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里的红色液体,消失了。
不是沸腾。
不是挥发。
是没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下一秒,红色从空杯里炸出来。
领头男人的笑还挂在脸上。
他想把手抽回来。
动不了。
红色顺着指尖往上爬。
像活物。
"老大!"
身后的人扑过来拉他。
晚了。
红色吞了他。
吞了整个地下三层。
穿过地板。
穿过墙壁。
穿过一切。
往上涌。
同一秒。
第二展区入口。
讲解员林姐刚把保温杯凑到嘴边。
"林姐,你明天真轮休啊?"
同事小王靠过来,一脸羡慕。
"嗯。"
"真好,我还得再熬三天。"
"熬着呗。"
林姐笑了笑。
"又不是熬不过去。"
"你明天干嘛去?"
"接女儿放学。"
林姐拧上杯盖。
"给她做糖醋排骨。"
"哇,你手艺那么好。"
"随便做做。"
"随便做做都好吃!"
小王挽住她的胳膊。
"上次那个红烧肉,我到现在还想呢。"
"想吃下次给你带。"
"真的?"
"林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点。"
"糖醋排骨。"
"行。"
"红烧肉。"
"行。"
"再来个可乐鸡翅?"
"你当我是饭店?"
"饭店没你做的好吃。"
"就你嘴甜。"
"对了林姐。"
"你女儿几年级了?"
"三年级。"
"学习好不好?"
"不好。"
"随她爸。"
"那随你就完了?"
"随我就上清华了。"
小王笑出声。
"林姐你也会吹牛。"
"吹牛不花钱。"
"明天接她放学,去哪儿吃?"
"回家吃。"
"外头油盐重。"
"小孩吃了不好。"
"你活得真仔细。"
"仔细点好。"
林姐拍拍他的胳膊。
"你也仔细点。"
"别老吃外卖。"
"知道知道。"
"谢谢林姐!"
"谢啥,多大点事——"
红色从地板里涌上来。
一句话没说完。
保温杯掉在地上。
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汽。
两尊盐柱。
一个挽着另一个的胳膊。
杯盖上印着四个字。
优秀员工。
第三展区。
那个跟班又溜回了玻璃柜前。
兜里揣着一块巧克力。
他妈给的,进口的,挺贵。
他舍不得吃,留到现在。
"你走不走啊。"
老周站在两米外催。
"再看能看出花来?"
"来了来了。"
跟班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
"哎,你说这石头能不能许愿啊?"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
"万一呢!"
"万一中彩票你也中不了。"
"你看它还发亮呢!"
"LED,底下装个灯谁不会。"
"不可能,这亮多自然。"
"你懂个屁。"
"反正我许了。"
跟班冲玻璃比了个合十。
"期末不挂科。"
"老天爷不帮学渣。"
"我靠,你人身攻击!"
"我陈述事实。"
"你信不信我期末真不挂科?"
"不信。"
"赌一顿饭。"
"赌。"
"你说的。"
"我说的。"
"到时候别赖。"
"我什么时候赖过?"
"上周你就赖了。"
"上周是上周。"
"滚。"
"哎你说,要是许愿真灵呢?"
"灵了我请你吃饭。"
"凭什么?"
"我帮你许的。"
"我又没让你帮。"
"心意到了就行。"
"滚蛋。"
"走了。"
"等等我——"
红色从窗外涌进来。
跟班一抬头,看见了。
"我靠,什么玩意儿?"
老周也转过头。
"这亮——"
他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变硬。
往上蔓延。
灰白色。
不是冰。
是盐。
"老周?"
跟班推了他一下。
老周保持着转头的姿势。
脸上还带着困惑。
皮肤已经灰白了。
像一尊盐像。
"老周你别吓我啊。"
跟班伸手碰他的胳膊。
指尖碰到的地方,是粗糙的颗粒。
他猛地缩回手。
然后,他感觉到了。
自己的脚,麻了。
不是蹲久了的麻。
是没有知觉的麻。
他低头。
自己的脚正在变白。
像蒙了一层霜。
不是霜。
是盐。
我还没活够呢。
还没吃到妈做的红烧肉。
还没考上大学呢。
"不……"
跟班想跑。
动不了。
僵硬往上爬。
小腿,膝盖,大腿。
他晃了晃,往前倒。
脸撞在玻璃上。
鼻子压扁了。
隔着玻璃,那块石头还在发亮。
许愿。
他忽然想。
原来不灵啊。
"救命……"
眼泪流下来。
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盐坑。
"妈……"
声音停了。
他保持着往前凑的姿势。
脸贴在玻璃上。
像还在看那块石头。
巧克力的包装纸攥在手里。
皱巴巴的。
报告厅。
灯灭了之后,就再没亮过。
"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
"我的也没有!"
