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石壁

作者:我说我乱写的 更新时间:2026/11/3 22:26:57 字数:7233

"这边搜过了。"

"没有。"

"去下一片区。"

"仔细点。"

"头儿说了,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找什么啊到底?"

"找活的。"

"这鬼地方还有活的?"

"头儿说,灾难之后还有活人,就得找出来。"

"找出来干嘛?"

"问那么多,干活。"

"哎。"

"你说这楼里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有也轮不到咱们找。"

"头儿找的那个。"

"是在死域里活蹦乱跳的那种。"

"那还是人吗?"

"不知道。"

"头儿说了。"

"找到了先别碰。"

"先喊人。"

"碰了会怎么样?"

"你想试试?"

"不想。"

"那就闭嘴干活。"

"这破地方。"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坐盐人身上?"

"你敢坐?"

"不敢。"

"那就站着。"

"站久了腿疼。"

"腿疼回去让头儿给你揉。"

"他揉个屁。"

"他自己都找不到人。"

"小声点。"

"怕什么。"

"他又不在。"

"我在。"

另一个声音说。

"我一直都在。"

几个人僵住。

慢慢回头。

敞怀的男人站在走廊口。

"聊啊。"

他说。

"接着聊。"

砚秋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完了完了完了。"

砚秋对着自己的鞋尖默念。

"早知道泡面还剩最后一桶的时候。"

"就该把红烧牛肉那桶吃了。"

"现在被人追得像丧家犬。"

"盐柱都比我站得稳。"

"它们不会动。"

"不会出声。"

"不会被人搜。"

"我倒好。"

"盐柱里唯一活的那个。"

"还穿了件白T恤。"

"在灰白里扎眼得像红灯。"

"早知道穿黑色的。"

"或者盐色的。"

"最好也变成盐。"

"往那儿一站。"

"他们搜都懒得搜。"

"多省事。"

"省得跑。"

"省得心跳到嗓子眼。"

"省得脚后跟踢到门框。"

"那一下。"

"这辈子的运气都踢没了。"

"四百米考试不及格的我。"

"现在跑了八百米了。"

"学分没涨。"

"通缉悬赏金倒涨了。"

"他们头儿说要活的。"

"活的……"

"我值多少钱?"

"一百万?"

"两百万?"

"算了。"

"穷鬼身价。"

"顶多半桶泡面。"

"还是红烧牛肉的。"

"……"

"行吧。"

"先活下来再说。"

他回楼里,本来是跟着那根线走的。

心口那根线,一下一下,往楼深处拽。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像一条被钓住的鱼。

结果鱼没钓着,先撞上渔夫了。

人。

活人。

这座城里居然还有活人。

不对。

这些人不是幸存者。

幸存者不用"搜"。

是那帮人。

黑衣人。

他们没死绝。

也对。

有人下地下三层。

就有人守在外面望风。

望风的,活下来了。

砚秋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后跟踢到门框。

咔。

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前面的声音停了。

"什么动静?"

"那边。"

"去看看。"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砚秋转身就走。

快走两步,又不敢跑。

盐粒在脚下,一跑就响。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左右看。

旁边是第三展区的侧门。

他闪了进去。

展厅里一排排玻璃柜。

他贴着柜子蹲下。

把自己塞进两个柜子中间的缝。

大气不敢出。

手电的亮柱从门口扫进来。

扫过一尊尊盐柱。

灰白的影子在墙上晃。

"这儿都是盐人。"

"废话,哪儿都是盐人。"

"再往里看看。"

"这边都是柜子。"

"柜子后面呢?"

"去看看。"

"哎。"

"你说这盐人。"

"回头能变回来吗?"

"变回来干嘛?"

"变回来。"

"这任务不白跑了?"

"头儿要的是活人。"

"盐人不值钱。"

"也是。"

"那这些盐人。"

"就这么摆着?"

"不然呢?"

"你给他们收尸?"

"收什么尸。"

"盐又不用埋。"

"这地上全是盐。"

"踩一脚一个响。"

"藏只猫都能听见。"

"那就别踩。"

"你教我怎么不踩?"

