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诺尔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她勤快。
夜里睡着的时候,喉咙里的洞会自己松开一点。所以以每天醒来,她都要先把手放在喉咙上,确认它还关着,然后数一数屋子里死掉的东西。
今天窗台上的花还活着,墙角的苔藓也还活着。
床底下有一只蜘蛛,是昨天死的。得在它被人发现以前扫掉。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听旁边的呼吸声。
她和诺艾儿睡在一张床上。
这不是家里安排的,是莉诺尔自己挪过去的。
第一年,她试过睡在隔壁的小床上。半夜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门口,十根手指抠着门框,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外面挖进来。
从那以后,她就睡在诺艾儿旁边了。
离得近一点,喉咙里的洞就不会那么紧张。
诺艾儿的呼吸又浅又快,像是跑完了一段路,还没来得及停下来。
莉诺尔听了一会儿,也把自己的呼吸放慢。
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叠在一起。
普莉姆拉阿姨说过,同源的魔力靠得太近,会互相拖累。但如果呼吸的节奏一致,至少能让这种影响轻一些。
莉诺尔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只知道,这样做以后,诺艾儿早上起来,脸色会好一些。
第三件事,是摸角。
左边短,右边长。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父亲大人下次磨角的时候,就知道该先递哪一边。
做完这些,天才刚亮。
莉诺尔下楼去了厨房。
药放在柜子最里面,是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小瓶,由提尔德保管。
瓶子原先放在第三层。莉诺尔踮起脚就能够到,不过瓶塞上有提尔德留下的记号,一根头发横在瓶盖和瓶口之间。
她第一次偷喝的时候,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第二天,提尔德把她按在灶台前,问了半刻钟。
「你省那一口做什么?」
「莉诺尔不想麻烦二哥嘛。」
「你不喝才麻烦。」
提尔德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她。
「你晚上长出鳞片,我一片一片给你剪,剪到半夜。你想选哪个?」
莉诺尔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再去拿药的时候,瓶子已经从第三层挪到了第二层。
头发还在。
只是高度刚好变成了她踮脚就能拿到的地方。
从那以后,莉诺尔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喝药。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咽下去以后,胃里会沉下一小团冷的东西,像吞了一块冰。
那团冰压住喉咙里的洞。
只要药效还在,她就不会那么饿。
喝完药,还要拿着空杯子去给父亲大人看。
父亲大人看一眼,点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后来莉诺尔才知道,他不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喝完。
他是在看她眼睛的颜色对不对。
看完眼睛,就该戴美瞳了。
美瞳是普莉姆拉阿姨给的,灰绿色,装在一个很小的玻璃盒里,一盒四片。
戴的时候,要先撑开眼皮,用指尖把薄薄的镜片送到眼球上,再等它自己贴好。
很疼。
第一次戴的时候,莉诺尔哭了。
眼泪滴在桌上,烧出了一个小坑。
提尔德看见了,骂她。
「别哭。」
「疼。」
「那就快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干。」
现在莉诺尔能在三十息内戴好两只。
镜子里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和普通小孩一样。
只有在特别紧张的时候,镜片底下才会隐约透出一道白色的棱形线。
莉诺尔不喜欢那道线。
它出现的时候,父亲大人会皱眉,普莉姆拉阿姨会重新记录数据,提尔德则会把药瓶往她面前推一点。
所以她练习不紧张。
这比戴美瞳难多了。
摘下来的镜片要泡在盐水里。盐也是提尔德配的,据说里面加了些能压住魔物气味的东西。
莉诺尔问过一次是什么。
提尔德说:
「你不会想知道的。」
后来,她在丽薇歌塔的账本上看到了那味药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个很高的价钱。
莉诺尔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中午,她多吃了一碗饭。
她想把钱吃回来一点。
出了主门,就是丽薇歌塔的店。
店名叫「魔女杂货铺」。
招牌是丽薇歌塔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懂。
莉诺尔每天都在那里帮忙。
她的工作很简单:坐在柜台后面,客人把东西放上来,她看一眼。
不用手碰。
