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圣杯

作者:我说我乱写的 更新时间:2026/11/3 22:25:51 字数:5165

“你还真来了。”

大巴刚上高架,旁边的男生拿胳膊肘捅砚秋。

“嗯。”

“我以为你报完名就后悔了。”

“差一点。”

“那怎么又来了?”

“报了名不来,学分倒扣。”

砚秋靠着椅背。

“穷鬼的每一笔账,都是算过的。”

男生乐了。

“你这人,张嘴全是钱。”

“钱是穷人最好的话题。”

“别的呢?”

“别的聊不起。”

“那你平时聊什么?”

“不聊。”

“不无聊吗?”

“无聊。”

“无聊你还不聊?”

“聊天要力气。”

“力气留着干嘛?”

“留着吃饭。”

“你这辈子就围着吃转?”

“不然围着什么转。”

郑凯被噎住了。

“你这人。”

“没劲。”

“没劲省电。”

男生叫郑凯,坐他斜后桌三年。

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今天例外。

大巴上没别人理砚秋。

“哎,你说那圣杯,真那么神?”

“不知道。”

“听说里面的水,倒都倒不出来。”

“那不就是一杯子死水。”

“你这话让讲解员听见,得气死。”

“气死之前,先把我学分给我。”

郑凯笑得直拍椅背。

砚秋看着窗外。

高架下面,城市一截一截往后退。

我跟他不熟。

但是大巴上能有人说说话,挺好的。

这话我不会说出去,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大巴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

“五块钱三个的那种。”

“还是最便宜的全麦。”

“晃一下午,吐出来能省晚饭。”

“不对,晚饭本来就只有泡面。”

“红烧牛肉味。”

“昨晚泡的还没扔。”

“闻着还能吃。”

“算一算。”

“两个学分值三百块。”

“泡面三块五一桶。”

“三百块能泡八十五桶。”

“够吃俩月。”

“那圣杯呢?”

“据说值好几个亿。”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搬不动。”

“倒都倒不出来的东西,”

“搬回去能当花瓶?”

“花瓶还能插花。”

“它能干什么。”

“盛空气?”

“空气又不用它盛。”

“白大褂说我站了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

“够我背三十个英语单词。”

“够我刷两套数学题。”

“够我泡三桶泡面。”

“浪费在一块石头上。”

“什么世道。”

车停了。

白色建筑,门口一排保安。

牌子上写着,圣杯研究中心公众展厅。

“排队排队!”

带队老师举着小旗。

“进去不许乱跑!”

“不许摸展品!”

“不许拍照!”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拖拖拉拉一片。

展厅很高,很亮。

玻璃柜里摆着石头、金属片、叫不上名字的器皿。

砚秋扫了一眼。

没细看。

看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能当饭吃。

讲解员走在最前面。

制服笔挺,笑得很甜,像客服。

“欢迎来到圣杯研究中心公众展厅。”

“现在是第一展区,历史与发现。”

“大家看到的正中央,就是本中心的镇馆之宝。”

人群围过去。

三层防弹玻璃。

外面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膜。

展台里,一只杯子。

金色的。

杯壁很厚。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杯子里装着红色液体。

红得不正常。

像血,又比血亮。

像锈,又比锈透。

“圣杯,今年年初被发现。”

讲解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

“一次异常地质变化后,一座小岛突然出现在海面上。”

“联合国勘探队登岛,在岛心发现了它。”

“各国博弈了很久,最后的妥协结果,是把它运到中立的新丰洲市。”

“也就是各位脚下。”

“有多老啊?”

有学生问。

“比我们知道的任何文明都老。”

“哇——”

“能摸一下吗?”

有学生举手。

“不能。”

“隔着玻璃也不行?”

“隔着玻璃,仪器都失灵。”

“那要是摸了呢?”

“没人摸过。”

讲解员笑得很标准。

“摸过的,都不在这儿了。”

人群笑了一片。

“它喝水吗?”

又有人问。

“什么都喝不进去。”

“大家注意看杯中的液体。”

讲解员抬手。

“从发现到现在,我们动用了所有手段。”

“结论只有三条。”

“第一,无法触碰。”

“仪器探头在接近液面的一瞬间,全部失灵。”

“第二,无法倒出。”

“有专家把杯身倾斜九十度,液体纹丝不动。”

“像被钉在杯子里。”

“第三,无法分割。”

“它不接受任何取样。”

“成分至今是谜。”

人群嗡嗡起来。

“这么邪门?”

“那研究个什么劲。”

“问得好。”

讲解员接得很快。

“所以中心实行开放式研究计划。”

“全部非密数据,向全球学者公开。”

“谁都可以申请研究。”

“这间公众展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更多人看到它,才有可能解开它。”

郑凯凑到砚秋旁边。

“听懂了吗?”

“听懂了。”

“讲的什么?”