"飘着走。"

"滚。"

脚步声进了展厅。

一步一步。

踩在盐粒上。

嘎吱。

嘎吱。

砚秋的心跳顶到嗓子眼。

他往缝里又缩了缩。

手撑在地上,摸了一把盐。

硌得生疼。

右手心的印子又开始烫。

妈的。

你别这时候亮啊。

他把手攥紧,压到腿底下。

"别亮。"

他压着嗓子。

跟自己的手心商量。

"咱商量个事。"

"你别亮。"

"我也不动。"

"回头给你上供。"

"烧高香。"

"烧一吨。"

手心烫了一下。

像在还价。

"两吨。"

砚秋咬牙。

"成交。"

"不对不对不对。"

砚秋心里补了一刀。

"两吨香?"

"我哪来两吨香?"

"我连饭钱都没有。"

"一包泡面三块五。"

"两吨香得多少钱?"

"算一下啊。"

"一公斤香大概五块?"

"一吨一千公斤。"

"两吨就是两万。"

"我银行卡余额三十七块二。"

"加上兜里的钢镚。"

"三十七块七。"

"差了一万九千九百六十二块三。"

"妈的。"

"这买卖亏大了。"

"手心你听见没?"

"我付不起。"

"要不打个折?"

"一吨?"

"半吨?"

"一百块的行不行?"

"……"

"行吧你不说话。"

"就当你默认了。"

"回头我多烧点泡面汤。"

"红烧牛肉味的。"

"算利息。"

"年化百分之五。"

"利滚利。"

"行了行了。"

"别烫了别烫了。"

"再烫我腿都麻了。"

"蹲十分钟了。"

"体育课都没蹲过这么久。"

"学分也不涨。"

"饭钱也没着落。"

"你说你跟着我。"

"图什么?"

"图我穷?"

"……"

"算了。"

"你也不挑。"

"跟我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盐柱都站得比我们直。"

"行了行了。"

"别亮了。"

"他们走了走了。"

亮柱从他头顶扫过去。

停了半秒。

移开了。

"没有。"

"走吧,去中庭那边。"

脚步声往门口去。

砚秋刚要松口气。

膝盖一麻。

蹲太久了。

腿不听使唤。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

柜门一晃。

哐。

一声闷响。

展厅死一样静。

然后。

"谁?!"

亮柱猛地折回来。

钉在他藏身的柜子上。

"出来!"

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蹿了出去。

盐粒在脚下炸开一片脆响。

"站住!"

站住才有鬼。

砚秋撒腿狂奔。

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体育课一千米,他都是走的。

现在好了。

潜能全逼出来了。

他冲出侧门,顺着走廊跑。

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

越来越多。

像一群猎犬。

"左边!"

"他往左边去了!"

"堵他!"

"别让跑了!"

"头儿说了要活的!"

"活的!"

"缺条胳膊也行!"

"喊什么喊!"

"追!"

前面是岔路。

左。

右。

他根本不认路。

随便选了一条。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砚秋脑子里飞转。

"选哪边选哪边选哪边。"

"左边像厕所。"

"右边像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吧。"

"电影里主角都走消防通道。"

"没见过跑厕所的。"

"除非是拉肚子。"

"但我没拉肚子。"

"最近泡面吃多了倒是真的。"

"红烧牛肉吃多了也会腻。"

"早知道今天换海鲜味的。"

"穷就该偶尔奢侈一下。"

"现在好了。"

"奢侈不起了。"

"命都快没了。"

"还有三个人追我。"

"手里有枪。"

"我手里有什么?"

"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还是食堂偷的。"

"偷的时候还被阿姨瞪了一眼。"

"说我吃不起就别来。"

"阿姨你说得对。"

"我确实吃不起。"

"现在确实要吃枪子了。"

"枪子比泡面贵。"

"一颗子弹多少钱?"

"五块?"

"十块?"

"够买三桶泡面了。"

"红烧牛肉的。"

"早知道让他们开枪。"

"我值三桶泡面吗?"

"可能值。"

"毕竟活的。"

"他们头儿要活的。"

"活的……"

"活的我有什么好?"

"活的能干活。"

"我会什么?"

"会吃泡面。"

"会算学分。"

"会算饭钱。"

"会算自己还剩几块。"

"三十七块七。"

"现在又花了一块五买水。"

"剩三十六块二。"

"跑不动了。"

"腿好沉。"

"体育课都没这么累。"

"四百米那是闲庭信步。"

"这是四百米乘三。"

"加时赛。"

"没哨。"

"没终点。"

"只有身后一群人喊着要我胳膊。"

"胳膊值多少钱?"

"卖了能买多少泡面?"

