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搜过了。"
"没有。"
"去下一片区。"
"仔细点。"
"头儿说了,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找什么啊到底?"
"找活的。"
"这鬼地方还有活的?"
"头儿说,灾难之后还有活人,就得找出来。"
"找出来干嘛?"
"问那么多,干活。"
"哎。"
"你说这楼里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有也轮不到咱们找。"
"头儿找的那个。"
"是在死域里活蹦乱跳的那种。"
"那还是人吗?"
"不知道。"
"头儿说了。"
"找到了先别碰。"
"先喊人。"
"碰了会怎么样?"
"你想试试?"
"不想。"
"那就闭嘴干活。"
"这破地方。"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坐盐人身上?"
"你敢坐?"
"不敢。"
"那就站着。"
"站久了腿疼。"
"腿疼回去让头儿给你揉。"
"他揉个屁。"
"他自己都找不到人。"
"小声点。"
"怕什么。"
"他又不在。"
"我在。"
另一个声音说。
"我一直都在。"
几个人僵住。
慢慢回头。
敞怀的男人站在走廊口。
"聊啊。"
他说。
"接着聊。"
砚秋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完了完了完了。"
砚秋对着自己的鞋尖默念。
"早知道泡面还剩最后一桶的时候。"
"就该把红烧牛肉那桶吃了。"
"现在被人追得像丧家犬。"
"盐柱都比我站得稳。"
"它们不会动。"
"不会出声。"
"不会被人搜。"
"我倒好。"
"盐柱里唯一活的那个。"
"还穿了件白T恤。"
"在灰白里扎眼得像红灯。"
"早知道穿黑色的。"
"或者盐色的。"
"最好也变成盐。"
"往那儿一站。"
"他们搜都懒得搜。"
"多省事。"
"省得跑。"
"省得心跳到嗓子眼。"
"省得脚后跟踢到门框。"
"那一下。"
"这辈子的运气都踢没了。"
"四百米考试不及格的我。"
"现在跑了八百米了。"
"学分没涨。"
"通缉悬赏金倒涨了。"
"他们头儿说要活的。"
"活的……"
"我值多少钱?"
"一百万?"
"两百万?"
"算了。"
"穷鬼身价。"
"顶多半桶泡面。"
"还是红烧牛肉的。"
"……"
"行吧。"
"先活下来再说。"
他回楼里,本来是跟着那根线走的。
心口那根线,一下一下,往楼深处拽。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像一条被钓住的鱼。
结果鱼没钓着,先撞上渔夫了。
人。
活人。
这座城里居然还有活人。
不对。
这些人不是幸存者。
幸存者不用"搜"。
是那帮人。
黑衣人。
他们没死绝。
也对。
有人下地下三层。
就有人守在外面望风。
望风的,活下来了。
砚秋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后跟踢到门框。
咔。
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前面的声音停了。
"什么动静?"
"那边。"
"去看看。"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砚秋转身就走。
快走两步,又不敢跑。
盐粒在脚下,一跑就响。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左右看。
旁边是第三展区的侧门。
他闪了进去。
展厅里一排排玻璃柜。
他贴着柜子蹲下。
把自己塞进两个柜子中间的缝。
大气不敢出。
手电的亮柱从门口扫进来。
扫过一尊尊盐柱。
灰白的影子在墙上晃。
"这儿都是盐人。"
"废话,哪儿都是盐人。"
"再往里看看。"
"这边都是柜子。"
"柜子后面呢?"
"去看看。"
"哎。"
"你说这盐人。"
"回头能变回来吗?"
"变回来干嘛?"
"变回来。"
"这任务不白跑了?"
"头儿要的是活人。"
"盐人不值钱。"
"也是。"
"那这些盐人。"
"就这么摆着?"
"不然呢?"
"你给他们收尸?"
"收什么尸。"
"盐又不用埋。"
"这地上全是盐。"
"踩一脚一个响。"
"藏只猫都能听见。"
"那就别踩。"
"你教我怎么不踩?"
"飘着走。"
"滚。"
脚步声进了展厅。
一步一步。
踩在盐粒上。
嘎吱。
嘎吱。
砚秋的心跳顶到嗓子眼。
他往缝里又缩了缩。
手撑在地上,摸了一把盐。
硌得生疼。
右手心的印子又开始烫。
妈的。
你别这时候亮啊。
他把手攥紧,压到腿底下。
"别亮。"
他压着嗓子。
跟自己的手心商量。
"咱商量个事。"
"你别亮。"
"我也不动。"
"回头给你上供。"
"烧高香。"
"烧一吨。"
手心烫了一下。
像在还价。
"两吨。"
砚秋咬牙。
"成交。"
"不对不对不对。"
砚秋心里补了一刀。
"两吨香?"
