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的水珠顺着倒角滴落。
啪嗒。
正好砸在赵启留下的那叠债务转让协议封皮上。
沈棠走上前,伸手去拿那份压着烫金名片的文件。
指腹刚触到纸页边缘,右脚鞋底在满地潮湿的碎木屑上碾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脆响。
有什么硬质的小物件被踩在了脚掌底下。
沈棠挪开脚掌,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用黑色硬皮包裹的工作随身备忘录。
想必是方才赵启拉开公文包取协议时,被伞柄不小心带落出来的私人物品。
沈棠弯腰拾起备忘录。
指关节发力过猛,翻裂的食指甲床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眉骨猛地一抽。
“啧,真当老子是娇气包了。”
沈棠低声啐了一句,甩了甩手指,用掌心托住那本黑皮本子。
本子很薄,封面没有任何烫金或字迹,唯独封底的右下角,用极细的冷压钢印压制着一枚不起眼的几何凹痕。
沈棠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枚印记。
脚步却在一瞬间死死钉在了水泥地上。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逆流而上,径直冲向后颈皮。
那是三个梯形咬合的线条。
外侧看似普通的穿带燕尾榫,内侧却暗藏着三道微斜的不对称反向齿槽,末端收口处微微内收,形成一个极具辨识度的防退卡扣。
清工部古法虽有燕尾斜销思路,可这组不对称三道斜齿与七点五度复合内自锁几何公差模型,却是沈棠前世身为“沈淮安”时,耗时整整三个月独自改良研发出的榫卯自锁暗纹。
当年在全国大学生古建结构创新大赛决赛前夜,顾云舟拿着卡尺和三维激光扫描仪,在沈淮安的工位前坐了整整五个小时,试尽了所有受力公式,也没能推导出这道榫头内部的自锁角度。
沈淮安当时咬着冰棒,得意洋洋地把图纸拍在顾云舟胸口:
“姓顾的,别费劲了。”
“这是小爷独创的专利防伪印,只要榫头推进去,外人除非把料子锯烂,否则神仙也抽不出来!”
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这个仅属于“沈淮安”一人的私密榫卯暗纹,为什么会冷冷地印在顾氏科技集团法务高管的工作随身本上?
沈棠的指腹死死掐进黑皮封面的凹槽里。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短促发沉。
不对。
光凭肉眼看,线条可能存在视觉误差。
古建结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七点五度的自锁角与常见的六度燕尾榫在缩微尺寸下极难分辨。
沈棠猛地转身,快步冲向角落凌乱的木工操作台。
台面上堆满了刨花、松节油瓶和生锈的铁钉。
她拨开散落的杂物,在一堆废弃的红铅笔和自攻螺丝里翻找。
没有。
碳素绘图铅笔呢?
沈棠一把拉开工作台下方的老式抽屉。
刺啦——
生锈的滚珠导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抽屉最内侧,静静躺着半截削得方方正正的2B扁平木工划线铅笔。
沈棠抓起铅笔,迅速抽出一张被水汽浸得微软的硫酸纸,覆在黑色备忘录封底的钢印上。
左手按压纸角固定备忘录时,翻裂的食指甲床传来一阵尖锐抽痛,指骨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给老子稳住……”
沈棠咬着后槽牙,换用左手掌根和无名指稳稳压住纸边,右手则利落地握住扁平木工铅笔,将铅芯横侧过来,在硫酸纸表面均匀而飞快地来回平涂。
沙沙沙。
铅粉在半透明的纸面上迅速铺开。
凹陷的线条排斥了铅墨,留出一道道清晰刺目的雪白空白。
三道咬合齿。
梯形外沿平滑过渡。
最致命的,是左侧第二道榫齿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长仅零点二毫米的反向倒刺倒角。
那是当年沈淮安手工打磨冲压钢模时,由于砂轮机轻微跳火,不小心在模具刃口留下的微瑕。
普天之下,绝不可能有第二枚一模一样的印痕。
“真的是它……”
沈棠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脱手,滚落在满地刨花里。
后背渗出一层黏腻冰凉的冷汗,将薄薄的衬衫浸湿贴在脊椎骨上。
顾云舟拿到了这个暗纹。
不仅拿到了,还将它制成了顾氏集团核心部门内部流通的保密钢印。
为什么?
前世那场坍塌事故,自己明明用尽全力把顾云舟推了出去,自己被巨梁砸进废墟深处。
顾云舟是凭着这个印记在悼念死对头?
还是说,这只白切黑的狐狸,从一开始就在觊觎他的专利技术,趁着自己死后尸骨未寒,直接把沈淮安的毕生心血巧取豪夺成了顾氏的私产?
一股夹杂着被背叛与荒谬绝伦的邪火,瞬间从沈棠的心口熊熊烧起。
目光转向挂在墙壁上的老式塑料挂钟。
分针正指在数字“四”上。
下午两点二十分。
距离赵启通牒的四点整,还剩最后一百分钟。
工坊地处云海市南郊的老旧工业园,从这里赶到市中心金融街的顾氏总部大楼,至少需要倒换两趟公交加一趟地铁三号线。
时间根本不够在路上耽搁。
沈棠扯下硫酸纸上的拓片,小心翼翼地折成三折,暂时压在了案头那把卷刃刻刀的刀柄下方。
随后目光落回那把卷了刃的生锈刻刀。
伸手握住刀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不管顾云舟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哪怕现在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岁女孩,这八十万的莫须有债务,以及这个属于沈淮安的独门印记,都必须当面讨个水落石出!
沈棠转身踩着木梯咚咚咚跑回二楼阁楼。
拉开那扇快要脱落的胶合板衣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少得可怜,而且全是前任留下的廉价地摊货——粉色碎花裙、蕾丝边短袖、软塌塌的针织开衫。
沈棠嫌弃地一把将碎花裙拨到旁边。
在最深处翻出一条洗得泛白的旧直筒牛仔裤,以及一件宽大的深灰色连帽拉链卫衣。
脱掉身上的宽大睡衬衫。
镜子里映出一具极其单薄白皙的身躯,细腰不盈一握,胸前泛着柔软圆润的弧线。
沈棠喉咙一紧,迅速别开视线,连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有。
套上卫衣,拉链直接拉到最高,把整个脖颈和下巴死死掩藏在立领之下。
牛仔裤腰围偏大,稍微走动两步就有往下坠的趋势。
沈棠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棕色的牛皮腰带,用螺丝刀尖硬生生在内侧重新戳了一个孔,狠狠勒紧扣死。
跨上一只洗得发灰的帆布挎包。
下楼后,她将案头压着的铅笔拓片与那把生锈刻刀一并收进了帆布挎包最内侧的拉链夹层里,随即穿鞋抓起钥匙。
沈棠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拉下工坊一楼的卷帘门,咔哒一声扣上挂锁。
门外,细雨绵绵,初冬的湿冷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沈棠拉紧兜帽,低着头,大步迈进灰蒙蒙的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