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来了。”
大巴刚上高架,旁边的男生拿胳膊肘捅砚秋。
“嗯。”
“我以为你报完名就后悔了。”
“差一点。”
“那怎么又来了?”
“报了名不来,学分倒扣。”
砚秋靠着椅背。
“穷鬼的每一笔账,都是算过的。”
男生乐了。
“你这人,张嘴全是钱。”
“钱是穷人最好的话题。”
“别的呢?”
“别的聊不起。”
“那你平时聊什么?”
“不聊。”
“不无聊吗?”
“无聊。”
“无聊你还不聊?”
“聊天要力气。”
“力气留着干嘛?”
“留着吃饭。”
“你这辈子就围着吃转?”
“不然围着什么转。”
郑凯被噎住了。
“你这人。”
“没劲。”
“没劲省电。”
男生叫郑凯,坐他斜后桌三年。
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今天例外。
大巴上没别人理砚秋。
“哎,你说那圣杯,真那么神?”
“不知道。”
“听说里面的水,倒都倒不出来。”
“那不就是一杯子死水。”
“你这话让讲解员听见,得气死。”
“气死之前,先把我学分给我。”
郑凯笑得直拍椅背。
砚秋看着窗外。
高架下面,城市一截一截往后退。
我跟他不熟。
但是大巴上能有人说说话,挺好的。
这话我不会说出去,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大巴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
“五块钱三个的那种。”
“还是最便宜的全麦。”
“晃一下午,吐出来能省晚饭。”
“不对,晚饭本来就只有泡面。”
“红烧牛肉味。”
“昨晚泡的还没扔。”
“闻着还能吃。”
“算一算。”
“两个学分值三百块。”
“泡面三块五一桶。”
“三百块能泡八十五桶。”
“够吃俩月。”
“那圣杯呢?”
“据说值好几个亿。”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搬不动。”
“倒都倒不出来的东西,”
“搬回去能当花瓶?”
“花瓶还能插花。”
“它能干什么。”
“盛空气?”
“空气又不用它盛。”
“白大褂说我站了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
“够我背三十个英语单词。”
“够我刷两套数学题。”
“够我泡三桶泡面。”
“浪费在一块石头上。”
“什么世道。”
车停了。
白色建筑,门口一排保安。
牌子上写着,圣杯研究中心公众展厅。
“排队排队!”
带队老师举着小旗。
“进去不许乱跑!”
“不许摸展品!”
“不许拍照!”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拖拖拉拉一片。
展厅很高,很亮。
玻璃柜里摆着石头、金属片、叫不上名字的器皿。
砚秋扫了一眼。
没细看。
看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不能当饭吃。
讲解员走在最前面。
制服笔挺,笑得很甜,像客服。
“欢迎来到圣杯研究中心公众展厅。”
“现在是第一展区,历史与发现。”
“大家看到的正中央,就是本中心的镇馆之宝。”
人群围过去。
三层防弹玻璃。
外面罩着一层淡蓝色的膜。
展台里,一只杯子。
金色的。
杯壁很厚。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杯子里装着红色液体。
红得不正常。
像血,又比血亮。
像锈,又比锈透。
“圣杯,今年年初被发现。”
讲解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
“一次异常地质变化后,一座小岛突然出现在海面上。”
“联合国勘探队登岛,在岛心发现了它。”
“各国博弈了很久,最后的妥协结果,是把它运到中立的新丰洲市。”
“也就是各位脚下。”
“有多老啊?”
有学生问。
“比我们知道的任何文明都老。”
“哇——”
“能摸一下吗?”
有学生举手。
“不能。”
“隔着玻璃也不行?”
“隔着玻璃,仪器都失灵。”
“那要是摸了呢?”
“没人摸过。”
讲解员笑得很标准。
“摸过的,都不在这儿了。”
人群笑了一片。
“它喝水吗?”
又有人问。
“什么都喝不进去。”
“大家注意看杯中的液体。”
讲解员抬手。
“从发现到现在,我们动用了所有手段。”
“结论只有三条。”
“第一,无法触碰。”
“仪器探头在接近液面的一瞬间,全部失灵。”
“第二,无法倒出。”
“有专家把杯身倾斜九十度,液体纹丝不动。”
“像被钉在杯子里。”
“第三,无法分割。”
“它不接受任何取样。”
“成分至今是谜。”
人群嗡嗡起来。
“这么邪门?”
“那研究个什么劲。”
“问得好。”
讲解员接得很快。
“所以中心实行开放式研究计划。”
“全部非密数据,向全球学者公开。”
“谁都可以申请研究。”
“这间公众展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让更多人看到它,才有可能解开它。”
郑凯凑到砚秋旁边。
“听懂了吗?”
“听懂了。”
“讲的什么?”
