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日常终结

作者:我说我乱写的 更新时间:2026/11/3 22:25:31 字数:4164

粉笔头砸在第三排的课桌上。

弹了一下。

滚到过道上。

“都醒醒。”

陈老师敲了敲黑板。

“说个事。”

“下周三,圣杯研究中心,社会实践。”

教室里响起一片半死不活的应和声。

“哦——”

“又来。”

“上个月不是刚去过博物馆吗。”

“站了俩小时,腿都站直了。”

“自愿报名。”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去的,留教室自习。”

底下稀稀拉拉松了口气。

“对了。”

“参加的,加两个学分。”

最后一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举得很高。

像一根没人收的旗杆。

全班四十多个人回头。

砚秋趴在桌上。

脸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一条胳膊。

“我去。”

“砚秋同学?”

陈老师愣了一下。

“你确定?”

“两个学分。”

砚秋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

“很贵的。”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他不是挂了三科吗。”

“挂科超过两门,不能参加校外实践吧。”

“举了也白举。”

“人家爱举,你管得着吗。”

陈老师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

低头在名单上划了一笔。

我小学时以为上了中学就好了。

上了高中才发现,妈的,更穷了。

穷是慢性病,学分是止痛片。

下课铃一响,人往外涌。

砚秋收拾书包,动作全班最慢。

“哟,大学分。”

老周晃过来,一屁股坐上他的桌角。

“两个学分,够你补几科?”

“一科都补不了。”

“那你去干嘛?”

“参观。”

“参观能当饭吃?”

“不能。”

砚秋把书包甩上肩。

“自习也不能。”

老周噎了一下。

“你嘴还是这么欠。”

“谢谢。”

“谁夸你了?”

“你脸上写着呢。”

老周伸手去拍他的后脑勺。

砚秋偏头躲开。

“手拿开。”

“怎么,怕了?”

“怕麻烦。”

砚秋拎起书包。

“你属于麻烦里比较吵的那种。”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

老周的脸挂不住了。

中午,食堂。

砚秋端着餐盘找角落。

汤洒出来一点。

饭是凉的,油放多了。

但是能吃饱。

能吃饱就行。

斜前方一桌,老周带着两个跟班。

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

男生的餐盘被推到一边。

“助学金申请表,交了没?”

老周拿筷子敲着碗沿。

“没……”

“还没。”

“装什么清高。”

“白给的钱都不要?”

“要家长签字……”

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爸来不了。”

“来不了?”

老周笑了。

“是根本没这个人吧。”

两个跟班跟着笑。

男生的头埋下去。

砚秋扒了一口饭。

跟自己说,不关你的事。

又扒了一口。

妈的。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

“让让。”

老周抬头。

“这儿没你的座。”

“我站着。”

砚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他的表,签不了字可以找班主任代签。”

“学校有规定。”

“你比他爸还关心他爸?”

老周眯起眼。

“砚秋,你管得有点宽啊。”

“我吃饭。”

“你敲碗,影响我食欲。”

“食欲?”

老周嗤了一声。

“你这种喝免费汤的,还有食欲?”

“免费汤也是汤。”

砚秋夹了一筷子菜。

“比你强,你连汤都剩。”

一个跟班噗地笑出来。

老周瞪过去,笑声憋回去了。

“行啊。”

老周站起来。

“长本事了。”

“听说你上午还报名社会实践了?”

“嗯。”

“挂三科的人,去什么去。”

“去看看杯子。”

“杯子?”

“圣杯。”

砚秋放下筷子。

“听说杯子里的东西,谁都碰不了。”

“你要是有它一半硬气,也不至于在这儿欺负人。”

食堂这一角安静下来。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砚秋。”

他压低声音。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话没说完。

砚秋一拳砸在他脸上。

老周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坐到地上。

鼻血下来了。

食堂炸了锅。

“我操,真打啊?”

“疯了疯了!”