"我哪来两吨香?"
"我连饭钱都没有。"
"一包泡面三块五。"
"两吨香得多少钱?"
"算一下啊。"
"一公斤香大概五块?"
"一吨一千公斤。"
"两吨就是两万。"
"我银行卡余额三十七块二。"
"加上兜里的钢镚。"
"三十七块七。"
"差了一万九千九百六十二块三。"
"妈的。"
"这买卖亏大了。"
"手心你听见没?"
"我付不起。"
"要不打个折?"
"一吨?"
"半吨?"
"一百块的行不行?"
"……"
"行吧你不说话。"
"就当你默认了。"
"回头我多烧点泡面汤。"
"红烧牛肉味的。"
"算利息。"
"年化百分之五。"
"利滚利。"
"行了行了。"
"别烫了别烫了。"
"再烫我腿都麻了。"
"蹲十分钟了。"
"体育课都没蹲过这么久。"
"学分也不涨。"
"饭钱也没着落。"
"你说你跟着我。"
"图什么?"
"图我穷?"
"……"
"算了。"
"你也不挑。"
"跟我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盐柱都站得比我们直。"
"行了行了。"
"别亮了。"
"他们走了走了。"
亮柱从他头顶扫过去。
停了半秒。
移开了。
"没有。"
"走吧,去中庭那边。"
脚步声往门口去。
砚秋刚要松口气。
膝盖一麻。
蹲太久了。
腿不听使唤。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
柜门一晃。
哐。
一声闷响。
展厅死一样静。
然后。
"谁?!"
亮柱猛地折回来。
钉在他藏身的柜子上。
"出来!"
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蹿了出去。
盐粒在脚下炸开一片脆响。
"站住!"
站住才有鬼。
砚秋撒腿狂奔。
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体育课一千米,他都是走的。
现在好了。
潜能全逼出来了。
他冲出侧门,顺着走廊跑。
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
越来越多。
像一群猎犬。
"左边!"
"他往左边去了!"
"堵他!"
"别让跑了!"
"头儿说了要活的!"
"活的!"
"缺条胳膊也行!"
"喊什么喊!"
"追!"
前面是岔路。
左。
右。
他根本不认路。
随便选了一条。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砚秋脑子里飞转。
"选哪边选哪边选哪边。"
"左边像厕所。"
"右边像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吧。"
"电影里主角都走消防通道。"
"没见过跑厕所的。"
"除非是拉肚子。"
"但我没拉肚子。"
"最近泡面吃多了倒是真的。"
"红烧牛肉吃多了也会腻。"
"早知道今天换海鲜味的。"
"穷就该偶尔奢侈一下。"
"现在好了。"
"奢侈不起了。"
"命都快没了。"
"还有三个人追我。"
"手里有枪。"
"我手里有什么?"
"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还是食堂偷的。"
"偷的时候还被阿姨瞪了一眼。"
"说我吃不起就别来。"
"阿姨你说得对。"
"我确实吃不起。"
"现在确实要吃枪子了。"
"枪子比泡面贵。"
"一颗子弹多少钱?"
"五块?"
"十块?"
"够买三桶泡面了。"
"红烧牛肉的。"
"早知道让他们开枪。"
"我值三桶泡面吗?"
"可能值。"
"毕竟活的。"
"他们头儿要活的。"
"活的……"
"活的我有什么好?"
"活的能干活。"
"我会什么?"
"会吃泡面。"
"会算学分。"
"会算饭钱。"
"会算自己还剩几块。"
"三十七块七。"
"现在又花了一块五买水。"
"剩三十六块二。"
"跑不动了。"
"腿好沉。"
"体育课都没这么累。"
"四百米那是闲庭信步。"
"这是四百米乘三。"
"加时赛。"
"没哨。"
"没终点。"
"只有身后一群人喊着要我胳膊。"
"胳膊值多少钱?"
"卖了能买多少泡面?"