“一杯水,谁也喝不着。”
“搁这儿馋谁呢。”
郑凯差点笑出声。
赶紧捂住嘴。
砚秋踮脚看了一眼。
红色的液体安安静静。
隔着三层玻璃,一层膜。
他多看了一秒。
那红色,好像也在看他。
见鬼。
他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就是一杯红色液体。
什么都没变。
“杯子里那红水。”
“真像血。”
“不对。”
“比血亮。”
“比血贵。”
“血卖多少钱一斤来着。”
“黑市可能五十?”
“那这一杯子。”
“怎么也得装个一两吧。”
“一两血。”
“能卖个几十块。”
“但人家倒不出来。”
“急死个人。”
“讲解员说它什么都喝不进去。”
“那不就是个没用的杯子?”
“摆这儿当摆设。”
“门票二十块。”
“就看个摆设?”
“还不让摸。”
“隔着三层玻璃还不让拍。”
“那我来看什么。”
“看红水发呆?”
“发一小时呆。”
“还能领两个学分。”
“这钱好赚。”
“不对。”
“是学分好赚。”
“学分比钱难赚多了。”
“钱是给人赚的。”
“学分是给老师赚的。”
“老师不亏就行。”
队伍往前走。
第二展区。
讲解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这里是本中心最重要的展品之一。”
“米斯卡隆石壁。”
砚秋抬头。
然后停住了。
一面巨大的石壁。
灰褐色表面。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像文字,又像图案。
“石壁出土于米斯卡隆地区地下深处。”
“年代测定,至少一万两千年。”
“上面的符号,至今无法解读。”
“有学者认为,是失传的古代文字。”
“也有人认为——”
讲解员顿了顿。
“是某种非人类文明的遗留。”
人群发出惊叹。
砚秋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符号。
眼熟。
不对。
不可能眼熟。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玩意儿。
可是那些符号,就像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
还是在什么地方?
“走了走了。”
郑凯拽他。
“前面还有呢。”
“你们先走。”
砚秋没动。
“我再看会儿。”
“看这石头?”
“嗯。”
“行吧,你怪人一个。”
郑凯摆摆手,跟上队伍。
怪人就怪人。
我盯着石头,总比盯着人轻松。
石头不会问我爸妈去哪了。
砚秋一个人站在石壁前。
那些符号,越看越觉得在动。
不对。
是他的眼睛在动。
他的视线被那些符号拽着走。
像磁石吸着铁屑。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石壁还是那个石壁。
符号一动不动。
错觉。
肯定是错觉。
昨晚没睡好。
“这位同学。”
有人拍他肩膀。
砚秋回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四十多岁,眼镜,胸前挂着工作牌。
“你在第二展区,站了挺久了。”
“嗯。”
“看了看。”
“看了看?”
男人推了推眼镜。
“二十七分零四秒。”
砚秋咯噔一下。
二十七分钟?
他以为就几分钟。
“你叫什么名字?”
“砚秋。”
“哪个学校?”
“第七中学。”
“以前接触过异质物吗?”
“没有。”
“第一次见米斯卡隆石壁?”
“第一次。”
“家里人有没有接触过异质物?”
“没有。”
“父母做什么的?”
“失踪了。”
砚秋说。
“十四年战争。”
男人笔尖停了一下。
“抱歉。”
“没事。”
“问完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站在石壁前的时候。”
“有没有头晕?”
“没有。”
“耳鸣?”
“没有。”
“听见什么声音?”
砚秋的右手在口袋里紧了一下。
“没有。”
我撒谎了。
说真话谁信呢。
说出来,我就成展品了。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砚秋后背开始冒汗。
“好吧。”
男人忽然说。
“没事了。”
他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然后撕下那页纸。
揉成一团。
塞进口袋。
砚秋看愣了。
“你这是——”
“你没来过第二展区。”
男人把本子收好。
“我也没找过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
“对吧?”
砚秋张了张嘴。
没接话。
“我提醒你一句。”
男人推了推眼镜。
“别对那面石壁太好奇。”
“好奇害死猫。”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还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砚秋一眼。
“展厅这面,是复制品。”
“真品不在这儿。”
砚秋愣住。
“真品在哪儿?”
男人没回答。
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人群里。
复制品。
一面假石壁,站了二十七分钟。
那真品呢。
真品在哪儿。
为什么不放出来。
还有,那人怎么知道他站了二十七分钟。
一直有人盯着他?
为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
有些门,看一眼,就算迈进去了。
复制品也算。
它是照真品摹的,一个符号都没差。
门不认石头。
门认形状。
“白大褂那家伙什么来头。”
“上来就问我接触过异质物没。”
“我接触过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每天两桶。”
“算不算。”
“不算。”
“那他问个屁。”
“还把我站了二十七分钟算得清清楚楚。”
“他秒表是装在眼睛里的?”
“二十七分钟。”
“够我跑三趟小卖部了。”
“小卖部泡面打折。”
“买三送一。”
“二十七分钟能省三块五。”
“他盯着我干嘛。”
“我又不是展品。”
“展品还能摆在玻璃柜里。”
“我摆哪儿。”
“摆他办公桌上?”