"算了。"

"留着吧。"

"两只胳膊吃泡面方便。"

冲进去。

是楼梯间。

往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往上。

可能楼下都是他们的人。

可能是慌的。

反正腿自己做了决定。

一步三级。

肺里像着了火。

一层。

又一层。

他撞开一扇门。

眼前豁然一开。

中庭。

研究中心的中庭。

从地下一层直通顶层。

头顶是巨大的玻璃穹顶。

红色的天从上面压下来。

整个中庭染成暗红色。

中庭底部,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

灰褐色表面。

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米斯卡隆石壁。

真品。

它在等你。

那个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砚秋只愣了半秒。

脚下没停。

他在中庭最高的一圈回廊上。

回廊边缘是护栏。

护栏外面,是空的。

几十米深。

"在那边!"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亮柱乱晃。

砚秋沿着回廊往前跑。

前面也冒出人影。

从另一侧通道钻出来。

堵住去路。

"站住!"

"前面也有!"

"两头堵!"

"他跑不了!"

前后都是人。

左边是墙。

右边是几十米的空。

没路了。

"跑啊。"

后面的人冷笑。

"接着跑啊。"

砚秋背靠墙,喘得像头牛。

追兵里走出一个人。

敞着怀,端着枪。

枪没抬。

像逛菜市场。

"小孩。"

那人歪头看他。

"你怎么没变盐?"

"……"

"什么?"

"一城的人都成盐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就你,活蹦乱跳。"

"你是什么人?"

"学生。"

"学生?"

那人笑了。

"学生能在这楼里跑四百米不喘气?"

"我喘了。"

砚秋扶着膝盖。

"喘得可厉害了。"

"四百米而已。"

那人笑。

"逃命的四百米。"

"和体育课的四百米。"

"不是一个四百米。"

"你懂什么。"

砚秋说。

"体育课的四百米。"

"是要命的。"

"逃命的四百米。"

"是保命的。"

"要命的才累。"

"哦?"

那人来了兴致。

"那现在呢?"

"现在?"

砚秋直喘。

"现在是加时赛。"

"加时赛也有吹哨的时候。"

"哨在哪儿?"

"哨在我手里。"

那人晃晃枪。

"我这哨。"

"一吹就见血。"

"那你吹啊。"

砚秋说。

"吹了。"

"头儿那边。"

"你交不了差。"

那人眯起眼。

"你知道得还不少。"

"猜的。"

"你们这种流程。"

"电影里演过八百遍。"

"嘴还挺硬。"

那人哼了一声。

"我问你。"

"你是不是碰过圣杯?"

"没有。"

"碰过石壁?"

砚秋的右手心在口袋里烫了一下。

"……"

"没有。"

我又撒谎了。

这次撒谎,是为了活命。

虽然我也不知道真话是什么。

"行。"

那人点点头。

"不管你是什么。"

"带走。"

"头儿要见你。"

"你们头儿不是——"

砚秋想起地下三层那尊盐柱。

托着宝石的那个。

"死了。"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我说了算。"

"教典里写了,灾难之后,若有活人——"

"别念了。"

砚秋打断他。

"一千年前的人懂个屁。"

那人脸色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

砚秋直起腰。

"你们老大抠宝石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现在托着宝石,站在地下三层。"

"咸的。"

回廊上安静了一秒。

"抓住他。"

那人的声音冷下来。

"要活的。"

"缺条胳膊也行。"

"你们抓我干嘛。"

砚秋往后挪了半步。

"我又不值钱。"

"值不值钱。"

那人笑了。

"不是你说了算。"

"是头儿说了算。"

"你们头儿不是死了?"

"死了还有新头儿。"

"教团断不了。"

"断不了个屁。"

砚秋说。

"老大都成盐了。"

"咸的。"

"你们这行。"

"折损率挺高。"

"我们待遇好。"

那人说。

"五险一金。"

"包吃包住。"

"死了发抚恤金。"

"发什么?"

"盐。"

"一吨。"

"够你全家。"

"腌三年菜。"

"我家就我一个。"

"那正好。"

"一人成盐。"

"全家不愁。"

"嘴硬。"

那人抬枪。

"待会儿到了地方。"

"看你还硬不硬。"

砚秋往右边瞟了一眼。

下面一层回廊。

离他三四米。

护栏外面,有一道半米宽的水泥沿。

赌一把。

"跳不跳跳不跳跳不跳。"

砚秋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架。

"跳吧。"

"跳了可能死。"

"不跳也是死。"

"对。"

"不跳被他们抓了。"

"活的。"

"但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他们要对活的做什么?"

