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五分。
南郊工业园上空的乌云压得极低,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工坊破旧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一万面破鼓在头顶同时擂响。
一辆挂着省外车牌的蓝色中型平板货车,亮着刺眼的双闪,嘎吱一声停在工坊大门前的泥泞坑洼里。
货车司机穿着一件油腻泛黄的连体雨衣,跳下驾驶室,反手将车斗后栏板重重拍下。
哐当!
“棠木工坊沈棠是吧?赶紧来验货签字!”
司机的破锣嗓门在暴雨中嘶吼着。
沈棠拉开卷帘门,趿拉着湿透的帆布鞋快步走下门阶。
车斗里静静躺着四根被加厚透明防潮薄膜严密包裹的深褐色木料。
特级赞比亚红花梨。
气干密度高达零点八五以上,通体经过三道高真空脱脂与恒温恒湿二次干燥处理,含水率严格锁死在百分之八点五的黄金平衡点。
每一根方料长达两米五,截面足有十四乘十四厘米,按此密实木性折算,单根重量实打实超过了八十斤。
在微缩古建行当里,这种顶级老料是千金难求的无价宝,稍微受潮回水哪怕半个百分点,内部纤维应力失衡,切出来的薄片构件就会直接拱翘报废!
“师傅,麻烦搭把手,帮我一起抬进一楼车间行不行?”
沈棠迎着风雨大声喊道,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不断淌进眼睛里,刺得眼眶发酸。
“搭把手?开什么国际玩笑!”
司机把手里湿漉漉的签收单和圆珠笔一把塞进沈棠冰凉的手心,语气烦躁不耐:
“物流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负责卸到路边门槛下,不包搬运上楼或入库!”
“我后头还有三家大厂的急件赶着送呢,你一个开木匠铺的,连八十斤料子都搬不动开什么店?赶紧画押,别耽误老子功夫!”
司机根本不管沈棠红肿的右脚踝。
他粗暴地抓住货料两端的打包带,两膀一较劲,直接将四根笨重结实的红花梨木方咚咚咚推下了车斗。
沉重的硬木砸在门前的碎石泥地里,溅起一片泛黑的泥浆,溅满了沈棠的裤脚。
司机撕下收执联,跳回驾驶室,猛轰油门掉头疾驰而去。
尾气喷出一团白烟,转瞬被暴雨吞没。
“王八蛋……”
沈棠死死攥着签收单,低声怒骂了一句。
但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宣泄愤怒。
风势越来越大,冰凉的暴雨斜斜地扫进工坊门廊,透明塑料薄膜的外层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包装接缝处隐隐有渗水的迹象。
这批料子是用来做角楼核心承重柱和斗拱昂构件的命根子。
要是泡了水,三十天赌约直接宣告破产!
沈棠把心一横,将签收单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抱住最上面的一根红花梨木方的一头。
她试图用前世最标准的木工起运姿势——屈膝、沉腰、重心下移、借大腿肌群的核心力量向上猛顶!
“起——”
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发力闷哼。
然而。
现实却像一记冰冷无情的重拳,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这具十八岁的少女身躯,大腿骨细得像芦苇杆,腰肢纤细脆弱,手臂上的肌肉薄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向上提拉,八十多斤的密实硬木料,竟只是在泥水里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纹丝未动!
不仅没抬起来,右脚扭伤的踝关节在剧烈负重的瞬间,内部韧带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瞬间炸裂开来!
“唔!”
沈棠脚下一滑,踩在了满是青苔的湿滑石板边缘。
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
原本抬起半寸的红花梨方料带着沉重的势能重重向下砸落。
坚硬尖锐的直角木棱,不偏不倚,正好横扫在沈棠没来得及缩回的左手手背上!
咔!
皮肉撕裂的闷响被暴雨声掩盖。
沈棠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凉刺骨的碎石泥浆里。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都在颤抖。
左手手背被粗暴地刮掉了一整块皮,鲜红的血液顺着苍白发青的指骨汹涌涌出,瞬间在透明塑料包装膜上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原本就翻甲开裂的食指伤口再次崩开,十指连心,疼得沈棠浑身每一寸骨节都在发痉挛。
雨水无情地浇在她单薄的灰色卫衣上。
湿透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冰冷的躯体,冷风一吹,整个人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沈棠瘫坐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攥住流血不止的左手腕,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暴雨夜空。
一股无法遏制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毒蛇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
太没用了。
这副身子……为什么会这么弱?!