“他桌上放什么。”
“试管?”
“烧杯?”
“还是泡面。”
“研究员也吃泡面吧。”
“反正我吃。”
“复制品也算门。”
“那假的泡面算不算泡面。”
“快过期的算不算。”
“白大褂说别太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我是穷鬼。”
“穷鬼不怕死。”
“死了还能省饭钱。”
第三展区是异质物陈列。
一块自己发亮的石头。
一个永远指着同一方向的指南针。
一个据说让人做噩梦的面具。
郑凯凑过来。
“你看这个,会发亮。”
“LED。”
“怎么可能。”
“底下装个灯,谁不会。”
“那这个指南针呢?”
“永远指南。”
“坏了呗。”
“坏了还能摆这儿?”
“摆的就是坏了。”
砚秋打了个哈欠。
“真厉害的,早被军方拉走了。”
“能让你花二十块门票看?”
郑凯想了想。
“有道理。”
“那圣杯呢?”
“圣杯也摆在这儿。”
砚秋卡了一下。
“圣杯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谁也拿不走它。”
“倒都倒不出来。”
“连它自己都动不了。”
郑凯服气。
“你这嘴,去说相声吧。”
“相声要钱。”
“你不是最爱钱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站着把钱挣了,累。”
砚秋把手插进兜里。
“我偏好躺着。”
“那你现在站着。”
“免费的。”
“看展还收费?”
“门票二十。”
“你不是穷吗?”
“穷才要看回来。”
“怎么看回来?”
“盯够本。”
郑凯笑得直不起腰。
“你赢了。”
“赢了有奖金吗?”
“没有。”
“那白赢了。”
自由活动时间。
砚秋一个人回了第二展区。
他跟自己说,是闲的。
反正去哪儿都是一个人。
“自由活动。”
“活动什么。”
“去看一眼那红杯子?”
“还是再去那块石头前面站半小时。”
“又不能摸。”
“摸了可能出事。”
“不摸又痒。”
“就像看见泡面打折。”
“明知吃了会长胖。”
“但还是忍不住。”
“忍得住吗。”
“忍不住。”
“那还说什么。”
“砚秋啊砚秋。”
“你就是贱。”
“贱归贱。”
“学分还得拿。”
“两个学分。”
“三百块。”
“够吃八十五桶泡面。”
“能吃俩月。”
“俩月之后呢。”
“俩月之后还有新的泡面。”
“还有新的学分。”
“还有新的穷。”
“穷是慢性病。”
“药不能停。”
“药就是学分。”
“学分就是实践。”
“实践就是这个破展厅。”
“展厅里有红杯子。”
“有石头。”
“有白大褂。”
“有恐怖分子吗?”
“现在还没有。”
“快了吧。”
“不对。”
“瞎想什么呢。”
石壁前没人。
他隔着玻璃护栏,站得很近。
那些符号更清楚了。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不懂。
但是有一种怪感觉。
就像这些符号,他本该认识。
就像很久以前学过。
只是忘了。
砚秋伸出手。
指尖碰到玻璃。
凉的。
他沿着一个螺旋形的符号划过去。
那个符号像一个漩涡。
指尖划过的瞬间。
麻了一下。
很轻。
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他收回手。
看了看指尖。
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
那个螺旋符号,比刚才亮了一点。
不对。
是展厅的灯,角度问题。
肯定是。
砚秋往后退了一步。
想走。
脚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
那些符号,不只是刻上去的。
它们嵌在石壁里。
每一个都有细微的凹凸。
是立体的。
他盯着那个螺旋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
很细。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又像风穿过缝。
砚秋猛地回神。
左右看。
展厅里没几个人。
都离得很远。
没人说话。
他再看石壁。
声音没了。
幻听。
最近睡眠确实不怎么样。
算了。
不看了。
再看下去真要看出毛病。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一个声音。
是很多个。
很多很多。
叠在一起。
嗡嗡的。
像一群人同时说话。
又像,那些符号在说话。
砚秋停住了。
背对着石壁。
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怪的感觉。
就像那些声音在叫他。
不是叫名字。
是在说别的。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是熟悉。
熟悉得诡异。
就像很久以前,他也说过这种话。
妈的。
真出幻觉了。
他快步离开第二展区。
头都没回。
集合前,砚秋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右手心有点痒。
他摊开手。
凑到眼前。
手心正中央。
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螺旋形。
和石壁上那个符号。
一模一样。
砚秋盯着它看了三秒。
拧开水龙头。
把手伸过去猛搓。
搓了十几下。
皮都搓红了。
印子还在。
他关上水。
把手在裤子上蹭干。
插回口袋。
攥紧。
门口,郑凯在喊。
“砚秋!”
“集合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
声音很稳。
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他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讲解员在清点人数。
一切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的右手心。
在口袋里。
一阵一阵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