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大人说,莉诺尔是只黑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莉诺尔磨角。
砂条沾了水,在角上慢慢转动。黑色的粉末一点一点落下来,落在膝头的白布上,看上去像烧过的灰。
「要不是诺艾儿哭着求我,我早就报上去了。更不可能让你当养女。」
莉诺尔低着头。
「那莉诺尔要谢谢诺艾儿。」
「你该谢的是我肯留下你。」
「嗯。也要谢谢父亲大人。」
砂条停了一下。
父亲大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白布折起来,将上面的角粉倒进抽屉,然后锁好。
龙身上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魔物喜欢,精灵喜欢,兽人也喜欢。
莉诺尔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问抽屉里的东西有什么用。
她也不问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明天别在后院待太久。」
「好。」
父亲大人走后,莉诺尔摸了摸自己的角。
左边短了一点,右边还剩下一圈没有磨完。
角上一共有五圈。
所以莉诺尔五岁了。
这个家里,知道这些圈是什么意思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父亲大人,另一个是墓地里那块没有名字的石头。
他们知道莉诺尔身上的年岁是怎么来的,也知道那些圈为什么会一圈一圈地长出来。
莉诺尔自己也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抽屉里的黑粉原本属于她。
每次磨完角,她都会回头看一眼那个抽屉。
她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要把它们锁起来。
她只知道,自己少掉的东西,再也长不回来了。
二
诺艾儿叫莉诺尔「莉诺」。
家里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叫她。
如果有人这么叫,莉诺尔就会低下眼睛,慢慢数到三,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告诉对方一件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个人通常会离开。
有时候还会走得很快。
但诺艾儿不一样。
诺艾儿喊「莉诺」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她还会笑着朝莉诺尔伸出手。
每次听见这个声音,莉诺尔的尾巴都会动一下。它先绕上小腿,然后被莉诺尔悄悄按住。
诺艾儿教过莉诺尔很多东西。
说话,认字,走路,还有怎么像一个普通的精灵那样呼吸。
在被诺艾儿藏在房间里的那段日子,莉诺尔知道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诺艾儿教的。
那时候她刚破壳三天,还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
她爬到哪里,哪里的魔力就会少一些。
最先枯萎的是窗台上的花,接着是墙角的苔藓。后来连诺艾儿也开始失去颜色。
莉诺尔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害怕。
她只知道,那个把自己抱起来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做错了什么。
于是她开始学着乖巧。
学会闭上嘴,学会把喉咙里的洞关小一点。饿了也不再吸收屋子里的魔力,只喝父亲大人给的药。
药很苦。
莉诺尔每次喝完都想吐。
可是吐出来就没有了。
所以她总是把药咽得干干净净,再举起空杯子给父亲大人看。
父亲大人会点一下头。
那是莉诺尔一周里最好的时候。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换来别人一个点头。
至于一个点头究竟值多少钱,她还不知道。
三
二姐说,莉诺尔是这个家里最最最特殊的存在。
那天,二姐正坐在桌边称蘑菇。
秤杆压得很稳,她说话的声音却很甜,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特殊哦,莉诺尔。你知道特殊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只有一个?」
「对,只有一个。」
二姐把蘑菇倒进罐子,盖上盖子。
「所以也只有一个价。」
莉诺尔当时没有听懂。
后来她听懂了。
听懂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个答案藏在心里,藏得很深。
二哥说法不一样。
他在厨房切洋葱,头也不回地说:
「特殊就是饭量要单独算。」
「莉诺尔吃得不多。」
「你吃得是不多,可你吃的东西贵。」
二哥把洋葱拨进锅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摊上你这个臭妹妹,真是三生有幸。今天药喝了吗?」
「喝了。」
「撒谎。」
莉诺尔没有说话。
二哥叹了口气,关小火,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盖子药,混进汤里。
「下次别省。你省下来的那一口,晚上会长成你自己身上的鳞片。你想让诺艾儿看见吗?」
「不想。」
「那就听话。」
他把碗推到莉诺尔面前,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别用那种声音说话。」
「哪种声音?」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的那种。」
二哥皱了皱眉。
「听着像有人在井底下答应你。」
他说完,又把火关小了一些。
「憋久了,对自己也不好。」
莉诺尔低头喝汤。
汤很烫。
她喝得很慢,眼睛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
眼泪里有魔力,滴在地板上会烧出一个小坑。
上次她不小心掉了一滴,被提尔德骂了很久。
所以莉诺尔把眼泪也咽了回去。
反正汤已经够烫了。
四
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都不在了。
莉诺尔没有见过他们。
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用过的东西。祖母的制服挂在父亲房间的门后,谁也没有动过。祖父的书房常年锁着,钥匙在父亲大人手里,一年只打开一次。
二姐说,发现那颗蛋的人,是祖父大人那一代的人。
他从深渊封印遗迹里带回了那颗蛋,在记录上写下「高阶原生龙魔物」,然后把蛋埋进家族墓地,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没有人能告诉莉诺尔,她到底是什么。
是龙,还是别的什么。
毕竟,龙怎么会变成精灵的模样呢?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有一次,莉诺尔问普莉姆拉阿姨:
「祖父大人如果还在,会摸莉诺尔的头吗?」
普莉姆拉阿姨正在记录她瞳孔收缩的时间。
听见这句话,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家里的人都摸过。」
莉诺尔认真地数给她听。
「诺艾儿摸过,二姐摸过,二哥摸过,阿姨也捏过莉诺尔的脸。」
她抬起头。
「只有不在了的人没摸过。莉诺尔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怕莉诺尔。」
