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推拉门被晨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顾云舟挂断卫星电话的低沉话音隐隐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
沈棠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下意识想伸手把撞开的暗抽屉一把推回去。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红木抽屉面板,门外的顾云舟已经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他的视线极度敏锐,几乎在瞬间捕捉到了沈棠僵硬的站姿,以及那扇半敞开的底层抽屉。
然而顾云舟并没有出声喝止。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加快,只是从容不迫地走到办公桌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手足无措的沈棠。
“看到了?”
顾云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沈棠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狂澜,下巴习惯性扬起微小的防御弧度:
“顾总的私人抽屉锁扣年久失修,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拉手。”
顾云舟没有接话。
他在老板椅上缓缓坐下,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出,不仅没有关上抽屉,反而在沈棠震骇的注视下,将那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暗格彻底拉了出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入,稳稳握住了那柄旧刻刀的深绿色缠绳刀柄。
咔哒。
刻刀被放在了光滑如镜的黑胡桃木桌面上,推到了沈棠眼前。
近在咫尺。
刀背上的小缺口,刀根上被高碳钢冲子手工凿刻出的“淮安亲磨”四个小字,在射灯冷光的照耀下泛着刺骨的白芒。
“特级高碳白钢,硬度达到六十四,韧性极高,但刀背在锻打退火时留了三分余量。”
顾云舟修长的食指指腹在冰凉的刀背上缓缓滑过,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线。
“三年前,华东古建修缮界有一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年轻木匠。”
顾云舟低声开口,语调缓慢而低沉:
“那家伙画图喜欢咬铅笔,通宵赶工只喝一种廉价的草莓酸奶,嘴硬得像块花岗岩,连输掉一场投标答辩都要拉着我在马路牙子上骂三个小时。”
沈棠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工装围裙的布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在坍塌的古祠堂大梁下推了我一把。”
顾云舟抬眸,那双透过无框钛合金镜片的眼眸锐利如手术刀,直刺沈棠苍白的眼底:
“废墟被扒开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了这把摔断了刃尖的旧刻刀。”
沈棠胸口一阵剧烈的窒息感。
那场大雨中的崩塌与血腥味仿佛再度涌入鼻腔,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极其生硬、满不在乎的冷笑:
“顾总跟我讲一个死人的故事,是想向我展示你的深情,还是想暗示我也该为你卖命?”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手艺。”
顾云舟拿起刻刀,刀尖倒转,将缠着深绿伞绳的刀柄直接递向沈棠的掌心:
“试一试。”
“故宫角楼第一阶段的九踩斗拱你完成得无懈可击,但接下来的第二阶段飞檐翼角,需要更精细的微雕起线。”
“这把刀的开刃角度只有十五度,极其锋利,整个华东只有一个人能完全驾驭它。”
顾云舟的视线紧紧咬在她的右手上:
“沈小姐,接刀。”
沈棠盯着悬在半空中的刀柄。
神经在脑海深处疯狂拉响警报!
她太熟悉这把刀了。
整整十年,这柄白钢刻刀就像是沈淮安身体延伸出去的一根手指,握刀时的沉肩垂肘、拇指斜压四十五度、食指内扣锁死刀脊的独门姿态,早已刻进了骨髓最深处!
当年在大学工房里,沈淮安为了磨出十五度微凸研磨刃口,在八千目的天然砥石上足足跪坐了七天七夜。
只要她像过去那样握住刀柄,顾云舟这个成了精的狐狸,绝对会在半秒钟之内彻底看穿一切!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本能硬生生掐死在理智之下。
她伸出右手。
没有用熟练的三指锁扣,而是故意像一个未出师的生手女工一样,五指张开,笨拙而别扭地一把抓住了刀柄的中段。
食指由于姿势别扭,甚至被刀格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
她拿起刻刀,手臂僵硬地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眉尖微蹙,嘴里吐出挑剔的话语:
“重心太靠前了,手柄太沉,女人的手掌小,握着根本不顺手。”
啪。
沈棠随手将刻刀扔回黑色天鹅绒托盘里,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
“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得很,顾总还是自己留着当古董供起来吧。”
刻刀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顾云舟静静看着她略显浮夸的笨拙动作,以及那只因为强行改变握刀姿态而微微泛红的细嫩手指。
镜片后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装得挺像。
但你刚才伸手接刀的刹那,右手手腕下沉三寸、大拇指先本能去寻刀背斜脊、食指随后扣向中段的起手习惯,分毫不差。
那是唯独握过这柄特制粗刀柄整整十年的人,才会形成的绝对肌肉记忆。
顾云舟没有戳穿她的拙劣掩饰。
他顺理成章地将抽屉缓缓推回原位,咔哒一声,金属锁舌咬合死扣。
“既然不顺手,那就继续用你自己的工具。”
顾云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阶段验收证书递给她:
“回去休息吧,明天会有客人去你的工作室。”
沈棠接过证书,转身大步迈出办公室。
直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彻底关上,她才脱力般靠在冰凉的走廊大理石墙壁上。
后背上的冷汗,早已把薄薄的工装衬衫彻底浸透。
搭乘专梯回到云端官邸顶层A座。
沈棠关上防盗门,整个人瘫倒在玄关的地毯上。
右手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不是疲劳带来的酸痛,而是一种肌肉记忆被强行撕裂后的痉挛与神经震颤。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门廊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
白皙,纤细,骨节玲珑。
手背上连一根明显的血管都看不到,皮肤细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
唯独大拇指侧面和掌心软肉上,有一层薄薄的、刚刚磨出来不久的微小硬茧。
“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沈棠把脸埋进双膝之间,发出一声带着自嘲的无力叹息。
顾云舟是什么人?
前世在各大投标场上,哪怕图纸上差了半个毫米的轴网间距,那只白切黑的狐狸都能拿着放大镜当众挑出来。
今天他在办公室里推过来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那是一柄淬了毒的鱼钩!
他明明已经抓住了线头,却偏偏不收线,任由自己在温水里扑腾。
“不行。”
沈棠咬紧牙关,猛地站直了身子,快步走进书房。
杜肯电动大板桌上,九踩斗拱的木屑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辛香。
接下来的第二阶段飞檐角梁更为复杂,涉及二十八道暗榫交错。
只要在这个月内彻底搞定全套角楼,拿到非遗特展的通过证明,她就能立刻摆脱顾氏的掌控,带着棠木工坊重振旗鼓。
到那时,不管顾云舟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她都有资本直接把桌子掀了!
沈棠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细木工砂纸,重新投入了图纸放样之中。
台灯的冷光将她单薄的剪影长长地拉在地板上。
夜色深沉,而隔壁B座的落地窗前,一道挺拔的人影同样立在夜色中,久久没有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