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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缝里渗着钻心的疼。
像是一根带倒刺的竹签,生生顶进了左手食指的甲床软肉。
沈棠倒抽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想骂句粗话,嗓子眼却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吐出来的只有细弱带哑的气音。
头顶是泛着霉斑的石膏扣板。
几滴黄褐色的雨水顺着接缝渗落,啪嗒一声,砸在鼻尖上。
凉意激得浑身一颤。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那根从明代古祠堂七架梁顶端轰然断裂的金丝楠木承重柱。
雷暴,塌方,轰鸣。
还有顾云舟那张惨白失色的脸。
自己明明连人带安全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踹出了坍塌区,怎么一睁眼,却躺在充斥着湿刨花和陈年机油味的破阁楼里?
沈棠抬起手,想擦掉脸上的脏水。
视线撞上那截手腕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本不是成年男人的手。
骨架极窄,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原本常年握大斧和手刨磨出来的粗厚老茧荡然无存,掌心皮肤薄得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细血管。
唯独食指甲床乌紫一片,边缘翻开,还凝着半干的血痂。
“嘶……”
沈棠撑着身子坐起来。
身上的宽大蓝白条纹衬衫松松垮垮,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大片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锁骨。
还有胸前那团沉甸甸、带着轻微下坠感的异样压迫。
男人的本能让沈棠一把按住心口。
掌心里软韧的触感,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脑海里的理智砸得粉碎。
疯了。
真疯了。
老子掏了二十多年的家伙什呢?
沈棠慌乱地掀开被角低头去看,入眼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短裤,两条修长笔直但瘦得能看见膝盖骨的细腿。
空空荡荡。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脑海深处猝然炸开一团陌生的记忆残片——
沈棠,女,十八岁。
棠木工坊第三代唯一传人。
两周前,老掌柜突发心梗撒手人寰,丢下一座半封顶的仿古牌楼烂尾工程,以及七拼八凑的八十万高利贷欠款。
原主熬了三个通宵赶工图纸,凌晨低血糖发作在工作台边磕伤了左手食指,强撑着爬上阁楼窄床想缓口气,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二十二岁救人殉职,醒来成了十八岁欠债孤女?”
沈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声音轻软糯滑,像是含着化不开的糖,听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楼下突然传来粗暴的铁门摇晃声。
哐当!哐当!
锈蚀的卷帘门被踹得震天响,伴随着雨水砸在铁皮上的杂乱噪音。
“沈棠在不在?”
“别装死,欠条今天到期,顾氏法务部按规矩来收债了!”
男人的嗓门浑厚,穿透雨幕灌进阁楼。
顾氏?
听到这两个字,沈棠眼皮猛地一跳。
在云海市的建筑工程界,能把手伸进私人民间借贷、且挂着“顾氏”名头的,只有那一家。
顾云舟执掌的顾氏建筑科技集团。
前世两人在古建修缮投标会上针锋相对了整整三年,互称死对头。
临死前救了他一条命,这辈子刚睁眼,他的法务部就带着欠条堵了家门?
沈棠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
脚尖刚触及冰凉的水泥地面,一阵虚浮无力感袭来,膝盖险些一软跪下去。
这副身子弱得简直像纸糊的。
扶着生锈的铁栏杆,一步一步挪下逼仄陡峭的木梯。
工坊一层面积足有三百平米,到处堆叠着发霉开裂的杨木料与锈迹斑斑的台式带锯。
卷帘门被拉开了一人宽的缝隙。
两个穿着定制炭灰色西装、打着黑伞的男人正站在门槛外避雨。
领头的男人三十岁出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硬质公文包,神情冷淡克制。
顾氏集团首席法务,赵启。
前世在投标答辩席上,沈棠没少见这人面无表情地递交违约诉状。
“沈小姐。”
赵启收起黑伞,伞尖在水泥地上顿了顿,甩落几颗泥水。
目光扫过沈棠凌乱的衣襟和苍白的脸,没有丝毫波动,公事公办地拉开公文包拉链。
“令尊生前以棠木工坊名义向融德商业信贷公司拆借的六十万经营本金,去年底便已逾期,加上按一年期LPR四倍司法保护红线核算的合规利息与滞纳金,合计八十一万四千元。”
赵启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A4纸,递到沈棠眼前。
“债权及抵押权已于今晨全额转让给顾氏科技。”
“根据原借款抵押协议的最后展期通牒,如果今天下午三点前无法结清,棠木工坊名下地上厂房产权、工业园剩余七年集体建设用地承租使用权及内部全部机械,将依法启动抵押资产清偿拍卖程序。”
白纸黑字,红章鲜艳。
最后那页的签名处,老掌柜颤抖的指印还带着暗红色。
沈棠没有去接那叠纸。
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背脊挺得笔直,下意识想摆出当年在工地上叉腰骂街的气势。
可身板太单薄,再怎么绷紧,落在外人眼里也不过是只受惊炸毛的小野猫。
“利息算得挺利索啊。”
沈棠开口,语速不快,带着北方口音里特有的咬字韧劲。
“年化收益率压在百分之十四点四的司法保护红线以内,滞纳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抬眼看向赵启,唇角挂着冷笑。
“你们顾总什么时候改行做放贷的皮条客了?”
赵启扶了扶镜框,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
普通十八岁的小姑娘面对八十万债务和西装革履的法务,要么吓得哭天抹泪,要么缩在角落发抖。
眼前这个女孩,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像藏在刨花堆里的淬火刻刀。
“沈小姐,商业行为合规合法,顾总只是按章办事。”
赵启从容地将文件推到旁边的木工操作台上。
那张布满刀痕的榆木桌面上,摆着半截削了一半的榫头,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薄刃刻刀。
沈棠目光垂落,盯在那把刻刀上。
刀身是普通的碳素工具钢,刀刃卷了三处,木柄上缠着脏污的绝缘胶布。
原主昨晚赶工时就是握着它失神磕伤了左手食指,连带着掌心也磨得生疼。
沈棠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两根手指捏住刀柄,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太轻,重心偏后,刃口斜度磨成了四十五度的大钝角。
外行才会这么磨刀。
“这破工坊占的是南郊工业园集体建设用地,承租使用权年限还剩七年,连带地上破厂房和旧设备,打包评估价最多四十万。”
沈棠指尖在刻刀脊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发闷的脆响。
“顾氏花八十万收债权,溢价一倍。”
抬起头,逼视赵启的镜片。
“说吧,顾云舟到底想要什么?”
赵启脸上的职业假笑终于收敛了几分。
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腕看了一眼百达翡丽的表盘。
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动。
赵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烫金的名片,压在公文袋上方。
“顾总原话:下午四点,顾氏大厦顶楼三十六层。”
“他亲自等沈小姐。”
“如果四点零一分还没见到人,法务部不仅立刻启动拍卖诉讼,工业园园区明早八点就会配合法院查封断水断电清场。”
赵启微微欠身,拉上公文包的拉链,转身步入雨幕。
黑伞撑开,轿车引擎在巷子口轰然作响,转瞬远去。
工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雨水顺着门缝漫进屋里的细微声响。
沈棠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指尖。
十指连心,撕裂的甲床一跳一跳地泛着剧痛。
但胸腔里跳动的,却是另一簇被彻底点燃的无名火。
顾云舟。
前世被老子压了整整三年的死对头,现在拿着八十万的废纸,想来骑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行啊。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只白切黑的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