了一口。
妈的。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
“让让。”
老周抬头。
“这儿没你的座。”
“我站着。”
砚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他的表,签不了字可以找班主任代签。”
“学校有规定。”
“你比他爸还关心他爸?”
老周眯起眼。
“砚秋,你管得有点宽啊。”
“我吃饭。”
“你敲碗,影响我食欲。”
“食欲?”
老周嗤了一声。
“你这种喝免费汤的,还有食欲?”
“免费汤也是汤。”
砚秋夹了一筷子菜。
“比你强,你连汤都剩。”
一个跟班噗地笑出来。
老周瞪过去,笑声憋回去了。
“行啊。”
老周站起来。
“长本事了。”
“听说你上午还报名社会实践了?”
“嗯。”
“挂三科的人,去什么去。”
“去看看杯子。”
“杯子?”
“圣杯。”
砚秋放下筷子。
“听说杯子里的东西,谁都碰不了。”
“你要是有它一半硬气,也不至于在这儿欺负人。”
食堂这一角安静下来。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砚秋。”
他压低声音。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话没说完。
砚秋一拳砸在他脸上。
老周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坐到地上。
鼻血下来了。
食堂炸了锅。
“我操,真打啊?”
“疯了疯了!”
两个跟班去扶老周。
老周推开他们,捂着鼻子站起来。
“行。”
他指着砚秋。
“你有种。”
“处分单上见。”
砚秋站在原地。
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手背擦破了皮,渗着血。
神经病。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那个瘦小的男生凑过来。
“那个……”
“谢谢。”
“谢什么。”
“要不是你——”
“你的表。”
砚秋打断他。
“明天找陈老师代签,别拖了。”
“哦……”
“哦!”
男生鞠了个躬,跑了。
砚秋坐回去。
饭凉透了。
他一口一口吃完。
像在服刑。
下午,办公室。
门虚掩着。
砚秋敲了三下。
“进来。”
陈老师坐在成绩册后面。
“坐。”
砚秋拉过椅子,坐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宣判的犯人。
“食堂的事,我知道了。”
“嗯。”
“老周去医务室了。”
“嗯。”
“鼻梁没事。”
“哦。”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他先提我爸妈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
“提了你就能打?”
“不能。”
“那你还打。”
“下次忍住。”
“还有下次?”
砚秋想了想。
“尽量不。”
陈老师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打人是什么处分吗。”
“知道。”
“知道还打。”
“知道。”
“你——”
陈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是不是觉得没人管你,就可以随便来?”
砚秋没说话。
这句话没法接。
接了就得解释。
解释就得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说出来能换什么。
换一句“老师理解你”。
理解又不能当饭吃。
“行,你不说,我说。”
陈老师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表。
推过来。
社会实践报名表。
上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
字迹是陈老师的。
砚秋愣住了。
“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
陈老师把笔帽按上。
咔哒一声。
“人是活的。”
“挂科的事,教务处那边我去说。”
“打架的事,我压下来了。”
“老周那边,我去谈。”
“你下周三,给我老老实实去参观。”
“回来写报告。”
“报告自己写,不许抄。”
砚秋看着那张表。
半天没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帮我。”
“我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也不能违反规定。”
“所以你欠我的。”
陈老师翻开下一本作业。
“拿成绩还。”
“出去吧,把门带上。”
砚秋站在原地。
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拿起报名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当时我只想着,先欠着。
晚上,安置房。
开门。
黑的。
他没开灯。
摸黑换鞋。
摸黑烧水。
刚插上电,有人敲门。
咚。
咚。
咚。
不紧不慢,敲得很熟。
砚秋没开灯。
他认得这个敲法。
居委会的王阿姨。
整栋楼就她一个人会敲他家的门。
“小砚,在家吧?”
“……”
“在。”
“我听见你烧水了。”
门外的声音很亮堂。
“开门,阿姨给你送点东西。”
砚秋磨蹭了三秒。
开了门。
王阿姨拎着一袋米,一桶油。
往他手里一塞。
“社区发的。”
“我没申请。”
“我帮你申请的。”
“王阿姨——”
“拿着。”
王阿姨眼睛一瞪。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
砚秋拎着那袋米。
米很沉。
沉得他手腕发酸。
“还有。”
王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传单。
“中秋,社区提前搞聚餐。”
“每家出个菜。”
“你来不来?”
“我不会做菜。”
“洗碗总会。”
“不会。”
“扫地。”
“也不会。”
“你啥都不会,长这么大靠什么?”