沈淮安前世在工地上能扛着两百斤的湿松木一口气走上三层脚手架,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可现在呢?
连区区一根八十斤的料子,都能把自己砸在泥里起不来!
甚至连眼泪,都在这该死的女性生理激素刺激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沈淮安,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沈棠咬破了下唇,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死死将眼泪憋在眼眶里。
她宁愿痛死,也绝不承认自己会输给这副娇滴滴的皮囊!
就在这时。
巷子深处的黑暗中,突然刺破两道如同雪亮光剑般的LED矩阵大灯。
低沉浑厚的十二缸引擎轰鸣声撕开雨幕。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顶级防弹轿车如同一头潜伏在夜色中的深海巨兽,无声地破浪而来,稳稳停在工坊门口不足三米处。
车门打开。
一把宽大得足以遮蔽整片天地的纯黑色长柄雨伞,在暴雨中哗啦一声撑开。
顾云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大衣,身上依旧是白日里那套炭灰色的考究西装,甚至连领带夹的位置都没有偏离分毫。
皮鞋踩进浑浊的泥水洼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大步穿过雨帘,径直走到跌坐在泥水里的沈棠面前。
黑色的伞面下压,暴雨的轰鸣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一柄巨大的黑伞,将沈棠整个人完完整整地护在干燥阴凉的阴影之中。
顾云舟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浸透泥浆的裤腿、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颈侧的狼狈黑发。
最终,定格在她那只血肉模糊、鲜血不断顺着指尖滴落在塑料膜上的左手。
顾云舟镜片后的眼眸骤然一缩。
下颌线在瞬间绷得极紧,甚至连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责备。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等工人,没有问她为什么不量力而行。
顾云舟单膝微微弯曲,将黑色雨伞的伞柄,极其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塞进了沈棠完好的右手里。
“拿着。”
声音低沉冰冷,却带着一丝极难捕捉的暗哑。
沈棠下意识攥紧了冰凉的纯银伞柄。
下一秒。
在沈棠震骇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向来有重度洁癖、在业内以冷血孤傲著称的顾氏集团年轻掌舵人,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举动——
顾云舟脱掉了身上价值六位数的定制羊毛西装外套,随手一甩,扔进了身后迈巴赫开着的车窗里。
修长的手指飞快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将挺括的纯白法式衬衫袖口一折一折整齐地翻卷至手肘上方。
露出两截精瘦结实、布满青筋的小臂肌肉线条。
暴雨瞬间将他的白衬衫完全淋透,湿透的顶级海岛棉布料半透明地贴在宽阔紧绷的背肌上。
顾云舟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四根沉重的红花梨木方前。
他弯下挺拔的腰背,双臂舒展,修长有力的大手精准扣住木料两侧的受力点。
沉肩,提臀,发力!
八十斤沉甸甸的实心红花梨木,在他怀中被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顾云舟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涉过满地的雨水泥泞,一步一步将木料运进工坊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整整四趟。
沉闷的木料落位声接连在工坊内回响,整齐划一地码放在最通风干燥的内侧货架旁。
顾云舟从工坊里重新走出来,站在门廊的屋檐下。
浑身早已被暴雨浇透。
额前墨黑的碎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冷峻的眉眼,雨水顺着他深邃英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角不断滑落。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气从被汗水与雨水浸湿的白衬衫领口袅袅升起。
沈棠还呆呆地坐在泥水里,手里撑着那柄巨大的黑伞,仰头看着这个宛如从雨夜中走出来的神祇般的男人。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二十年,她眼里的顾云舟永远是那个坐在冷气充足的评审席上、用最尖酸刻薄的力学公式挑刺自己作品的高岭之花贵公子。
何曾见过他为了区区四根木头,脱了西装、淋着暴雨、像个底层苦力一样在泥地里扛料子?
顾云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沈棠握伞的指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伸出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地托住了沈棠那只被木料砸得鲜血淋漓的左手手腕。
“逞什么强?”
顾云舟看着她那双通红倔强的眼眸,声音低哑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无声的叹息。
“伤成这样,三十天后拿什么给我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