"陈老师!"
郑凯的声音在抖。
"砚秋那小子还没回来!"
"他去厕所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上厕所!"
"闭嘴。"
陈老师的声音很稳。
"保存体力。"
"都把手机电筒关了。"
"省点电。"
"老师。"
一个女生带着哭腔。
"我们会死吗?"
"不会。"
"骗人怎么办?"
"骗你,期末给你加十分。"
"真的吗?"
"真的。"
"陈老师。"
郑凯说。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这么会说话。"
"人都会变。"
陈老师说。
"尤其是对着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的时候。"
有人笑出了声。
又赶紧捂住嘴。
"记住。"
陈老师的声音压下来。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
"都别抬头。"
"低着头。"
"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
"就没事了。"
"数到一百之后呢?"
有人问。
"之后就再数一百。"
"老师。"
又有人问。
"你数过吗?"
"数过。"
陈老师说。
"什么时候?"
"你们师母走的时候。"
没人笑了。
"管用吗?"
"管用。"
"数到第几个一百?"
"忘了。"
陈老师笑了笑。
"数着数着。"
"天就亮了。"
第二展区。
"往左一点。"
女生指挥。
"剪刀手别挡脸。"
"知道知道。"
男生举着手机。
"笑一个。"
"笑不出来。"
"这地方瘆得慌。"
"哪里瘆了?"
"那面墙。"
女生努努嘴。
"老觉得它在看我。"
"你看错了。"
"它在看我。"
男生嬉皮笑脸。
"它嫉妒我女朋友好看。"
"贫嘴。"
女生捶了他一下。
"快点拍。"
"拍完去吃饭。"
"吃什么?"
"你定。"
"又我定?"
"上次就是我定的。"
"那这次还你定。"
"你这辈子都我定得了。"
"求之不得。"
"等会儿回去。"
"把照片发我。"
"不发。"
"为什么?"
"你求我。"
"求你。"
"没诚意。"
"那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这还差不多。"
咔嚓。
一对情侣还保持着拍照的姿势。
女生比着剪刀手。
男生举着手机。
咔嚓声还没散。
人已经成了盐。
两尊盐像,隔着两米。
定格在那一秒。
石壁上的符号。
亮得刺眼。
三秒。
整栋楼。
然后,整座城。
砚秋是在B3的门口被红色追上的。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闭眼。
没用。
那红色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连眼皮底下都是红的。
然后,红色退了。
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砚秋睁开眼。
他还站在原地。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姿势没变。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门里面,地下三层。
墙壁上结满白色结晶。
像盐。
地上也是,厚厚一层。
踩上去,嘎吱作响。
墙角立着几个人形的东西。
灰白色。
保持着各种姿势。
一个伸着手。
一个举着枪。
一个跪在地上,像在求饶。
那不是东西。
那是人。
曾经是人。
现在,是盐柱。
砚秋的胃抽了一下。
一股酸水涌上来。
他捂住嘴,硬压下去。
空气里一股咸腥味。
像海水。
又像血。
他往前走。
"各位。"
"打扰了。"
"借过借过。"
"我知道你们站得好好的。"
"但我得过去。"
"我还没泡完那桶红烧牛肉。"
"三块五。"
"加蛋加肠。"
"加完五块七。"
"这个月生活费还剩四十七块三。"
"省着点能撑十二天。"
"撑到月底。"
"我妈给我打钱。"
"然后我再来。"
"给你们带纸钱。"
"一人一份。"
"不偏不倚。"
"算过了。"
"这里大概二十三尊。"
"不对。"
"数错了。"
"二十五。"
"加上那个跪着的二十六。"
"二十六份纸钱。"
"一份两毛。"
"五块二。"
"刚好。"
"我现在出去一趟。"
"你们先站着。"
"别倒。"
"倒了我还得扫。"
"我不会扫。"
"扫不干净你们还得怨我。"
脚下的盐粒嘎吱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领头的男人。
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掌心里还托着那颗宝石。
脸上的表情停在兴奋和惊愕中间。
容器中央。
金色的杯子还在。
杯中空了。
一滴都不剩。
杯身上的凹槽,也空着。
封印。
这个词自己冒了出来。
砚秋吓了一跳。
他怎么知道那是封印?
谁告诉他的?
没人。
就是知道。
像天生就知道。
我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砚秋甩甩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得出去。
看看外面。
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动静。
很轻。
像砂纸磨过地面。
"……"
还有……
"活的?"