"挖器官?"

"当实验品?"

"还是让我继续吃泡面?"

"红烧牛肉的?"

"算了。"

"吃腻了。"

"海鲜味的又买不起。"

"一块五差价。"

"现在一块五都不是钱了。"

"命更贵。"

"但命值多少钱?"

"三十七块二加胳膊腿。"

"胳膊刚才算过了。"

"能买三桶泡面。"

"腿呢?"

"腿能跑。"

"没腿连泡面都买不了。"

"那就跳。"

"跳了。"

"跳死了。"

"就是一滩盐加碎骨头。"

"他们找不着。"

"盐柱又多一根。"

"挺好。"

"不用写作业。"

"不用算学分。"

"不用算饭钱。"

"三十七块二归谁?"

"归食堂阿姨?"

"她可能还嫌少。"

"那就跳。"

"跳吧。"

"一二三……"

"等一下等一下。"

"先深呼吸。"

"体育课老师说过。"

"跑前要热身。"

"跳前也要热身。"

"热身一下。"

"活动活动手腕。"

"左脚先抬。"

"不对。"

"右脚先抬。"

"也不对。"

"算了。"

"不管了。"

"穷鬼的命本来就是用来赌的。"

我这辈子没赌赢过。

但是穷鬼的命,本来就是用来赌的。

他翻身上了护栏。

"他要跳!"

"拦住他!"

有人扑过来。

砚秋一咬牙。

朝那道水泥沿跳过去。

脚尖沾到了。

没站稳。

满沿的盐粒。

比冰还滑。

他整个人往外一歪。

手在空中乱抓。

什么都没抓到。

风从耳边呼啸过去。

失重让胃翻江倒海。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心跳快得要炸。

下面。

是那面石壁。

灰褐色。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要撞上了。

会死。

肯定会死。

你以为你在逃。

其实你一直在往里面走。

砚秋闭上眼。

没有撞击。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像穿过一层水膜。

凉的。

只凉了一瞬。

然后,是暖的。

他整个人,被石壁吞了进去。

回廊上,那群人冲到护栏边。

往下看。

石壁立在中庭底部。

安安静静的。

符号密密麻麻。

没有人。

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

"人呢?!"

"掉……"

"掉进去了?"

"石头里?!"

"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掉进石头里了!"

"放屁!"

"人能掉进石头里?!"

"那你告诉我人呢!"

"搜!"

"下楼搜!"

"搜个屁,人是在石头里没的!"

"那现在怎么办?"

"报上去。"

"报什么?"

"活人没了。"

"头儿也没了。"

"怎么说?"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个屁。"

"你想跟上面说。"

"一个大活人。"

"掉石头里了?"

"那怎么说?"

"就说没找到。"

"找到的是一滩盐。"

"谁信啊?"

"不信让他们自己来看。"

"来看什么?"

"看石头。"

"石头又不说话。"

"等等。"

有人忽然说。

"教典里怎么写的来着?"

"灾难之后。"

"活人是开门的人。"

"门开了。"

"得有祭品。"

"祭品?"

"谁当祭品?"

没人接话。

敞怀的那个盯着石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翻身上了护栏。

"头儿!"

"教典说了。"

他盯着那面石壁。

"灾难之后的活人,是开门的人。"

"门开了。"

"就得有人跟进去。"

"头儿你疯了!"

"那是石头!"

"石头刚才吞了一个人。"

他纵身跳了下去。

砰。

他撞在石壁上。

又弹出去。

摔在中庭底部的盐堆里。

不动了。

石壁连晃都没晃。

回廊上的人面面相觑。

没人再敢跳。

石壁里面。

砚秋不知道掉了多久。

也许几秒。

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他慢了下来。

像摔进了水里?

不对。

不是水。

是温的液体。

红色。

像血。

但是不腥。

有一种奇怪的淡香。

很熟悉。

砚秋睁开眼。

周围全是红色。

像一片红色的海。

石壁不见了。

不对。

石壁还在。

他感觉得到。

它就在他身边。

但是周围不再是中庭。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看不到顶。

也看不到底。

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红色。

像活的。

他动了动手脚。

没有上。

没有下。

没有着力的方向。

他就那么悬着。

像一粒沉在琥珀里的灰。

"这是哪儿。"

他问。

没人答。

"行。"

"你地方大。"

"你说了算。"

"行。"

"你地方大。"

"你说了算。"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我还活着吗?"

