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欢逃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从罗刹宗辖境跑到正道宗门交界,又从交界处折回西南,走一路换三副面孔,扮过逃荒农妇,扮过游方郎中,扮过替人抄书信的老童生。追兵三路她全摸清了:罗刹宗血堂、刑堂、丹堂各出一路,领队的依次是柳三娘、韩素、赵姨。正道那边清玄发下通缉令,朱批“活捉”,赏灵石三百,可接手的多是不入流的外门弟子,真正精锐一个不来。两边互相提防,各自等着看对方先动手。她钻的就是这条缝。
逃至第三个月头上,她寻到一处歇脚地。
清河镇。地处西南边陲,四面环山,灵气稀薄。镇上百余户,青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檐下晾着红椒与旧衣,暮来有炊烟。此地无灵脉,无宗门,无税赋。修士路过不屑停脚。谢无欢在镇东租了处破院,院墙塌半边,屋顶漏三洞。她花半日修补,又从杂货铺买了两床粗被、一口铁锅、三斤米。杂货铺女掌柜问她从哪来,她答:“北边逃荒的。”
女掌柜哦了一声,不问了。
清河镇的人不过问来路。逃荒的、避祸的、躲仇家的,镇上每年都有几个,住下便住下。谢无欢打算在此躺平。
到镇第三日,院门被拍了三下。
她开门。门外站一丫头,十四五岁,扎两条短辫,手里举一根竹签,签上串三颗红山楂。丫头仰头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买糖葫芦么?”
谢无欢蹲下来:“没钱。”
丫头想了想,把竹签往前递了递:“那给你吃。我娘说,新来的邻居头三天要给口甜的,往后才好借酱油。”
谢无欢接过,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她牙根发软,面上还要端住。丫头看她吃完,拍手笑:“姐姐你牙倒了。”
“没倒。”
“倒了。你腮帮子动了。”
谢无欢把竹签还她:“你叫什么?”
“阿箬。”丫头道,“我家在镇口摆摊。我爹死得早,娘改嫁到隔壁镇去了,我自己卖糖葫芦。姐姐叫什么?”
“谢无欢。”
“无欢?”阿箬歪头想了想,“那我叫你无欢姐姐。”
此后阿箬日日来。早起送一根糖葫芦,晌午来蹭饭,傍晚替她把院里的破缸灌满水。谢无欢起初赶她走,阿箬就蹲门槛上啃自己带来的干粮。赶了三次赶不走,便认了。
第三日夜里,院门被推开了。
谢无欢在灶上煮粥,头也没回:“阿箬,今日没糖了,明日再买。”
门口无人应。
粥滚三滚,她回头。
苏遮站在院门口。
一身黑衣浸透了血,衣摆贴腿往下滴水。剑提在右手,剑尖朝下,血珠一颗一颗砸在门槛上。面色苍白,唇上起干皮,眼底发青。看见谢无欢的一刻,她笑了。
“姐姐。”她道,“我找了你三个月。”
谢无欢粥勺顿在锅沿。苏遮没叫“师姐”,叫的是“姐姐”。
“怎么找来的?”
苏遮往前一步,剑尖拖地划出细响:“头一个月追丢了。第二个月在剑道大会附近见着姐姐,姐姐没瞧见我。第三个月一路往西南走,走到这镇上,听见镇口卖糖葫芦的丫头跟人说‘无欢姐姐’四个字。我就顺着问过来了。”
“一路杀过来的?”
“拦路的杀了。”苏遮道,“杀得干净,没人跟来。”
谢无欢看她满身血污和发青的脸,将灶火压小,从架上抽了条干布扔过去:“先擦脸。锅里有粥。”
苏遮接布,不擦脸,先低头看锅。杂粮粥,稀汤寡水,连盐都没搁。苏遮道:“姐姐就吃这个?”
“没钱。”
“我有。”苏遮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不知从哪个追兵身上顺的,往灶台上一拍,“明日去买肉。”
谢无欢看她拍钱袋的架势,又看她满脸血污,一时说不清这人是来讨债的,还是来接管她日子的。
苏遮当晚没走。
喝完粥,洗了脸,去院里劈了一垛柴,补了两片瓦,把塌了的院墙用碎石垒上。谢无欢看她忙前忙后:“你忙这些做什么?”
苏遮头也不回:“姐姐住的院子,不能漏风。”
“我没让你住。”
苏遮回头看她,笑了笑:“我住定了。”
谢无欢赶了她三次。头一次,苏遮买了肉和盐,做了一锅咸得发苦的红烧肉,谢无欢吃一口灌三碗水。第二次,苏遮把破被换成新棉被,夜里硬挤上她的榻,推了三把推不动。第三次,谢无欢说“你回罗刹宗去”,苏遮正在磨剑,手一顿,抬头看她,目光冷得发暗。
“回罗刹宗做什么?”
“你师门。”
“师门?”苏遮笑了一声,“罗刹宗拿我当炉引,拿师姐当炉鼎。回去填炉么?姐姐愿回去?”
谢无欢不说话了。
苏遮低头继续磨剑。磨了半晌,声音轻下去:“从前在罗刹宗,我日日盼师姐看我一眼。如今师姐看我了,我哪儿也不去。”
谢无欢认了命。夜里睡里侧,苏遮睡外侧,中间隔一把剑。赶不走,便赶走吧。
第三日夜里,谢无欢没睡。
她坐在灶前,面前摊着从柳三娘处顺来的符纸和那半页噬心魔典残纸。她算日子,今夜月晦,原著里写“西南边陲有兽潮之祸”。陨仙谷阵基被她炸了,妖兽四散,循九转金丹残留药味奔逃,途经清河镇。原著只提了这一句,没写镇子死活。可阿箬今夜还在镇口收摊,阿蛮在茶棚后头住,杂货铺女掌柜住街尾。兽潮过境,百户人家十不存一。
“姐姐。”苏遮从屋里出来,披着外衣,抱剑靠在门框上,“你在做什么?”