“一杯水,谁也喝不着。”

“搁这儿馋谁呢。”

郑凯差点笑出声。

赶紧捂住嘴。

砚秋踮脚看了一眼。

红色的液体安安静静。

隔着三层玻璃,一层膜。

他多看了一秒。

那红色,好像也在看他。

见鬼。

他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就是一杯红色液体。

什么都没变。

“杯子里那红水。”

“真像血。”

“不对。”

“比血亮。”

“比血贵。”

“血卖多少钱一斤来着。”

“黑市可能五十?”

“那这一杯子。”

“怎么也得装个一两吧。”

“一两血。”

“能卖个几十块。”

“但人家倒不出来。”

“急死个人。”

“讲解员说它什么都喝不进去。”

“那不就是个没用的杯子?”

“摆这儿当摆设。”

“门票二十块。”

“就看个摆设?”

“还不让摸。”

“隔着三层玻璃还不让拍。”

“那我来看什么。”

“看红水发呆?”

“发一小时呆。”

“还能领两个学分。”

“这钱好赚。”

“不对。”

“是学分好赚。”

“学分比钱难赚多了。”

“钱是给人赚的。”

“学分是给老师赚的。”

“老师不亏就行。”

队伍往前走。

第二展区。

讲解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这里是本中心最重要的展品之一。”

“米斯卡隆石壁。”

砚秋抬头。

然后停住了。

一面巨大的石壁。

灰褐色表面。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像文字,又像图案。

“石壁出土于米斯卡隆地区地下深处。”

“年代测定,至少一万两千年。”

“上面的符号,至今无法解读。”

“有学者认为,是失传的古代文字。”

“也有人认为——”

讲解员顿了顿。

“是某种非人类文明的遗留。”

人群发出惊叹。

砚秋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符号。

眼熟。

不对。

不可能眼熟。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

可是那些符号,就像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

还是在什么地方?

“走了走了。”

郑凯拽他。

“前面还有呢。”

“你们先走。”

砚秋没动。

“我再看会儿。”

“看这石头?”

“嗯。”

“行吧,你怪人一个。”

郑凯摆摆手,跟上队伍。

怪人就怪人。

我盯着石头,总比盯着人轻松。

石头不会问我爸妈去哪了。

砚秋一个人站在石壁前。

那些符号,越看越觉得在动。

不对。

是他的眼睛在动。

他的视线被那些符号拽着走。

像磁石吸着铁屑。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石壁还是那个石壁。

符号一动不动。

错觉。

肯定是错觉。

昨晚没睡好。

“这位同学。”

有人拍他肩膀。

砚秋回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四十多岁,眼镜,胸前挂着工作牌。

“你在第二展区,站了挺久了。”

“嗯。”

“看了看。”

“看了看?”

男人推了推眼镜。

“二十七分零四秒。”

砚秋咯噔一下。

二十七分钟?

他以为就几分钟。

“你叫什么名字?”

“砚秋。”

“哪个学校?”

“第七中学。”

“以前接触过异质物吗?”

“没有。”

“第一次见米斯卡隆石壁?”

“第一次。”

“家里人有没有接触过异质物?”

“没有。”

“父母做什么的?”

“失踪了。”

砚秋说。

“十四年战争。”

男人笔尖停了一下。

“抱歉。”

“没事。”

“问完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站在石壁前的时候。”

“有没有头晕?”

“没有。”

“耳鸣?”

“没有。”

“听见什么声音?”

砚秋的右手在口袋里紧了一下。

“没有。”

我撒谎了。

说真话谁信呢。

说出来,我就成展品了。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砚秋后背开始冒汗。

“好吧。”

男人忽然说。

“没事了。”

他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然后撕下那页纸。

揉成一团。

塞进口袋。

砚秋看愣了。

“你这是——”

“你没来过第二展区。”

男人把本子收好。

“我也没找过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

“对吧?”

砚秋张了张嘴。

没接话。

“我提醒你一句。”

男人推了推眼镜。

“别对那面石壁太好奇。”

“好奇害死猫。”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还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砚秋一眼。

“展厅这面,是复制品。”

“真品不在这儿。”

砚秋愣住。

“真品在哪儿?”

男人没回答。

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人群里。

复制品。

一面假石壁,站了二十七分钟。

那真品呢。

真品在哪儿。

为什么不放出来。

还有,那人怎么知道他站了二十七分钟。

一直有人盯着他?

为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

有些门,看一眼,就算迈进去了。

复制品也算。

它是照真品摹的,一个符号都没差。

门不认石头。

门认形状。

“白大褂那家伙什么来头。”

“上来就问我接触过异质物没。”

“我接触过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每天两桶。”

“算不算。”

“不算。”

“那他问个屁。”

“还把我站了二十七分钟算得清清楚楚。”

“他秒表是装在眼睛里的?”

“二十七分钟。”

“够我跑三趟小卖部了。”

“小卖部泡面打折。”

“买三送一。”

“二十七分钟能省三块五。”

“他盯着我干嘛。”

“我又不是展品。”

“展品还能摆在玻璃柜里。”

“我摆哪儿。”

“摆他办公桌上?”

