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上先起了一层灰白。
艾莉丝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片花纹,她数过很多回。左边第三朵,缺了一瓣。听说是当年匠人手抖了,没人敢跟王室提。
她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脚踩到地毯上。
地毯软,脚心有点痒。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花园里有人在剪枝。三个园丁,动作一模一样,剪一下,退半步,再剪一下。像三只上了发条的东西。
她看了一阵,把窗帘放下。
侍女进来,手里托着裙撑。
“殿下,今天穿这一身。”
艾莉丝张开手臂。
束腰勒紧的时候,她吸了口气,肋骨往里收。这个勒法她熟,吸到哪一口气刚好,既不难受,也不至于让裙腰松下去。
“殿下今天真好看。”侍女说。
“谢谢。”
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她练过。练了很多年。嘴角抬到哪,眼睛跟着弯多少,露几颗牙,心里都有数。
早餐摆在西厅。
管家站在桌边,手里一张羊皮纸,念得又平又快。
“九点,魔法训练。十点半,钢琴。中午与陛下共进午餐。下午三点,光明神殿,圣女培训。晚上七点,皇家晚宴。”
“知道了。”艾莉丝说。
她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粥煮得过了火,米粒都开了花。她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九点差一刻,她到了训练场。
那是个巨大的圆场,地上铺着抗魔石板,四周立着几十根石柱。柱子上的魔纹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维克多站在场地中央,背着手。
老头个子不高,白胡子修得齐整,一双眼睛亮得很。他本来是王国的宫廷首席法师,年纪到了,退下来,又被聘来教她。
“来了。”他说。
“老师。”
“今天练光之审判。”维克多抬了抬下巴,“别收着。”
艾莉丝点头。
她闭上眼。
魔力从心口往下沉,再顺着两条胳膊往上走。这个过程她做过太多遍,已经不需要想。
睁开眼的时候,掌心已经托起一团光。
光很稳。
不晃。
“放。”
她把那团光推出去。
光柱窜上天,把云顶开一个口子。四周的石柱亮起来,接住溢出来的余波。
维克多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力道比以前匀了。”他说,“以前你放完这一手,袖子都会烧焦一点。今天没有。”
艾莉丝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口。
果然干净。
“再来一次。”维克多说,“这次,我站你对面。”
他走到场地那头,抬了抬手。
一道土墙从地里拱起来,挡住半个视线。
“别打墙。绕过去。”
艾莉丝没动。
她在算。
土墙的厚度、高度、魔力分布,她看得见。光明亲和有个好处,魔力在别人身上流动的时候,她能看见一层薄薄的边。
三息之后,她抬手。
光没有走直线。
它贴着墙根往上,在墙顶上拐了个弯,落到维克多背后。
老头转过身,光正停在他后颈一寸的地方。
他笑了。
“行。”
光散了。
“你比上个月快了两息。”维克多说,“不过这不算什么。你才十八,往后长着呢。”
艾莉丝收回手。
掌心的皮有点烫。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接下来的防御魔法,她撑了三层。
第一层最厚,第二层稍薄,第三层薄得像纸,但那层纸是活的,哪边受力,就往哪边挪。
维克多伸手按了按,指头陷进去一点,又被弹回来。
“行了行了。”他把手收回去,甩了两下,“你这护盾,同级的法师啃半天也啃不开。”
“那高一级的呢?”艾莉丝问。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
“高一级的,你就跑。”他说得很实在,“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艾莉丝没说话。
她把这个话记住了。
最后测魔力。
维克多从袍子里摸出个水晶球,拳头大小,底座镶着铜。
“灌。”
艾莉丝把手覆上去。
魔力一点一点往里送。
水晶球先是发白,然后发亮,亮到后来,她的手背都被照透了。
球身上开始出现细纹。
维克多脸色一变,伸手压住球底,把自己的魔力灌进去,勉强稳住。
“停。”
艾莉丝收了手。
老头盯着球看了一会儿,把球揣回袍子里。
“你这几个月,涨得太快了。”他说。
“不好?”
“不是不好。”维克多皱着眉,“是快得没道理。一般你这个年纪,魔力该是慢慢攒的。你倒好,跟开了口子似的。”
他想了想,又摆手。
“算了。可能是光明亲和的关系。你这天赋,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第二个。”
艾莉丝“嗯”了一声。
这种话她听得太多,早就不会脸红了。
她十岁那年,神殿的人来测天赋,测完,一屋子人静了半天。后来她父亲赏了那个测天赋的老头一块地。
从那天起,所有人见了她都说同一句话:你是光明神的宠儿。
她那时候还小,信了。
现在她长大了,也还是信。
只不过她慢慢明白,宠儿和工具,有时候是一回事。
治疗魔法练的是几只小动物。
宫里专门养的,兔子、山雀、还有一只断了翅膀的灰鸽。
艾莉丝蹲下来,把手放在兔子腿上。
伤口翻着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光落下去,血先止住,然后肉往一处长,皮从边上收拢。前后不过几息。
兔子蹬了蹬腿,跳走了。
那只灰鸽伤得重,翅膀骨断了。
她治了两次。
第一次没接正,骨头长歪了一点。她皱着眉,把长住的地方重新化开,再对齐,再长。
这一次成了。
灰鸽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一圈,撞到栏杆上,又转回来。
维克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她治完最后一只,他才开口。
“你治东西的时候,比打架认真。”
“打架是打人。”艾莉丝说,“治病是救命。”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话我爱听。”
最后练组合魔法。
一手攻击,一手防御。
这是高级法师的分水岭。大部分人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艾莉丝两只手同时抬起来。
左手凝光,右手起盾。
光球飞出去,砸碎了靶子。盾一直立着,纹丝没动。
维克多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盾。
“可以了。”他说,“今天到这儿。”
艾莉丝躬身。
“谢谢老师。”
“别谢。”维克多摆摆手,“你学得快,我省力。”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艾莉丝。”
“老师?”