砚秋猛地回头。
角落的盐堆边上,靠着一个人。
白大褂。
眼镜碎了一半。
是那个问他二十七分钟的男人。
他的两条腿已经灰白了。
盐正慢慢往上爬。
"你——"
砚秋冲过去,蹲下来。
"你别动。"
"动不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
"到腰了。"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东西?"
"封印……"
"破了。"
男人喘了口气。
"红色液体……"
"是活的。"
"从来都不是液体。"
"是……"
"被装起来的东西。"
"什么被装起来了?"
"别问。"
男人咳了一声。
嘴角渗出白色的粉末。
"听我说。"
"别人往外跑……"
"我往里跑。"
"我知道……"
"会是这个下场。"
"你疯了?"
"总要有人……"
"看着它。"
"看什么?"
"看它往哪儿去。"
"它认人。"
"认得比人认人准。"
"你是谁?"
砚秋问。
"你到底是谁?"
"看门的。"
男人笑了一下。
"看了二十年。"
"今天门开了。"
"我没拦住。"
"不怪你。"
"怪。"
男人的声音低下去。
"拿了二十年工资。"
"事没办成。"
"你别说了。"
"省点力气。"
"力气省下来干嘛?"
男人反问。
"带进盐里?"
男人抬起还能动的手。
指了指上面。
"中庭……"
"那面石壁……"
"是真的。"
"它在……"
"等你。"
"等我?"
砚秋的声音变了。
"等我干什么?!"
"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二十七分钟……"
"它不随便留人的……"
"喂!"
"别……"
"碰宝石……"
男人的手垂下去。
灰白色爬过他的胸口。
脖子。
脸。
停在他张着的嘴上。
砚秋跪在盐堆里。
半天没动。
别人都往外跑。
他往里跑。
我现在才知道,有种疯法,叫值班。
"喂。"
砚秋又蹲下去。
推了推他。
盐壳硬邦邦的。
"你还没告诉我。"
"它等我干什么。"
"你也没告诉我。"
"你叫什么。"
"看门的。"
他自己接。
"行。"
"看门的。"
"你看了二十年。"
"我替你看下去。"
"你歇着。"
"工资回头结给你。"
"烧过去。"
"新币。"
"连本带利。"
他站起来。
"对了。"
"要是那面石壁真在等我。"
"我就去问问它。"
"凭什么是我。"
"问完再跟它算账。"
砚秋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着墙往上爬。
一步两级。
推开一楼的门。
大厅里,全是盐柱。
保安。
游客。
工作人员。
男女老少。
各种姿势,各种表情。
走路的。
说话的。
笑的。
哭的。
现在都一样了。
灰白色的。
盐做的。
砚秋站在楼梯口。
"报告报告厅。"
"编号零五一七。"
"砚秋。"
"迟到四分钟。"
"扣两分考勤。"
"学分还剩二十九分。"
"这学期要修四十八分。"
"还差十九。"
"十九门课。"
"按每门三学分算。"
"得选七门。"
"多选两分。"
"没事。"
"多选一门体育。"
"混一混。"
"混够为止。"
"不对。"
"现在好像不用选了。"
"各位。"
"报告厅还在等你们。"
"陈老师的课。"
"点名的。"
"点名没到算旷课。"
"三次旷课期末直接挂。"
"挂了得重修。"
"重修一学分两百。"
"我这学期已经挂了两门。"
"两千四。"
"再加一门。"
"再加一门也行。"
"反正你们也不去了。"
"我替你们去。"
"一个人。"
"坐最后一排。"
"占座。"
"帮你们记笔记。"
"记完烧给你们。"
"用学校图书馆的打印纸。"
"两毛一张。"
"打三份。"
"一份自己留。"
"一份给郑凯。"
"一份给王姨家那丫头。"
"她上次借我半袋泡面。"
"红烧牛肉的。"
"我还没还。"
"现在还不上了。"
"她肯定也吃不上了。"
"那就烧。"
"连本带利。"
"烧十份。"
从脚底凉到头顶。
他张了张嘴。
想喊点什么。
喊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
咸的。
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一步。
脚下的盐粒嘎吱作响。
像踩在骨头上。
有个孩子举着棒棒糖。
停在那一秒。
砚秋移开视线。
加快脚步。
大门外。
城市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城市了。
天是红色的。
猩红色。
远处的高楼灰蒙蒙的。
蒙着一层盐霜。
街道上全是盐柱。
走路的。
开车的。
骑车的。
密密麻麻。
一片灰白色的森林。
路边的树。
叶子全枯了。
打着卷。
风一吹,哗啦啦地掉。
碎成灰。
地平面以上。
所有的植物,都死了。
整座城市,像圣经里那座被天罚的城。
回头看的人变成了盐柱。
而在这里。
连没回头的,也没逃掉。
砚秋沿着街走。
"喂。"
"那个骑自行车的。"
"你车还在。"
"车筐里还有个塑料袋。"