有些东西碰了会留下味道,有些东西碰了还会咬人。
她只需要看看里面的魔力怎么流动,从哪条矿脉来,中间有没有受到污染。
这是她唯一一件不需要戴美瞳也能做好的事。
「这里……真的有那种东西?」
客人压低声音,眼神往她身上扫。
「真的。」
莉诺尔回答。
她其实不太明白丽薇歌塔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东西。
丽薇歌塔总说它们都是炼金的重要原料,可莉诺尔觉得,那些东西还没有自己的龙涎有用。
客人的眼神变了。
「那这孩子……」
「哎呀,咱家妹妹只负责看店哦。」
丽薇歌塔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笑得甜甜的,顺手把柜台上的货物收进抽屉。
「要谈生意,咱们进里面说。」
「可是她……」
「小莉诺尔还要包货呢。」
丽薇歌塔把客人领进后面的房间,临走前回头冲莉诺尔眨了眨眼。
「那就拜托你啦。」
「……嗯。」
门帘落了下来。
里面的声音很低。
莉诺尔没有去听。
她低头包货:干蘑菇、草药、魔晶粉,还有符纸。
她的手很小,包得慢,但包得很紧,不会散开。
丽薇歌塔说,她包的东西是全店最结实的,摔几次都不会开。
莉诺尔听了很高兴。
这是她唯一做得比普通人好的事。
至于丽薇歌塔究竟在做什么,她还是不太明白。
听见里面传来的那些声音,她也从不抬头。
因为丽薇歌塔说过,看店的人只需要看店,不需要知道每一笔生意的内容。
莉诺尔很擅长做不需要知道的事。
午饭是提尔德做的。
全家的饭都是他做。
莉诺尔的碗和别人不一样,大一号,汤多,肉多,底下还埋着一层切得很碎的菜。
都是提尔德算过的量。
「小姑娘家家的,又吃这么多。」
父亲大人看着她的碗,眉头皱了起来。
「以后在外头被人瞧见,说没一点女孩样怎么办?」
「哎呀,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莉诺尔的情况。」
提尔德放下汤勺。
「她不吃够,晚上谁来收拾?」
父亲大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诺艾儿坐在莉诺尔旁边,偷偷笑了起来。
莉诺尔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有剩。
她不想浪费。
也不想让二哥再算一次。
吃完饭,是认字的时间。
诺艾儿把粉笔横在桌沿,自己坐好,然后把莉诺尔抱起来放在腿上。
不是让她坐在对面。
而是从背后绕过来,一只手圈住她的手,带着她写字。
「这样才写得好。」
莉诺尔知道这不是真的。
坐在对面也能写字。
不过她没有说。
诺艾儿很喜欢抱着她。
吃饭前要抱一下,出门前要抱一下,下雨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也是把湿掉的伞靠在墙边,腾出手来抱她。
晚上念书念困了,诺艾儿就把书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向后倒,把莉诺尔一起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
「莉诺好软。」
「莉诺尔不是枕头。」
「我不管~」
莉诺尔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手悄悄移到喉咙上,确认那个洞还关着。
诺艾儿没有朋友。
倒不是因为她性格不好。
只是镇上没有多少人愿意和柯涅尔家的孩子做朋友。
这家的门,在镇上是一条不该跨过的线。
诺艾儿把自己省下来的那一份,全给了莉诺尔。
所以莉诺尔不想推开她。
离得越近,越难关上喉咙里的洞。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推开诺艾儿,诺艾儿会愣一下,然后笑一笑,说「哦,对不起」,再把手收回去。
那种笑比苦药还难吃。
于是莉诺尔学会了一件事。
在诺艾儿抱着她的时候,把呼吸放得更慢一点。
慢到几乎不吸气。
这样诺艾儿就不会头晕,不会脸色发红,也不会像闻了丽薇歌塔休息室里的熏香那样,忽然变得很累。
代价是莉诺尔自己会饿。
饿的时候,胃里的那团冰就会往上顶,顶得她想咬东西。
她便低下头,咬住自己的袖口。
「好了,看这里。」
诺艾儿写一个,念一个,再握着她的手写一个。
「这个是『水』。」
莉诺尔写了一个。
「这个是『家』。」
莉诺尔又写了一个。
「对!」
诺艾儿很高兴,尖尖的耳朵在头顶抖了一下,下巴蹭过莉诺尔的额角。
有点痒。
「莉诺真聪明。」
莉诺尔看一遍就记住了。
记错了,也能自己改回来。
她记得纸上的字是什么形状,哪一笔先落,哪一笔收得轻,粉笔压下去的时候,桌面上会留下多深的痕迹。
字有形状。
形状有顺序。
顺序不会骗人。
这世上会骗人的东西太多了。
美瞳会说她的眼睛是灰绿色,户籍会说她是半精灵,账本会说那味药很贵。
只有写下来的字,至少不会自己变样。
第三次练习的时候,诺艾儿写错了一个精灵语的弯。
莉诺尔伸出手,把那个弯擦掉,重新画了一遍。
诺艾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诺艾儿写反了。」
「诶?」
诺艾儿凑过去看了很久。
「……真的反了。可是你怎么知道?」
「莉诺尔记得。」
诺艾儿放下粉笔,把她转过来,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
「莉诺。」
「嗯。」
「会不会你早就会了,然后故意装傻,逗我开心?」
莉诺尔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句话。
