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色皮质封面在指尖下翻开。
内页是一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超大开本硫酸图纸,以及一份盖有国家文化遗产发展基金会钢印的项目招标任务书。
项目名称:【国家非遗文化交流博览会·微缩古建复原特展项目】。
标的物:【故宫角楼1:50比例全实木纯手工榫卯微缩模型】。
沈棠的目光迅速扫过项目说明书上的核心参数栏。
要求:本次博览会分设【现代参数化商业设计组】与【传统非遗纯手工复原组】。顾氏拟报送后者参评,须严格遵循宋代《营造法式》及清代工部工程做法,以故宫东北角楼为母本,上檐七踩、下檐五踩斗拱精准还原,主体承重及屋面结构全实木手工开榫,严禁使用化学胶水与金属结构连接件(屋顶按原制安装的装饰性铜镀金宝顶除外);另外,第五天须先交一组宋式最高规制【九踩重翘重昂斗拱】独立校验件,作为一阶极限手工公差考核的敲门砖。
工期:整整三十天。
“一个月?”
沈棠冷笑了一声,合上任务书,抬眼看向负手而立的顾云舟。
“故宫角楼结构之繁复,被古建界公认为大木作的巅峰极限。”
“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涉及异形构件上千件,缩微至1:50之后,最细的昂尖厚度不足零点八毫米。”
沈棠竖起右手食指,在泛白的文件纸页上点了点。
“哪怕是故宫修缮队退下来的国家级大工匠,带三个熟手徒弟连轴转,要做到纯手工严丝合缝倒置不散,至少也得四个月。”
“顾总让我一个人三十天交货,是想谈合作,还是存心设个套子逼我死?”
顾云舟没有反驳。
他缓缓踱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质老板椅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而优雅。
“顾氏上个月刚拿下了南郊那片老工业园文旅改造的整体承租运营包。”
顾云舟神色平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
“清理融德商业信贷转来的逾期资产清单时,我偶然瞥见了棠木工坊档案里那座半封顶仿古牌楼的节点修缮照片,手法很是熟悉。”
“所以给你留个期限。只要第五天先通过一阶斗拱验证,并在三十天内交付整座角楼展品,通过文化部专家组闭门匿名盲测验收——”
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扣。
“棠木工坊所欠的八十一万四千元债务,顾氏当场出具全额代偿结清证明、解除全部查封抵押;并把南郊工业园三十年长期续租使用权与地上厂房完整独立产权,一并办理到你个人名下。”
“不仅如此,博览会展品销售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全部作为工坊的研发资金划拨给你。”
以退为进。
直接把一个绝境孤女能想象到的最丰厚报酬,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
沈棠眼神微冷。
前世和这男人交手无数次,她深知顾云舟从不干亏本的慈善买卖。
“那要是我交不出来呢?”
“交不出,或者验收不合格——”
顾云舟眼皮微垂,声音冷了下来,公事公办得不近人情。
“三十天后的上午十点,棠木工坊地上厂房产权及剩余用地承租使用权由顾氏园区开发部依法接管抵债,原址清场改造。”
“如何?”
顾云舟取出一支全新的金色签字笔,推到桌沿。
“签,还是不签?”
换作寻常小姑娘,面对如此苛刻的条件和巨大的风险,早就吓得退缩不前。
但沈棠骨子里流淌的,是沈淮安二十年对古建榫卯近乎偏执狂热的血脉!
她没有碰那支笔,而是反手抽出了夹在文件夹最底层的总体结构剖面蓝图。
蓝图展开,占据了半张茶几。
这是顾氏技术研发部顶级团队绘制的三维节点受力图,线条工整严谨,各种应力公差标注得极其详尽。
但在沈棠眼里,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狠狠拧成了一个死结。
“噗……”
沈棠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轻嗤。
“这就是你们顾氏号称华东第一的技术团队画出来的东西?”
顾云舟眉宇微动:“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沈棠一瘸一拐地上前半步,原本因为寒冷而苍白的脸庞,在触及专业领域的瞬间,瞬间迸发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神采。
“绘图的设计师根本没摸过大锯,完全是在用现代力学软件硬套古法结构!”
沈棠伸出白皙细嫩的指尖,在蓝图正中央的角梁交汇处狠狠一戳。
“第三层抱厦的角梁下昂倾斜坡度,标的是三十七点八度,错得离谱!”
