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
云端官邸A座主书房的地板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如同红色丝缎般的卷曲刨花。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红花梨独有的清甜辛辣香气,浓郁得仿佛陈酿了数十年的老木酒。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沈棠几乎没有合眼。
左手食指和大拇指上缠绕的防水创可贴已经被汗水和木屑染成了灰黑色,掌心内侧磨出了两个透明的水泡。
但在那张德国杜肯电动升降大板桌的正中央。
一组造型繁复至极、宛若层峦叠嶂般的微缩实木建筑构件,正沐浴在5000K的纯净冷光灯下,静静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古典工业美感。
故宫角楼一阶段极限公差验证件——宋式九踩重翘重昂斗拱!
尽管故宫角楼实制上檐采用七踩、下檐采用五踩,但顾氏一阶压力测试刻意加码选用了更为繁复的九踩规制作为手工校准敲门砖;这四十八小时里她除了打磨这第一件斗拱,更借机一并雕琢好了整套角楼标准靠模与分寸卡具,往后批量制作五踩、七踩构件时便可提速十倍!
缩微至1:50比例后,整组斗拱总高不过十五厘米,由一件底部主栌斗、六道华栱与瓜栱、四道斜出昂构件、九枚交互斗与齐心斗,外加五十六枚标准小散斗——整整七十六件完全独立的不规则红花梨微小木构件互相咬合而成!
最小的一枚散斗,截面仅有三毫米见方,其上的十字榫槽宽度不足零点六毫米!
全手工雕刻,通体无漆、无胶、无金属固件。
七十六个构件的截面完全凭借木材天然的横纵纤维摩擦力,严丝合缝地自锁在了一起。
“呼……”
沈棠丢开手里那把磨得飞薄的斜刃凿,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
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眼眶下方泛着浓重的青黑。
但这副娇弱皮囊里装着的那具灵魂,此刻却在疯狂地叫嚣着久违的战意与爽快!
不管顾云舟在这间屋子里藏了多少试探的眼线,也不管那箱草莓酸奶代表着怎样的算计。
在木工榫卯的世界里,手艺才是唯一的真理!
上午十点。
顾氏建筑科技集团大厦三十六层,国家特展项目工程验收实验室。
长达十米的高精度防震测试台上,围聚了十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技术检测工程师,以及顾氏集团董事会的几位资深老股东。
而在评审长桌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近六旬、面色阴鸷的干瘦老者。
刘承石。
华东大木作非遗传承委员会常务理事,裴氏集团御用首席古建总顾问,也是整个江南建筑界出了名的老古板、挑刺狂魔。
“荒唐!简直是胡闹!”
刘承石手里捏着一把复古黄铜刻度游标卡尺,重重拍在长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冷笑着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轻蔑地钉在刚刚走进实验室大门的沈棠身上: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十八岁黄毛丫头,仗着几分姿色爬上了顾总的床,也敢大言不惭接下故宫角楼的特展项目?!”
“九踩斗拱涉及七十六件异形榫卯,内外三向受力平衡极其精密,就算是老夫亲自操刀带两个八级工徒弟,没有半个月也休想合拢!”
刘承石抚着胡须,语气极尽刻薄嘲讽:
“她说她三天一个人手搓出了成品?骗鬼呢!”
“我看分明是某些人为了给自己的小情妇脸上贴金,私底下调用了集团价值千万的德国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拿高精度的工业机雕件来冒充非遗手艺!”
周围的几名董事会老股东闻言,脸色也纷纷变得难看起来,低声议论纷纷。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诛心之论,沈棠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深灰色帆布工装围裙,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苍白的素颜上没有任何脂粉,唯有一双清澈幽黑的眼眸亮得惊人。
沈棠一步一步走到防震测试台前。
甚至没有多看刘承石一眼。
她伸出缠满胶布的右手,修长白皙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扣住那组九踩斗拱最底层的栌斗底座。
单手托起。
整组重量达两斤半的繁复实木斗拱,被她如同托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般,轻描淡写地举到了半空中。
刘承石冷笑:“怎么?拿在手里显摆就能证明是手——”
话音未落。
沈棠的手腕突然在半空中极其凌厉地一翻!
一百八十度。
完全倒置!
那一瞬间,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专家和股东的呼吸都在刹那间停跳了!
按照常理,没有使用任何胶水或钉子的微缩斗拱,其稳定性完全依赖重力向下压紧。
一旦在空中翻转一百八十度完全倒置,在失去下压力的瞬间,七十六个散落的小木构件会在一秒之内像散落的火柴盒一样,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
整整三秒钟过去了。
时间仿佛在沈棠的手心彻底静止。
那组繁复至极的九踩斗拱倒悬在半空中,五十六枚小散斗、九枚交互齐心斗、四道斜昂、六条横拱连同底座主栌斗,整整七十六个构件。
纹丝未动!