"活着?"

"还是死了?"

"死了也不该这么暖和啊。"

"盐柱都是凉的。"

"你这里面是暖的。"

"像泡面汤。"

"不对。"

"泡面汤是咸的。"

"这里面没味道。"

"除了暖。"

"还有点香。"

"红烧牛肉的香?"

"不对。"

"比那个淡。"

"也更高级。"

"可能是海鲜味的。"

"我吃不起的那种。"

"石壁你挺会享受啊。"

"里面住的什么?"

"神仙?"

"妖怪?"

"还是另外一个我?"

"另一个我在吃海鲜泡面?"

"那也挺好。"

"我在这里飘着。"

"没胳膊没腿的感觉。"

"像一包没拆封的泡面。"

"等着被开水泡。"

"等着被人吃。"

"等着被倒掉。"

"命也就这样了。"

"三十七块二加一包泡面。"

"加没拆封的尊严。"

"尊严也不值钱。"

"尊严换不来泡面。"

"换不来学分。"

"换不来饭钱。"

"……"

"石壁啊石壁。"

"你把我弄进来干嘛?"

"你是想收徒?"

"我成绩不好。"

"挂了三科。"

"体育也挂。"

"四百米永远不及格。"

"除非后面有人追。"

"那就能跑四百米乘三。"

"加时赛。"

"没哨。"

"没终点。"

"你这也有比赛吗?"

"奖品是什么?"

"海鲜味泡面?"

"……"

"算了。"

"我飘累了。"

"让我歇会儿。"

"反正也跑不动了。"

"胳膊腿都没地方蹬。"

"就飘着吧。"

"像一粒灰。"

"沉在琥珀里的灰。"

"挺好。"

"比当盐柱强。"

"盐柱不能说话。"

"我还能跟你唠唠。"

"唠多了你烦不烦?"

"烦也没用。"

"就我一个活人。"

"哦不对。"

"我还不知道我活没活着。"

"手心还烫吗?"

"摸一下……"

"摸不着。"

"手在哪儿?"

"脚在哪儿?"

"都摸不着。"

"石壁你把我拆了?"

"拆了装在你某个格子里了?"

"编号多少?"

"一号?"

"二号?"

"还是三十七块二?"

"……"

"算了。"

"反正我算术好。"

"算什么都是亏的。"

"不如不算。"

"歇会儿。"

"飘着。"

然后,他看见了线。

无数条线。

从他身边伸出去。

伸向四面八方。

交织。

缠绕。

旋转。

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每一根线,都牵着什么。

一根线的那头。

是一碗凉掉的汤,飘着油花。

一根线的那头。

是咔哒一声按上的笔帽。

一根线的那头。

是两张他记不清的脸。

很模糊。

像隔着毛玻璃。

再远一点。

线的尽头没有人。

没有物。

只有更多的线。

缠成更大的漩涡。

过去。

现在。

未来。

全缠在一起。

分不出先后。

因果。

这个词自己冒了出来。

这些线,是因果。

这片红色的海。

是所有因果交汇的地方。

原脉。

又一个陌生的词。

就这么冒了出来。

像天生就知道。

他忽然明白了。

石壁不是在吞他。

是在引他。

引他到这里。

引他看见这些。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些东西我都认识。

我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没人回答。

"喂。"

他喊了一声。

声音传不出去。

像被红色吸掉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你把我拽进来。"

"总得说点什么吧。"

红色不动。

线还在转。

"行。"

"你不说。"

"那我自己看。"

红色的液体托着他。

很暖。

太安心了。

像被什么东西抱着。

像回家。

砚秋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想撑着。

但是太累了。

从红色爆发到现在,他一直绷着。

现在,终于可以松了。

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条线还在眼前转。

转成一个巨大的螺旋。

和他手心的印子。

一模一样。

然后,有什么东西。

顺着线。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伸了过来。

凉的。

像一根手指。

点在他的额头上。

砚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说话。

发不出声。

那根手指按得更紧。

像在他脑子里写着什么。

他最后看见的。

是那些线越转越快。

亮得刺眼。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石壁上。

密密麻麻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

全亮了。

红色的亮,在漆黑里闪。

像在迎接。

又像在告别。

四十米之上。

废墟压着废墟。

盐粒从断墙的缝里漏下去。

一粒。

又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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