“软件默认木材是各向同性的均质材料,可这是1:50的微缩构件!”
沈棠由于情绪激动,原本刻意压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语速飞快,带着前世在工地上指点江山的不容置疑:
“微缩后的木料极易受空气湿度影响发生弦向干缩,昂尖受压后,剪切应力会直接顺着木纹撕裂。”
“按你这图纸做,别说放进恒温展厅,组装完成第三天,角梁内部的平向穿销就会被生生挤爆!”
顾云舟眼底的光芒骤然一凛。
这个下昂受力缺陷,顾氏设计院昨天刚刚通过有限元仿真模拟测算出潜在风险,但一直没找到最优解。
眼前这个初中都没读完的破落工坊孤女,仅凭肉眼扫了五秒钟,就一语点中了死穴?!
还没等顾云舟开口,沈棠已经一把抓过了办公桌上的黑色绘图红铅笔和一柄钢尺。
甚至都没多看一眼桌上昂贵的名牌便签纸。
她直接将蓝图翻了个面,利用背面的空白区域,单手按住钢尺。
手腕下沉。
左手食指的甲床还在隐隐抽痛,但当她用左手掌根和无名指稳稳压住钢尺、右手五指握紧那支碳素红铅笔的刹那,那只原本显得纤弱的手掌,竟在一瞬间稳得像焊死在桌面上的机械臂!
左手按尺向内扣进四十五度,右手悬腕稳稳停驻。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三个间距完全相等的微小锚点。
紧接着,不借助任何圆规和辅助线,笔尖在纸面上行云流水般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精准的弧度!
沙沙沙!
木屑在脑海中纷飞,结构在纸尖上复活。
三维透视的抱厦角梁截面破纸而出。
下昂倾角被强行压低了一点二度,改为了三十六点六度。
而在角梁与桁条交接的受力核心区,沈棠笔尖一顿,熟练地勾勒出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倒梯形燕尾带齿卡槽。
双重暗自锁榫!
一笔到底,线条没有丝毫停滞或犹豫,末端顺手一挑,在图纸右下角留下了一个标志性的极小斜钩。
整个绘制过程,不过区区两分钟。
啪。
沈棠将红铅笔扔回桌面,胸口因激烈的动作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下昂角度压到三十六点六度,内部改用三道暗齿自锁,就算梅雨天湿度暴涨到百分之九十,木构件的干缩应力也会顺着暗齿自动泄掉,绝不会崩裂。”
沈棠微微扬起下巴,双眼亮得惊人,冷冷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顾云舟:
“姓顾的,回去告诉你们那帮喝过洋墨水的设计师,别整天守着电脑当死读书的书呆子。”
“大木作是老祖宗用手和刀一刀一刀劈出来的活艺术,不是几行冰冷的算法代码能算尽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云舟坐在转椅上,整个人宛若石雕,久久没有动弹。
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死死盯在图纸右下角那个带着斜钩的草签标记上。
左手按尺倾斜四十五度的起手姿态。
三点定弧法。
还有那个傲慢到骨子里、甚至连骂人的语气都完全一致的“死读书的书呆子”……
顾云舟垂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不受控制地狠狠痉挛了一下。
淮安。
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胸膛深处像是有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在疯狂冲撞,顾云舟的呼吸第一次乱了节奏。
但他极力克制住了。
在商界风云中磨砺出的城府,让他迅速将眼底翻江倒海的狂澜压制在镜片之下。
不能急。
现在的她,防备心重得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兽。
若是冒然拆穿,她一定会立刻缩回壳里,甚至不顾一切地逃离。
顾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反驳沈棠的冷嘲热讽,只是拿起那份协议,修长的手指握住万宝龙钢笔,在甲方代表处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即,把协议和钢笔推到沈棠面前。
“我很期待你的成品。”
顾云舟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眼神深处闪烁着沈棠完全看不懂的晦暗幽光。
“第一批经过脱脂烘干处理的顶级微缩红花梨木料,今晚七点,会准时送到棠木工坊。”
沈棠咬着牙,拿起笔,在乙方的签名栏上,重重写下了“沈棠”两个字。
顾云舟随即按下桌角的内线通讯键,对赵启冷静交代了一句:“撤回南郊工坊所有拍卖诉讼与明日一早断水断电清场待命指令。”
“七点就七点。”沈棠收起自己那份合同塞进挎包,冷声道:
“顾总,准备好你那八十万的销账证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