甚至连一丝构件松动摩擦的微小杂音都没有发出!
完美的自锁!
纯粹依靠暗燕尾齿槽的内向咬合力,将七十六个构件凝固成了一块毫无破绽的浑然整体!
“这……这不可能!”
刘承石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踉跄着扑上前,手里的黄铜卡尺当啷一声失手砸在地上。
“把超微三维工业显微镜推过来!立刻!”
刘承石近乎疯魔地咆哮着。
两名技术员急忙将一台百倍数字电子显微镜的光学探头对准了倒置斗拱的核心榫眼。
实验室中央的四块8K超高清液晶显示屏上,瞬间投射出被放大了上百倍的木料接缝微观图像。
屏幕上。
红花梨木料天然的导管纤维清晰可见,而在所有榫头与卯眼的交汇处,刀痕凌厉平整,每一处倒角都带着手工艺人独有的细微切削肌理。
公差测量仪的读数飞速跳动,最终稳稳锁定在一个让所有机械工程师头皮发麻的极值——
【平均装配间隙:0.018毫米】!
小于头发丝直径的五分之一!
更致命的,是在每一道暗槽的内部,都能隐隐看到手工微型反向斜铲留下的独特三齿自锁压痕。
那是现代五轴数控机床无论如何也加工不出来的立体内部负角度空间!
“0.018毫米的手工装配公差……”
检测组组长摘下眼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是神迹……连故宫古建修缮处的八级大国工匠,手打公差也只能压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啊!”
全场死寂如坟。
刚才还出言讥讽的几位老董事面红耳赤,彻底闭上了嘴巴。
刘承石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如同被当众抽了数十记响亮的耳光,瘫软在椅子上。
“刘工刚才口口声声说,这是顾氏数控机床弄虚作假?”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实验室门外传来。
顾云舟迈着长腿缓步走入。
他身上换了一套极具压迫感的纯黑色定制西装,面容清冷,气场强大得让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避。
顾云舟随手将手中的iPad平板电脑接入实验室的中央大屏。
屏幕一闪。
画面中赫然跳出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云端官邸A座书房的高清红外延时监控录像。
画面里。
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女独自坐在强光灯下,手指流血、换药、握刀、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手工修整着木料。
刨花在脚下堆积,汗水顺着下巴砸在桌面上,整整四十八小时,连一口外卖都没吃,渴了就喝一口身旁的草莓酸奶。
那是毫无任何剪辑、实打实的一刀一凿!
顾云舟走到长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刘承石,字字如刀:
“刘工若是年事已高,眼力退化到了连机雕和手工刀痕都分辨不清的程度。”
顾云舟眼神冰冷彻骨,毫无顾忌地当众护短:
“下周一,可以直接向华东非遗委员会递交辞呈了。”
“顾氏的特展项目,容不下吃里扒外的废物。”
刘承石浑身一颤,再也无颜停留,捂着胸口在一片嘘声中狼狈逃离了实验室。
评审会议在一片掌声与震撼中全票通过阶段验收。
半小时后。
三十六层总裁专属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国家非遗特展阶段合格证书放在我桌上了,去盖上你的私人工坊印章。”
顾云舟站在落地窗前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正在震动的加密卫星电话,转头对沈棠交代了一句,随即推门走向阳台接听文化部高层的越洋专线。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
拉开随身挎包,取出了棠木工坊的公章。
刚要把公章盖在证书末尾,右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拉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锁簧滑脱声响起。
这间办公室向来防守严密,但或许是刚才赵启拿文件时没有完全将锁扣卡死,最底层的红木暗抽屉,竟被沈棠的手肘顺势撞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沈棠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把抽屉合上。
然而。
借着头顶柔和的射灯光线,她的视线穿过抽屉缝隙,落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内衬托盘上。
整个人在瞬间僵硬成了一尊石雕。
抽屉最内侧。
静静躺着一柄全长二十厘米、通体由进口顶级大马士革白钢手工锻打的特制鲁班刻刀。
刀身修长锋利,刀背上有一道极为显眼、曾被重型硬物磕碰出的小缺口。
刀柄上缠绕着洗得发黑褪色的深绿色伞绳。
而在刻刀刀根未被伞绳覆盖的精钢处,两行苍劲有力、用高碳钢冲子手工凿刻出的小字,正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
【淮安亲磨】。
沈棠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针芒,浑身每一寸骨节都在疯狂地战栗!
那是……
那是自己前世从不离身、在坍塌事故现场彻底失落的随身命根子!
顾云舟……
他竟然整整保存了它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