"算了。"
"留着吧。"
"两只胳膊吃泡面方便。"
冲进去。
是楼梯间。
往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往上。
可能楼下都是他们的人。
可能是慌的。
反正腿自己做了决定。
一步三级。
肺里像着了火。
一层。
又一层。
他撞开一扇门。
眼前豁然一开。
中庭。
研究中心的中庭。
从地下一层直通顶层。
头顶是巨大的玻璃穹顶。
红色的天从上面压下来。
整个中庭染成暗红色。
中庭底部,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
灰褐色表面。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米斯卡隆石壁。
真品。
它在等你。
那个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砚秋只愣了半秒。
脚下没停。
他在中庭最高的一圈回廊上。
回廊边缘是护栏。
护栏外面,是空的。
几十米深。
"在那边!"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亮柱乱晃。
砚秋沿着回廊往前跑。
前面也冒出人影。
从另一侧通道钻出来。
堵住去路。
"站住!"
"前面也有!"
"两头堵!"
"他跑不了!"
前后都是人。
左边是墙。
右边是几十米的空。
没路了。
"跑啊。"
后面的人冷笑。
"接着跑啊。"
砚秋背靠墙,喘得像头牛。
追兵里走出一个人。
敞着怀,端着枪。
枪没抬。
像逛菜市场。
"小孩。"
那人歪头看他。
"你怎么没变盐?"
"……"
"什么?"
"一城的人都成盐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就你,活蹦乱跳。"
"你是什么人?"
"学生。"
"学生?"
那人笑了。
"学生能在这楼里跑四百米不喘气?"
"我喘了。"
砚秋扶着膝盖。
"喘得可厉害了。"
"四百米而已。"
那人笑。
"逃命的四百米。"
"和体育课的四百米。"
"不是一个四百米。"
"你懂什么。"
砚秋说。
"体育课的四百米。"
"是要命的。"
"逃命的四百米。"
"是保命的。"
"要命的才累。"
"哦?"
那人来了兴致。
"那现在呢?"
"现在?"
砚秋直喘。
"现在是加时赛。"
"加时赛也有吹哨的时候。"
"哨在哪儿?"
"哨在我手里。"
那人晃晃枪。
"我这哨。"
"一吹就见血。"
"那你吹啊。"
砚秋说。
"吹了。"
"头儿那边。"
"你交不了差。"
那人眯起眼。
"你知道得还不少。"
"猜的。"
"你们这种流程。"
"电影里演过八百遍。"
"嘴还挺硬。"
那人哼了一声。
"我问你。"
"你是不是碰过圣杯?"
"没有。"
"碰过石壁?"
砚秋的右手心在口袋里烫了一下。
"……"
"没有。"
我又撒谎了。
这次撒谎,是为了活命。
虽然我也不知道真话是什么。
"行。"
那人点点头。
"不管你是什么。"
"带走。"
"头儿要见你。"
"你们头儿不是——"
砚秋想起地下三层那尊盐柱。
托着宝石的那个。
"死了。"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我说了算。"
"教典里写了,灾难之后,若有活人——"
"别念了。"
砚秋打断他。
"一千年前的人懂个屁。"
那人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
砚秋直起腰。
"你们老大抠宝石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现在托着宝石,站在地下三层。"
"咸的。"
回廊上安静了一秒。
"抓住他。"
那人的声音冷下来。
"要活的。"
"缺条胳膊也行。"
"你们抓我干嘛。"
砚秋往后挪了半步。
"我又不值钱。"
"值不值钱。"
那人笑了。
"不是你说了算。"
"是头儿说了算。"
"你们头儿不是死了?"
"死了还有新头儿。"
"教团断不了。"
"断不了个屁。"
砚秋说。
"老大都成盐了。"
"咸的。"
"你们这行。"
"折损率挺高。"
"我们待遇好。"
那人说。
"五险一金。"
"包吃包住。"
"死了发抚恤金。"
"发什么?"
"盐。"
"一吨。"
"够你全家。"
"腌三年菜。"
"我家就我一个。"
"那正好。"
"一人成盐。"
"全家不愁。"
"嘴硬。"
那人抬枪。
"待会儿到了地方。"
"看你还硬不硬。"
砚秋往右边瞟了一眼。
下面一层回廊。
离他三四米。
护栏外面,有一道半米宽的水泥沿。
赌一把。
"跳不跳跳不跳跳不跳。"
砚秋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
"跳吧。"
"跳了可能死。"
"不跳也是死。"
"对。"
"不跳被他们抓了。"
"活的。"
"但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他们要对活的做什么?"