两个跟班去扶老周。

老周推开他们,捂着鼻子站起来。

“行。”

他指着砚秋。

“你有种。”

“处分单上见。”

砚秋站在原地。

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手背擦破了皮,渗着血。

神经病。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谁。

那个瘦小的男生凑过来。

“那个……”

“谢谢。”

“谢什么。”

“要不是你——”

“你的表。”

砚秋打断他。

“明天找陈老师代签,别拖了。”

“哦……”

“哦!”

男生鞠了个躬,跑了。

砚秋坐回去。

饭凉透了。

他一口一口吃完。

像在服刑。

下午,办公室。

门虚掩着。

砚秋敲了三下。

“进来。”

陈老师坐在成绩册后面。

“坐。”

砚秋拉过椅子,坐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宣判的犯人。

“食堂的事,我知道了。”

“嗯。”

“老周去医务室了。”

“嗯。”

“鼻梁没事。”

“哦。”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他先提我爸妈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

“提了你就能打?”

“不能。”

“那你还打。”

“下次忍住。”

“还有下次?”

砚秋想了想。

“尽量不。”

陈老师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打人是什么处分吗。”

“知道。”

“知道还打。”

“知道。”

“你——”

陈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是不是觉得没人管你,就可以随便来?”

砚秋没说话。

这句话没法接。

接了就得解释。

解释就得说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说出来能换什么。

换一句“老师理解你”。

理解又不能当饭吃。

“行,你不说,我说。”

陈老师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表。

推过来。

社会实践报名表。

上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

字迹是陈老师的。

砚秋愣住了。

“可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

陈老师把笔帽按上。

咔哒一声。

“人是活的。”

“挂科的事,教务处那边我去说。”

“打架的事,我压下来了。”

“老周那边,我去谈。”

“你下周三,给我老老实实去参观。”

“回来写报告。”

“报告自己写,不许抄。”

砚秋看着那张表。

半天没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帮我。”

“我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也不能违反规定。”

“所以你欠我的。”

陈老师翻开下一本作业。

“拿成绩还。”

“出去吧,把门带上。”

砚秋站在原地。

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拿起报名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当时我只想着,先欠着。

晚上,安置房。

开门。

黑的。

他没开灯。

摸黑换鞋。

摸黑烧水。

刚插上电,有人敲门。

咚。

咚。

咚。

不紧不慢,敲得很熟。

砚秋没开灯。

他认得这个敲法。

居委会的王阿姨。

整栋楼就她一个人会敲他家的门。

“小砚,在家吧?”

“……”

“在。”

“我听见你烧水了。”

门外的声音很亮堂。

“开门,阿姨给你送点东西。”

砚秋磨蹭了三秒。

开了门。

王阿姨拎着一袋米,一桶油。

往他手里一塞。

“社区发的。”

“我没申请。”

“我帮你申请的。”

“王阿姨——”

“拿着。”

王阿姨眼睛一瞪。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

砚秋拎着那袋米。

米很沉。

沉得他手腕发酸。

“还有。”

王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传单。

“中秋,社区提前搞聚餐。”

“每家出个菜。”

“你来不来?”

“我不会做菜。”

“洗碗总会。”

“不会。”

“扫地。”

“也不会。”

“你啥都不会,长这么大靠什么?”

“靠命硬。”

砚秋说。

“行,命硬的都来。”

“人来就行,谁让你做菜了。”

“我……”

“就这么定了。”

王阿姨拍拍他的胳膊。

“半大小子,一个人闷在家里像什么话。”

“阿姨,我那天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

“你爸妈不在,阿姨看着你长大的。”

“让他们知道你中秋一个人过,我成什么人了。”

砚秋张了张嘴。

没找出话来。

“行了,米放好,油别放灶台上,危险。”

王阿姨摆摆手,下楼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脚步声越来越远。

砚秋关上门。

把米塞进柜子最里面。

和去年那袋并排放着。

去年那袋,还没拆。

传单他看了两秒。

团团圆圆四个字,印得很大。

他把传单压在米袋子底下。

跟自己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他一般都有事。

什么事,到时候再想。

我这种人,别人递过来的手,我从来没抓住过。

不是不想。

是怕抓住了,人家先松开。

泡面。

红烧牛肉味。

吃了三年。

因为它永远是一个味道。

不会变。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

“等啊等啊。”