“他桌上放什么。”

“试管?”

“烧杯?”

“还是泡面。”

“研究员也吃泡面吧。”

“反正我吃。”

“复制品也算门。”

“那假的泡面算不算泡面。”

“快过期的算不算。”

“白大褂说别太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我是穷鬼。”

“穷鬼不怕死。”

“死了还能省饭钱。”

第三展区是异质物陈列。

一块自己发亮的石头。

一个永远指着同一方向的指南针。

一个据说让人做噩梦的面具。

郑凯凑过来。

“你看这个,会发亮。”

“LED。”

“怎么可能。”

“底下装个灯,谁不会。”

“那这个指南针呢?”

“永远指南。”

“坏了呗。”

“坏了还能摆这儿?”

“摆的就是坏了。”

砚秋打了个哈欠。

“真厉害的,早被军方拉走了。”

“能让你花二十块门票看?”

郑凯想了想。

“有道理。”

“那圣杯呢?”

“圣杯也摆在这儿。”

砚秋卡了一下。

“圣杯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谁也拿不走它。”

“倒都倒不出来。”

“连它自己都动不了。”

郑凯服气。

“你这嘴,去说相声吧。”

“相声要钱。”

“你不是最爱钱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站着把钱挣了,累。”

砚秋把手插进兜里。

“我偏好躺着。”

“那你现在站着。”

“免费的。”

“看展还收费?”

“门票二十。”

“你不是穷吗?”

“穷才要看回来。”

“怎么看回来?”

“盯够本。”

郑凯笑得直不起腰。

“你赢了。”

“赢了有奖金吗?”

“没有。”

“那白赢了。”

自由活动时间。

砚秋一个人回了第二展区。

他跟自己说,是闲的。

反正去哪儿都是一个人。

“自由活动。”

“活动什么。”

“去看一眼那红杯子?”

“还是再去那块石头前面站半小时。”

“又不能摸。”

“摸了可能出事。”

“不摸又痒。”

“就像看见泡面打折。”

“明知吃了会长胖。”

“但还是忍不住。”

“忍得住吗。”

“忍不住。”

“那还说什么。”

“砚秋啊砚秋。”

“你就是贱。”

“贱归贱。”

“学分还得拿。”

“两个学分。”

“三百块。”

“够吃八十五桶泡面。”

“能吃俩月。”

“俩月之后呢。”

“俩月之后还有新的泡面。”

“还有新的学分。”

“还有新的穷。”

“穷是慢性病。”

“药不能停。”

“药就是学分。”

“学分就是实践。”

“实践就是这个破展厅。”

“展厅里有红杯子。”

“有石头。”

“有白大褂。”

“有恐怖分子吗?”

“现在还没有。”

“快了吧。”

“不对。”

“瞎想什么呢。”

石壁前没人。

他隔着玻璃护栏,站得很近。

那些符号更清楚了。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不懂。

但是有一种怪感觉。

就像这些符号,他本该认识。

就像很久以前学过。

只是忘了。

砚秋伸出手。

指尖碰到玻璃。

凉的。

他沿着一个螺旋形的符号划过去。

那个符号像一个漩涡。

指尖划过的瞬间。

麻了一下。

很轻。

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收回手。

看了看指尖。

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

那个螺旋符号,比刚才亮了一点。

不对。

是展厅的灯,角度问题。

肯定是。

砚秋往后退了一步。

想走。

脚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

那些符号,不只是刻上去的。

它们嵌在石壁里。

每一个都有细微的凹凸。

是立体的。

他盯着那个螺旋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

很细。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又像风穿过缝。

砚秋猛地回神。

左右看。

展厅里没几个人。

都离得很远。

没人说话。

他再看石壁。

声音没了。

幻听。

最近睡眠确实不怎么样。

算了。

不看了。

再看下去真要看出毛病。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一个声音。

是很多个。

很多很多。

叠在一起。

嗡嗡的。

像一群人同时说话。

又像,那些符号在说话。

砚秋停住了。

背对着石壁。

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怪的感觉。

就像那些声音在叫他。

不是叫名字。

是在说别的。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是熟悉。

熟悉得诡异。

就像很久以前,他也说过这种话。

妈的。

真出幻觉了。

他快步离开第二展区。

头都没回。

集合前,砚秋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右手心有点痒。

他摊开手。

凑到眼前。

手心正中央。

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螺旋形。

和石壁上那个符号。

一模一样。

砚秋盯着它看了三秒。

拧开水龙头。

把手伸过去猛搓。

搓了十几下。

皮都搓红了。

印子还在。

他关上水。

把手在裤子上蹭干。

插回口袋。

攥紧。

门口,郑凯在喊。

“砚秋!”

“集合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稳。

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他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讲解员在清点人数。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的右手心。

在口袋里。

一阵一阵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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