普莉姆拉合上本子,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祖父怕的不是你。」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半。」
那天晚上,莉诺尔去了祖父的书房。
门没有锁死。
老房子的木头受了潮,门框总有一点缝隙。莉诺尔从那里挤了进去。
书房里很旧,到处都是纸。
她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页被折起来的记录。
上面只有一个字。
「栓」。
旁边画着一颗蛋,打了三个叉。
最后一个叉后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若破壳,则封印已移入其体。勿杀。勿放。勿令其知。
莉诺尔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照原样折好,放回了原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知道,如果告诉诺艾儿,诺艾儿一定会去做一件很傻的事。
而莉诺尔已经五岁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长大一些了。
至少这一次,该轮到她做傻事了。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祖父写着「勿令其知」。
可是莉诺尔会呼吸,会关上喉咙里的洞,会装成人,会喊自己柯涅尔家的养女。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祖父教的。
全是诺艾儿教的。
五
诺艾儿七岁那年,亲手从家族墓地里挖出了那颗蛋。
家里没有人愿意把这件事再讲第二遍。
莉诺尔是从二哥嘴里听来的。
那天二哥似乎喝了酒,说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连平时不该说的事也说了出来。
七岁的诺艾儿,刚被村里的孩子嘲笑过耳朵。
她一个人跑到家族墓地里哭。
哭完以后,她开始练习魔法。
结果炸出了一颗冷冰冰的东西。
她把它抱了回去。
抱不动,就拖。
一路上,手上全是泥。
然后,她把蛋藏进自己的房间,每天晚上抱着它说话,再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魔力,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喂了四十三天。
第四十四天,蛋壳裂开了。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二哥说完,喝了一口酒。
「是她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了,而是问那颗蛋饿不饿。」
莉诺尔问:
「诺艾儿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一直都是。」
二哥把杯子放下。
「所以她养出来的东西,也一定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莉诺尔想了很久。
如果诺艾儿晚一天找到那颗蛋,如果她少喂一天,如果她当时没有哭,那么莉诺尔就不会在这里。
她不会有角,不会有尾巴,也不会有一张能让诺艾儿摸着头喊「莉诺」的脸。
她也不会知道,被人抱起来是什么感觉。
原来她能有今天,是因为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肯让一颗蛋冷掉。
莉诺尔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这件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
她只知道,那四十三天里,诺艾儿一定很累。
可是诺艾儿每天都来了。
一天也没有少。
六
有一天,诺艾儿问:
「如果有人要你走,你会走吗?」
她们当时在后院。
天快黑了,莉诺尔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得不像一个精灵。
「谁?」莉诺尔问。
「随便谁。教会,城镇,父亲。」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莉诺尔的家。」
诺艾儿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就算他们说你是魔物?」
莉诺尔转过头,看着她尖尖的耳朵。
「诺艾儿,莉诺尔本来就是魔物。」
诺艾儿没有回答。
「父亲大人是这么说的。二姐是这么算的。祖父大人的笔记是这么写的。普莉姆拉阿姨是这么量的。」
莉诺尔一个一个数给她听,数得很慢。
「只有诺艾儿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诺艾儿什么都没说。」
莉诺尔看着她。
「诺艾儿只是把莉诺尔抱起来了。那年也是,今年也是。」
风从墙外吹过来。
墙角的苔藓没有枯。
今天,莉诺尔控制呼吸控制得很好。
「所以,」她说,「只要诺艾儿还愿意抱着莉诺尔,莉诺尔就不是魔物。」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是养女。是柯涅尔家的。」
诺艾儿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发抖,手紧紧攥着莉诺尔的袖子。
莉诺尔站着没有动。
她今天还没有喝药。
靠得太近,诺艾儿会难受。
所以她只是抬起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诺艾儿才自己靠了过来。
莉诺尔等着她,把呼吸放得很轻。
那时候,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很简单,不需要配合呼吸。
如果有一天必须有人上报,那个人不能是诺艾儿。
如果有一天必须有人回到土里去,那个人也不能是诺艾儿。
因为莉诺尔是只黑龙。
黑龙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东西吞下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莉诺尔已经学会了。
她能藏好自己的秘密,也能藏好自己的害怕。
还有那些不想让诺艾儿知道的事情。
尤其是那些。
七
夜里,莉诺尔会去墓地。
那里埋着她的蛋壳。
蛋壳是空的,上面压着一块没有字的石头。
她坐在石头旁边,把角抵上去,小声说话。
「莉诺尔今天也很乖。喝了药,戴了美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尾巴。」
石头没有回答。
草一圈一圈地伏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身。
「但是莉诺尔在想,」她说,「如果有一天藏不住了,莉诺尔应该往哪里走。」
风从云底下吹过来,很冷。
莉诺尔把手放在土上。
她没有挖。
也没有继续往下想。
「不着急。」
她对那块石头说。
「莉诺尔还可以再乖一阵子。」
说完,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戴好兜帽,遮住角,又把尾巴缠紧。
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二楼东边的窗户还亮着。
诺艾儿还没有睡。
莉诺尔抬头看了一眼,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片蛋壳碎片。
碎片很小,边缘已经被她摸得光滑。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想:
再一年。
再一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