"挖器官?"
"当实验品?"
"还是让我继续吃泡面?"
"红烧牛肉的?"
"算了。"
"吃腻了。"
"海鲜味的又买不起。"
"一块五差价。"
"现在一块五都不是钱了。"
"命更贵。"
"但命值多少钱?"
"三十七块二加胳膊腿。"
"胳膊刚才算过了。"
"能买三桶泡面。"
"腿呢?"
"腿能跑。"
"没腿连泡面都买不了。"
"那就跳。"
"跳了。"
"跳死了。"
"就是一滩盐加碎骨头。"
"他们找不着。"
"盐柱又多一根。"
"挺好。"
"不用写作业。"
"不用算学分。"
"不用算饭钱。"
"三十七块二归谁?"
"归食堂阿姨?"
"她可能还嫌少。"
"那就跳。"
"跳吧。"
"一二三……"
"等一下等一下。"
"先深呼吸。"
"体育课老师说过。"
"跑前要热身。"
"跳前也要热身。"
"热身一下。"
"活动活动手腕。"
"左脚先抬。"
"不对。"
"右脚先抬。"
"也不对。"
"算了。"
"不管了。"
"穷鬼的命本来就是用来赌的。"
我这辈子没赌赢过。
但是穷鬼的命,本来就是用来赌的。
他翻身上了护栏。
"他要跳!"
"拦住他!"
有人扑过来。
砚秋一咬牙。
朝那道水泥沿跳过去。
脚尖沾到了。
没站稳。
满沿的盐粒。
比冰还滑。
他整个人往外一歪。
手在空中乱抓。
什么都没抓到。
风从耳边呼啸过去。
失重让胃翻江倒海。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心跳快得要炸。
下面。
是那面石壁。
灰褐色。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要撞上了。
会死。
肯定会死。
你以为你在逃。
其实你一直在往里面走。
砚秋闭上眼。
没有撞击。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像穿过一层水膜。
凉的。
只凉了一瞬。
然后,是暖的。
他整个人,被石壁吞了进去。
回廊上,那群人冲到护栏边。
往下看。
石壁立在中庭底部。
安安静静的。
符号密密麻麻。
没有人。
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
"人呢?!"
"掉……"
"掉进去了?"
"石头里?!"
"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掉进石头里了!"
"放屁!"
"人能掉进石头里?!"
"那你告诉我人呢!"
"搜!"
"下楼搜!"
"搜个屁,人是在石头里没的!"
"那现在怎么办?"
"报上去。"
"报什么?"
"活人没了。"
"头儿也没了。"
"怎么说?"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个屁。"
"你想跟上面说。"
"一个大活人。"
"掉石头里了?"
"那怎么说?"
"就说没找到。"
"找到的是一滩盐。"
"谁信啊?"
"不信让他们自己来看。"
"来看什么?"
"看石头。"
"石头又不说话。"
"等等。"
有人忽然说。
"教典里怎么写的来着?"
"灾难之后。"
"活人是开门的人。"
"门开了。"
"得有祭品。"
"祭品?"
"谁当祭品?"
没人接话。
敞怀的那个盯着石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翻身上了护栏。
"头儿!"
"教典说了。"
他盯着那面石壁。
"灾难之后的活人,是开门的人。"
"门开了。"
"就得有人跟进去。"
"头儿你疯了!"
"那是石头!"
"石头刚才吞了一个人。"
他纵身跳了下去。
砰。
他撞在石壁上。
又弹出去。
摔在中庭底部的盐堆里。
不动了。
石壁连晃都没晃。
回廊上的人面面相觑。
没人再敢跳。
石壁里面。
砚秋不知道掉了多久。
也许几秒。
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他慢了下来。
像摔进了水里?
不对。
不是水。
是温的液体。
红色。
像血。
但是不腥。
有一种奇怪的淡香。
很熟悉。
砚秋睁开眼。
周围全是红色。
像一片红色的海。
石壁不见了。
不对。
石壁还在。
他感觉得到。
它就在他身边。
但是周围不再是中庭。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看不到顶。
也看不到底。
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红色。
像活的。
他动了动手脚。
没有上。
没有下。
没有着力的方向。
他就那么悬着。
像一粒沉在琥珀里的灰。
"这是哪儿。"
他问。
没人答。
"行。"
"你地方大。"
"你说了算。"
"行。"
"你地方大。"
"你说了算。"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我还活着吗?"