"印着超市logo。"
"打折商品。"
"三块九的鸡蛋。"
"我上周也想买。"
"排队排到我刚好卖完。"
"气了我一下午。"
"现在你也吃不上了。"
"那我平衡了。"
"别这么看我。"
"我没恶意。"
"就是酸。"
"酸了我三年。"
"穷酸。"
"没办法。"
"家里给的生活费。"
"每月一千二。"
"交完房租剩八百。"
"吃饭一天二十。"
"一个月六百。"
"剩下两百。"
"买水。"
"买泡面。"
"买牙膏牙刷卫生纸。"
"偶尔。"
"偶尔打个车。"
"打个车十五块。"
"够三桶泡面。"
"红烧牛肉的。"
"加蛋。"
"加肠。"
"三桶。"
"能吃三顿。"
"值。"
"你说值不值。"
"骑自行车的。"
"你月工资多少。"
"五千?"
"八千?"
"八千的话。"
"我一个月只花你四分之一。"
"还存不下。"
"你说我是不是废物。"
"我也觉得是。"
"但废物也能走路。"
"废物也能喊人。"
"废物也还在喘气。"
"废物赢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喊了几声。
"有人吗——"
声音传出去。
弹回来。
没人应。
"喂——!"
"还有人活着吗——!"
一条街。
又一条街。
一座城的人。
就剩他一个会喘气的。
"有没有喘气的——"
他换了个方向喊。
"吱一声也行——"
回声弹回来。
吱都没人吱。
"行。"
他点点头。
"都不在。"
"就我在。"
"我请客。"
"房子随便住。"
"车子随便开。"
"就是没人说话。"
他说着说着。
嗓子哑了。
"说话的来一个就行。"
"一个就够。"
"实在不行。"
"半个人也行。"
"会喘气就行。"
"不用会说话。"
"我自己说。"
"我说话可好听了。"
"就是没人听过。"
"今天让你听听。"
"免费。"
哗啦。
身后一声响。
砚秋回头。
一尊盐柱裂了。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铺开。
整尊塌了。
变成一堆**末。
和地上的盐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砚秋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刚才好像碰了它一下。
就一下。
一个人,没了。
连全尸都没留下。
变成一把盐。
他蹲下去。
干呕。
胃里空的。
只吐出一点酸水。
烧得嗓子疼。
嘴里全是盐味。
"疼就对了。"
他撑着膝盖。
跟自己说。
"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得走。"
"走不动了再说。"
"砚秋。"
他喊自己的名字。
"你别死。"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自己答。
"答得挺快。"
"那就别死。"
"好。"
街上静得很。
一问一答。
像两个人。
其实是同一个人。
撑不住了。
才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再说了。"
"你死了。"
"谁给王阿姨还米。"
"谁给陈老师写报告。"
"谁给郑凯。"
"讲剩下的相声。"
"所以你不能死。"
"大声点。"
"听见了!"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没劲。
现在才发现。
没劲的人生,也是人生。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砚秋。"
"你听我说。"
"你现在的余额。"
"现金四十七块三。"
"手机里还有十二块八。"
"加起来六十块一。"
"六十块一。"
"按每桶泡面三块五算。"
"能买十七桶。"
"还剩一块六。"
"一块六买两根火腿肠。"
"加进去。"
"能吃十七顿。"
"十七顿。"
"按一天一桶算。"
"能撑十七天。"
"十七天之后。"
"可能有人来救你。"
"也可能没有。"
"有就有。"
"没有就没有。"
"没有的话。"
"你就变成盐柱。"
"站这儿。"
"跟他们做伴。"
"姿势摆好。"
"别像那个跪着的。"
"太没尊严。"
"你要站着。"
"最好手里举着泡面。"
"红烧牛肉的。"
"举到最后一刻。"
"有人路过。"
"看你一眼。"
"哦这哥们。"
"死的时候还想吃泡面。"
"有追求。"
"这评价可以。"
"我接受。"
"砚秋。"
"听见了吗。"
"我接受了。"
"所以呢。"
"继续走。"
"找水。"
"找吃的。"
"找能喘气的地方。"
"别死。"
"起码别现在死。"
继续走。
得找个地方。
有水的地方。
能活一天是一天。
员工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盐柱。
万幸。
柜子里有方便面、饼干、几瓶水。
砚秋灌了大半瓶水。
把嘴里的咸味压下去。