他对水壶说。

“你也慢吞吞的。”

“跟我一样。”

“烧开了叫我一声。”

水壶不理他。

隔壁在炒菜。

铲子刮着锅,哗啦哗啦。

“隔壁阿姨。”

他冲墙喊了一声。

“今天做什么菜啊。”

“我能尝一口吗。”

“就一口。”

“就当我提前预演中秋聚餐。”

没人应。

楼上有小孩在哭。

有人在哄。

“哭什么啊。”

砚秋抬头对着天花板。

“有得吃还哭。”

“比我强。”

“我连哭都不知道跟谁哭。”

电视声,笑声,吵架声。

隔着一层楼板。

都是别人家的。

“谁家的电视声大呢。”

“能不能关小点。”

“我想听自己的泡面声。”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了一遍。

能打的号码,一只手数得过来。

一半还是外卖。

父母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灰的。

十四年战争,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方发了两张纸。

一张失踪证明。

一张安置房分配单。

那年他太小,连哭都不太会。

亲戚,有过。

战争一结束,就都没了。

大概谁也不想多一张嘴吃饭。

他不怪他们。

穷是传染病,谁都怕被传染。

水开了。

“乖。”

砚秋对水壶说。

“还知道响。”

“比某些人强。”

他泡面,端着碗坐到床沿。

吃得很慢。

“红烧牛肉。”

他对着泡面说。

“你不会变。”

“我也不会。”

“咱俩谁先馊。”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

“二百一十块。”

他对着手机念。

“十五天。”

“每天二十一块八。”

“数学题。”

“数学题我挂了。”

“但这个算得出来。”

“吃饭够了。”

“别的,别想了。”

他点开和陈老师的对话框。

打了四个字。

“谢谢老师。”

看了两秒。

删了。

改成“报告保证自己写”。

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

打字这种事很奇怪。

说出来烫嘴的话,打出来也烫手。

吃完面,他躺到床上。

书包靠在床头。

拉链开着。

他把那张报名表抽出来。

看了一遍。

又塞回去。

塞到最里层。

拉链拉到头。

客厅电视还开着,忘了关。

新闻里在说什么。

“圣杯研究中心宣布,即日起加强安保等级。”

“开放式研究计划不受影响,公众参观照常。”

他摸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一个杯子,加强什么安保。

“你怕人偷啊。”

他对着空气说。

“偷你出来。”

“能干嘛。”

“喝一口?”

“你又不是饮水机。”

“加强安保。”

砚秋嗤了一声。

“不如加强喝水功能。”

“听说你里面装的是圣杯。”

“圣杯能喝吗。”

“还是只是个装东西的杯子。”

“别装神弄鬼的。”

“我就是个穷学生。”

“偷你干什么。”

“带回去当水杯。”

“别人会以为我喝圣水。”

“圣水就圣水吧。”

“反正没喝过。”

“杯子还没我泡面贵。”

偷了也不能喝水。

“当然偷不到。”

他又补了一句。

“安保那么强。”

“我进得去吗。”

明天还要上课。

下周三,两个学分。

日子还是日子。

“明天上课。”

他对自己说。

“别再迟到。”

“迟到了又要罚站。”

“罚站又要被罚抄。”

“罚抄又要熬夜。”

“熬夜又要吃泡面。”

“又是红烧牛肉。”

“循环。”

“死循环。”

“但活着就是这样吧。”

“像泡面。”

“红烧牛肉味。”

“三年不变。”

他把报名表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在书包最里层。

“两个学分。”

他对着书包说。

“值多少钱呢。”

“按我一个月饭钱算。”

“大概值三周半。”

“三周半的红烧牛肉。”

“换个杯子看。”

“值。”

“太值了。”

“虽然。”

“我也不知道圣杯长什么样。”

“杯子能长什么样。”

“圆的?”

“方的?”

“带把手?”

“还是跟泡面碗一样。”

“到时候就知道了。”

“反正也睡不着。”

“不如想想杯子。”

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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