"活着?"
"还是死了?"
"死了也不该这么暖和啊。"
"盐柱都是凉的。"
"你这里面是暖的。"
"像泡面汤。"
"不对。"
"泡面汤是咸的。"
"这里面没味道。"
"除了暖。"
"还有点香。"
"红烧牛肉的香?"
"不对。"
"比那个淡。"
"也更高级。"
"可能是海鲜味的。"
"我吃不起的那种。"
"石壁你挺会享受啊。"
"里面住的什么?"
"神仙?"
"妖怪?"
"还是另外一个我?"
"另一个我在吃海鲜泡面?"
"那也挺好。"
"我在这里飘着。"
"没胳膊没腿的感觉。"
"像一包没拆封的泡面。"
"等着被开水泡。"
"等着被人吃。"
"等着被倒掉。"
"命也就这样了。"
"三十七块二加一包泡面。"
"加没拆封的尊严。"
"尊严也不值钱。"
"尊严换不来泡面。"
"换不来学分。"
"换不来饭钱。"
"……"
"石壁啊石壁。"
"你把我弄进来干嘛?"
"你是想收徒?"
"我成绩不好。"
"挂了三科。"
"体育也挂。"
"四百米永远不及格。"
"除非后面有人追。"
"那就能跑四百米乘三。"
"加时赛。"
"没哨。"
"没终点。"
"你这也有比赛吗?"
"奖品是什么?"
"海鲜味泡面?"
"……"
"算了。"
"我飘累了。"
"让我歇会儿。"
"反正也跑不动了。"
"胳膊腿都没地方蹬。"
"就飘着吧。"
"像一粒灰。"
"沉在琥珀里的灰。"
"挺好。"
"比当盐柱强。"
"盐柱不能说话。"
"我还能跟你唠唠。"
"唠多了你烦不烦?"
"烦也没用。"
"就我一个活人。"
"哦不对。"
"我还不知道我活没活着。"
"手心还烫吗?"
"摸一下……"
"摸不着。"
"手在哪儿?"
"脚在哪儿?"
"都摸不着。"
"石壁你把我拆了?"
"拆了装在你某个格子里了?"
"编号多少?"
"一号?"
"二号?"
"还是三十七块二?"
"……"
"算了。"
"反正我算术好。"
"算什么都是亏的。"
"不如不算。"
"歇会儿。"
"飘着。"
然后,他看见了线。
无数条线。
从他身边伸出去。
伸向四面八方。
交织。
缠绕。
旋转。
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每一根线,都牵着什么。
一根线的那头。
是一碗凉掉的汤,飘着油花。
一根线的那头。
是咔哒一声按上的笔帽。
一根线的那头。
是两张他记不清的脸。
很模糊。
像隔着毛玻璃。
再远一点。
线的尽头没有人。
没有物。
只有更多的线。
缠成更大的漩涡。
过去。
现在。
未来。
全缠在一起。
分不出先后。
因果。
这个词自己冒了出来。
这些线,是因果。
这片红色的海。
是所有因果交汇的地方。
原脉。
又一个陌生的词。
就这么冒了出来。
像天生就知道。
他忽然明白了。
石壁不是在吞他。
是在引他。
引他到这里。
引他看见这些。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东西我都认识。
我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没人回答。
"喂。"
他喊了一声。
声音传不出去。
像被红色吸掉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你把我拽进来。"
"总得说点什么吧。"
红色不动。
线还在转。
"行。"
"你不说。"
"那我自己看。"
红色的液体托着他。
很暖。
太安心了。
像被什么东西抱着。
像回家。
砚秋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想撑着。
但是太累了。
从红色爆发到现在,他一直绷着。
现在,终于可以松了。
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条线还在眼前转。
转成一个巨大的螺旋。
和他手心的印子。
一模一样。
然后,有什么东西。
顺着线。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伸了过来。
凉的。
像一根手指。
点在他的额头上。
砚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说话。
发不出声。
那根手指按得更紧。
像在他脑子里写着什么。
他最后看见的。
是那些线越转越快。
亮得刺眼。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石壁上。
密密麻麻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全亮了。
红色的亮,在漆黑里闪。
像在迎接。
又像在告别。
四十米之上。
废墟压着废墟。
盐粒从断墙的缝里漏下去。
一粒。
又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