嚼了两包饼干。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对,还是咸的。
他嚼着饼干。
嚼着嚼着,笑了一声。
"妈的。"
他冲空屋子说。
"连饼干都是咸的。"
"这城是腌上了。"
"连我也快了。"
他拧开水瓶。
又灌了一口。
"水是好东西。"
"搁以前。"
"我舍不得这么喝。"
"现在随便喝。"
"没人管。"
他打了个嗝。
"真没人管了。"
休息了不知道多久。
他站起来。
不能一直待着。
得弄清楚,这城到底怎么了。
刚走到门口。
远处一声巨响。
轰隆——
像打雷。
比雷声闷。
比雷声沉。
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砚秋抬头。
远处的天上,出现一道蓝色的亮。
像一个巨大的罩子。
从天上罩下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啪。
罩子张开了。
盖住整座城市。
不。
包住。
像一个巨大的蛋壳。
把整座城装了进去。
砚秋走到门外,仰头看。
罩子半透明。
蓝色。
上面有流动的纹路。
像水波,又像电路。
罩子外面的天,还是猩红的。
罩子里面,红色淡了些。
埃吉斯屏障。
这个名字自己冒了出来。
砚秋愣了一下。
又是这样。
没人告诉他。
他就是知道。
这玩意儿叫埃吉斯。
这座城的终极防御。
灾难发生时自动启动。
从内侧扛住冲击。
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半径,八十公里。
一座死域。
死域。
又一个没听过的词。
保护?
砚秋环顾四周。
遍地盐柱。
满目灰白。
这叫保护?
保护了个屁。
人都死绝了。
要这个罩子干什么。
装盐吗。
"你出来干什么?"
他冲罩子喊。
"早干嘛去了?"
"红色的东西炸出来的时候。"
"你在哪儿?"
"睡过头了?"
"八十公里。"
"罩得挺圆。"
"就是罩得晚了点。"
"里面的人。"
"都成盐了。"
"你现在出来。"
"给谁看?"
罩子不理。
纹路一格一格地流。
"行。"
"你不说话。"
"我也不说。"
"咱俩就这么耗着。"
"你不讲理。"
"我也不讲理。"
"扯平了。"
"从现在起。"
"比谁耗得久。"
"输的是狗。"
砚秋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像砂纸磨铁皮。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肉的。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就他活着?
他有什么特别的?
成绩差。
没钱。
没朋友。
打游戏连跪十把。
凭什么是他活下来?
凭什么?
砚秋捏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他不在乎。
疼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活着又怎么样呢。
一个人,守着一城的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成绩差怎么了。"
"成绩差不代表我死得早。"
"反而。"
"成绩好的那些。"
"图书馆里的。"
"自习室里的。"
"现在都成盐柱了。"
"一排一排的。"
"比我死得整齐。"
"他们背的知识点。"
"微积分。"
"毛概。"
"英语单词三千。"
"现在有什么用。"
"能当盐吃吗。"
"能泡开水吗。"
"红烧牛肉味吗。"
"不能。"
"还是泡面实用。"
"泡面不分三六九等。"
"不管你考第一还是考倒数。"
"吃下去都一样饱。"
"然后一样拉。"
"公平。"
"绝对公平。"
"郑凯。"
"你上次借我十五块。"
"还没还。"
"利息按天算。"
"一分五。"
"复利。"
"现在大概。"
"三十七块八。"
"加上你上次蹭我两根火腿肠。"
"加三块。"
"四十块八。"
"你要是活着。"
"我现在就管你要。"
"你死了。"
"算了。"
"一笔勾销。"
"砚秋。"
"你这笔债。"
"免了。"
"知道吗。"
"知道了。"
"你还挺大方。"
"那当然。"
"反正没人花了。"
"大方给谁看。"
他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盐粒。
腿麻了。
他扶着墙,等那阵麻劲过去。
就在这时候。
他感觉到了。
很轻。
很淡。
但是很确定。
像有一根线,拴在他心口。
一下一下。
往下拽。
他低头看胸口。
什么都没有。
那种牵引还在。
不急。
不停。
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
一下一下地。
叫他过去。
砚秋抬起头。
看向远处。
罩子的边缘。
有什么东西在闪。
金色的。
像一根针。
插在天地之间。
他朝着那根针,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