“布阵。”
“哦。”苏遮没问布什么阵,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画符,“我帮你。”
谢无欢看她一眼:“你不问?”
“问什么?”苏遮道,“姐姐要做事,我帮着做。”
谢无欢低下头,画了十二道兽困符、六道引火符、三道方向符,把芥子袋里剩的那颗赤红丹丸捏碎做了诱饵,洒在北面山道上。兽潮循味入困阵,入阵再引火。子时将近,她出了院门。苏遮跟在后头半步,剑已出鞘。镇口阿箬正收摊,谢无欢远远喊:“阿箬,回家去,今夜别出来。”
阿箬远远应:“无欢姐姐,明日给你留最大的那串!”
北面山口传来闷响。数百头妖兽踏地而来,烟尘冲天。谢无欢立在镇北街口,第一道困阵启动,妖群撞在阵壁上,前扑后拥。她掐诀引火,阵中火起。苏遮站在她身后,剑光连斩,把漏网的妖兽一只一只挑回阵里。第二波铁甲犀领着余兽冲来。皮糙肉厚,筑基后期战力,困阵一碰就碎。谢无欢退两步,喊:“苏遮,左三步,刺左眼!”
苏遮没问,踩左三步,剑尖直入铁甲犀左眼。兽首一偏,谢无欢手中方向符拍在兽首上,将它引向镇外山涧。涧底埋着她最后一道引雷符,雷光一闪,妖兽倒地。余兽四散。谢无欢又补了两道方向符,将残兽赶入山涧深处。
天亮时,镇上人推门出来。镇北街口一片焦土,兽尸堆了半人高,镇内无一伤亡。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仙子显灵”,哗啦啦跪了一地。阿箬从人堆里挤出来,抱着糖葫芦篓子跑到谢无欢面前:“无欢姐姐!我就知道!”
谢无欢:“我是猜的。”
阿箬不信。镇上人更不信。阿蛮当天就把这一夜编成段子,叫“无欢仙子夜镇兽潮”,讲得比谢无欢打的还热闹。此后阿箬天天来蹭饭,阿蛮镇日编段子,杂货铺女掌柜镇日多看她两眼。苏遮镇日赖着她的床和灶,把饭做得越来越不难吃。
镇外三里,有人守着。谢无欢每日去河边洗漱,都觉出西北方向一道灵识探过来,又缩回去。玄天宗的眼线。守着,不动。她不动,对方也不动。两边都明白:他在等,她在躲。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夜,苏遮提剑出去半宿。
谢无欢没问。天亮前苏遮翻窗回来,一身血腥气,蹲床边磨剑。谢无欢翻身没吭声。苏遮磨了半刻,道:“姐姐睡了吗?”
“没。”
“那我把剑放远些。”
剑插到墙角去了。谢无欢闭眼,听她轻手轻脚上了榻。背对背,中间还是那把剑的距离。
翌日夜里月出,血月。
苏遮又提剑出去。谢无欢半夜醒来,摸到身边空着,被里余温还在。她起身走到院中,听见镇外兵刃相击,短促,很快止了。过了一阵,院门推开。
苏遮浑身是血,比头一夜还多。剑尖的血未干,一滴一滴坠在青石地面上。她看见谢无欢站在院中,走过来,把剑往地上一扔,往前一步,将脸埋进谢无欢肩窝。脸是凉的,血是热的,气息直往衣领里钻。
“姐姐。”苏遮埋着脸,声音闷闷的,“追兵我都杀完了。”
谢无欢僵在原地。
“第三路。韩素,刑堂的。带了三人,全杀了。来路埋了,尸首沉了涧。”苏遮道,“现在,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谢无欢的手抬了抬。
苏遮没抬头:“她不来了。我也不吵姐姐。姐姐想躺就躺,想吃就吃。我每日去买肉,把饭做好吃点。”
谢无欢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苏遮声音更轻:“姐姐别赶我走。”
谢无欢看着她发顶被血粘住的乱发,看着她满身血不肯抬起头的脸。原身从前只叫她“喂”的这个女子,如今埋在她肩上说“姐姐别赶我走”。
谢无欢的手落了下去,落在苏遮背上,轻轻拍了拍。
“先去把血洗了。”她道,“一院子血味,阿箬明早来蹭饭,要吓着她。”
苏遮埋在她肩窝里,应了一声。应得又慢又轻。
等苏遮抬头,脸上有血,也有泪。谢无欢看见了,没提。苏遮也没提。苏遮去舀水,谢无欢站在原地,肩头那片湿意被夜风一吹,凉得明显。
后来苏遮擦剑,袖中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青石地上,铮然一响。
谢无欢蹲下去看。是一枚铜环,指圈大小,铜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她捡起来细看,内侧一行小字:“锁心环·第一枚”。下面还有一行被铜锈遮了大半,只看得清开头两字:“戴环者……”
苏遮转身,谢无欢把铜环合进掌心。
“姐姐手里攥着什么?”苏遮问。
“石子。硌着了。”
苏遮信了,继续擦剑。
远处城楼上,血月高悬。白衣女子临风而立,指间捻着一根断丝。丝已断了,断口在风里微颤。她看着清河镇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斩得断丝,斩得断命么。”
断丝落地,她转身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