一句既不会让诺艾儿觉得自己被否定,也不会让自己说谎的话。
然后她说:
「诺艾儿把莉诺尔养大。」
「莉诺尔不会,也不舍得骗诺艾儿。」
诺艾儿愣了两秒。
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抱得太紧,莉诺尔的角撞在她肩上,疼得两个人一起叫出了声。
「痛痛痛……」
「……莉诺尔道歉。」
「不用道歉。」
诺艾儿把她按在怀里,不肯松手。
「莉诺太坏了。说这种话太坏了。」
那天下午的课提前结束了。
因为诺艾儿抱着她坐在床上,一直不肯松手。
她说了好几次:
「再抱一会儿。」
莉诺尔没有拒绝。
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
下午还有别的课。
怎么走路不发出声音,怎么在人群里走而不让尾巴碰到别人,怎么在有人盯着自己看的时候,不让瞳孔缩成一条缝。
最后一课,是父亲大人的。
德尔菲尼坐在椅子上,没有看她。
「过来。」
诺艾儿站在门口,抱着手臂。
「父亲,为什么要让莉诺练这个呀?」
「为了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德尔菲尼说话的时候,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很快又移开了。
「龙类魔物都很稀有,何况是幼崽。」
他看着莉诺尔。
「稀有东西的下场只有两种:被关起来,或者被拆开。」
莉诺尔把尾巴收紧。
「再紧一点。」
「……嗯。」
「练到别人掀你帽子,你都不会慌。这样就没人会想到查你的户籍。」
他停了一下。
「练到你看起来什么魔物都不像,你就安全了。」
莉诺尔点头。
她很擅长点头。
因为点头不需要解释。
后院是她唯一能松一口气的地方。
不过有三个条件:太阳在西边,家里没人看着,诺艾儿不在附近。
她坐在老槐树底下。
松开喉咙里的洞。
只三息。
然后关上。
树叶抖了一下。
草白了一圈。
蚂蚁开始搬家。
有一次,她放了十息。
第二天,那块地上连一根草都没有长出来。
提尔德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块地围起来,铺了一圈石板。
现在,石板围着一棵还活着的槐树。
莉诺尔每次经过,都会绕开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真的能杀死东西。
从那以后,她数息数得很认真。
三息,五息,最多十息。
十息以后,绝不再试。
天黑了,家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莉诺尔负责点灯。
不用火柴,用嘴。
这是提尔德教的。
「反正你每天都要漏一点,不如漏在有用的地方。」
她站在灯前,侧过脸,把嘴凑到灯芯旁边。
然后松开喉咙里的洞。
一息。
轻轻往外送一口气。
灯芯亮了起来,火苗是正常的橘黄色。
一楼。
二楼。
三楼。
点完灯,她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
父亲大人在书房,翻纸的声音。
二姐在算账,铜币碰撞的声音。
二哥在洗碗,水流过陶瓷的声音。
诺艾儿在房间里,写字的声音。
四个声音,都在。
莉诺尔在心里一个一个点名。
父亲大人。
二姐。
二哥。
诺艾儿。
然后,她听见了第五个声音。
很低,很远。
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指甲轻轻刮过石头。
莉诺尔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消失了。
她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没有再出现。
于是她转过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往墓地走去。
莉诺尔的壳埋在墓地的东北角。
上面压着一块没有字的石头。
石头是她自己搬来的。
她坐在旁边,把角抵在石头上,小声说话。
石头不说话。
露水在石面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迹。
有时候,很少的时候,她会把手放在土上听。
地底下有声音。
很低,很慢。
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一下。
隔很久。
再一下。
莉诺尔不敢挖。
也不敢叫人来。
因为每次听完,喉咙里的洞都会自己松开一点。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和她用同一个节奏回应。
今晚也是。
莉诺尔把手从土上拿开,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墓地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早上死掉的蜘蛛。
想起二楼的药瓶。
想起诺艾儿抱着她时,落在她额角的下巴。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花还活着,苔藓还活着,家里的人也都在。
莉诺尔想。
明天应该也会是这样。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片蛋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