“靠命硬。”
砚秋说。
“行,命硬的都来。”
“人来就行,谁让你做菜了。”
“我……”
“就这么定了。”
王阿姨拍拍他的胳膊。
“半大小子,一个人闷在家里像什么话。”
“阿姨,我那天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
“你爸妈不在,阿姨看着你长大的。”
“让他们知道你中秋一个人过,我成什么人了。”
砚秋张了张嘴。
没找出话来。
“行了,米放好,油别放灶台上,危险。”
王阿姨摆摆手,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脚步声越来越远。
砚秋关上门。
把米塞进柜子最里面。
和去年那袋并排放着。
去年那袋,还没拆。
传单他看了两秒。
团团圆圆四个字,印得很大。
他把传单压在米袋子底下。
跟自己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他一般都有事。
什么事,到时候再想。
我这种人,别人递过来的手,我从来没抓住过。
不是不想。
是怕抓住了,人家先松开。
泡面。
红烧牛肉味。
吃了三年。
因为它永远是一个味道。
不会变。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
“等啊等啊。”
他对水壶说。
“你也慢吞吞的。”
“跟我一样。”
“烧开了叫我一声。”
水壶不理他。
隔壁在炒菜。
铲子刮着锅,哗啦哗啦。
“隔壁阿姨。”
他冲墙喊了一声。
“今天做什么菜啊。”
“我能尝一口吗。”
“就一口。”
“就当我提前预演中秋聚餐。”
没人应。
楼上有小孩在哭。
有人在哄。
“哭什么啊。”
砚秋抬头对着天花板。
“有得吃还哭。”
“比我强。”
“我连哭都不知道跟谁哭。”
电视声,笑声,吵架声。
隔着一层楼板。
都是别人家的。
“谁家的电视声大呢。”
“能不能关小点。”
“我想听自己的泡面声。”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了一遍。
能打的号码,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半还是外卖。
父母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灰的。
十四年战争,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方发了两张纸。
一张失踪证明。
一张安置房分配单。
那年他太小,连哭都不太会。
亲戚,有过。
战争一结束,就都没了。
大概谁也不想多一张嘴吃饭。
他不怪他们。
穷是传染病,谁都怕被传染。
水开了。
“乖。”
砚秋对水壶说。
“还知道响。”
“比某些人强。”
他泡面,端着碗坐到床沿。
吃得很慢。
“红烧牛肉。”
他对着泡面说。
“你不会变。”
“我也不会。”
“咱俩谁先馊。”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
“二百一十块。”
他对着手机念。
“十五天。”
“每天二十一块八。”
“数学题。”
“数学题我挂了。”
“但这个算得出来。”
“吃饭够了。”
“别的,别想了。”
他点开和陈老师的对话框。
打了四个字。
“谢谢老师。”
看了两秒。
删了。
改成“报告保证自己写”。
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
打字这种事很奇怪。
说出来烫嘴的话,打出来也烫手。
吃完面,他躺到床上。
书包靠在床头。
拉链开着。
他把那张报名表抽出来。
看了一遍。
又塞回去。
塞到最里层。
拉链拉到头。
客厅电视还开着,忘了关。
新闻里在说什么。
“圣杯研究中心宣布,即日起加强安保等级。”
“开放式研究计划不受影响,公众参观照常。”
他摸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一个杯子,加强什么安保。
“你怕人偷啊。”
他对着空气说。
“偷你出来。”
“能干嘛。”
“喝一口?”
“你又不是饮水机。”
“加强安保。”
砚秋嗤了一声。
“不如加强喝水功能。”
“听说你里面装的是圣杯。”
“圣杯能喝吗。”
“还是只是个装东西的杯子。”
“别装神弄鬼的。”
“我就是个穷学生。”
“偷你干什么。”
“带回去当水杯。”
“别人会以为我喝圣水。”
“圣水就圣水吧。”
“反正没喝过。”
“杯子还没我泡面贵。”
偷了也不能喝水。
“当然偷不到。”
他又补了一句。
“安保那么强。”
“我进得去吗。”
明天还要上课。
下周三,两个学分。
日子还是日子。
“明天上课。”
他对自己说。
“别再迟到。”
“迟到了又要罚站。”
“罚站又要被罚抄。”
“罚抄又要熬夜。”
“熬夜又要吃泡面。”
“又是红烧牛肉。”
“循环。”
“死循环。”
“但活着就是这样吧。”
“像泡面。”
“红烧牛肉味。”
“三年不变。”
他把报名表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在书包最里层。
“两个学分。”
他对着书包说。
“值多少钱呢。”
“按我一个月饭钱算。”
“大概值三周半。”
“三周半的红烧牛肉。”
“换个杯子看。”
“值。”
“太值了。”
“虽然。”
“我也不知道圣杯长什么样。”
“杯子能长什么样。”
“圆的?”
“方的?”
“带把手?”
“还是跟泡面碗一样。”
“到时候就知道了。”
“反正也睡不着。”
“不如想想杯子。”
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