“你最近,睡得好吗。”
她顿了顿。
“挺好的。”
维克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背着手走了。
十点半,钢琴室。
艾莉丝坐下,掀开琴盖。
第一个音下去,她就知道这架琴今天没调准。中间那两个键,音低了半分。
她没提。
她照着谱子往下弹。《光明之颂》,三段,庄严,慢。
手指在键上走,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下午神殿的仪式流程,她还有两段祈祷词没背熟。
弹到第二段,她故意绕开了那两个偏低的键。
整首曲子弹完,一个错音都没有。
钢琴教师站在旁边,闭着眼听完,睁开眼点头。
“好。殿下,您的手越来越稳了。”
“谢谢老师。”
她合上琴盖。
从五岁开始,她每天弹两个钟头。十二年,一天没断过。
断过一天。
七岁那年,她发高烧,烧到说胡话。那天没弹。第二天她爬起来,手指头还是软的,硬是在琴凳上坐满了两个钟头。
那年冬天,她父亲来看过她一次。
只坐了一刻钟。
走的时候说,好好养病,别落下功课。
中午,她和父亲吃饭。
长桌,两头坐人,中间隔着七八个盘子。
国王今年四十多,鬓角有些白了,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
他手里有一份文书,一边吃,一边看。
“维克多说,你的魔力又长了。”
“是。”
“接近大师级了?”
“是。”
国王翻了一页纸。
“好。”他说,“亚瑟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继承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松懈。”
“是,父王。”
一顿饭,就这么几句话。
艾莉丝把碗里的汤喝完。
汤有点凉了。
她放下碗,起身行礼,退出去。
父亲没抬头。
下午三点,光明神殿。
艾莉丝换了白袍,走进大殿。
殿里一切都是白的。墙白,地白,穹顶白,连柱子上的纹也是白的。太阳从高窗照进来,光是白的,落到人脸上,把人的血色都抽干了。
“艾莉丝殿下。”
大祭司安格勒从殿深处走出来。
他穿一身金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亮得有点过,像里头搁了两盏小灯。
“您来了。”他笑,“今天继续。”
艾莉丝行礼。
“是,大祭司。”
安格勒领她到侧殿。
路上他一直在说话。
“圣女这个位子,不是谁都能坐的。整个亚兰大陆,神殿林立,圣女有几位?一只手数得过来。”
“您有天赋,这是光明神给的。给的东西,要还。”
“一个月后就是仪式。您要干干净净地站到神前。”
艾莉丝听着,点头。
这些话她听了八年。
侧殿中央有一座祭坛,坛上一颗水晶,比人头还大。
“手放上去。”安格勒说。
艾莉丝把手掌贴上水晶。
凉。
然后水晶里透出光来,光顺着她的手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罩住她半边身子。
暖。
不烫。
她听见安格勒在身后吸气。
“好。”他说,“很好。反应比上个月强。”
艾莉丝收回手。
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低头看了看。
水晶上的光一点点退下去,退到深处,只剩一点核。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点核的颜色,比刚才暗了一分。
她再看,又白了。
“坐下吧。”安格勒说,“今天背第三段。”
艾莉丝坐下。
安格勒站在她身后,念一句,她跟一句。
殿里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一老一少,一高一低。
念到一半,艾莉丝闻到一点味道。
很淡。
像是肉放久了的那种腥气。
她动了动鼻子。
“怎么了?”安格勒问。
“没什么。”她说,“可能是我鼻子进了灰。”
安格勒笑了一下。
“这殿里哪来的灰。”
他没再说什么,接着念。
艾莉丝也没再想。
培训到六点。
她背上最后一段祈祷词,一字不差。
安格勒很满意。
“您记性好。”他说,“和您的天赋一样好。”
“谢谢大祭司。”
她出殿的时候,天已经黄了。
台阶下面是个广场,广场上跪着人,站着人,挤成一片。有人捧着蜡烛,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抬头看这座殿。
眼里都是光。
艾莉丝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有人认出她,跪下来。她停下,朝那人点了点头,继续走。
马车在路边等着。
她上车,靠在软垫上,闭眼。
车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
晚上七点,皇家晚宴。
艾莉丝换了礼服,头发盘起来,站在大厅边上。
水晶灯很亮,照得满厅的珠宝都在闪。
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说话。
“那就是艾莉丝公主?”
“是。听说魔力快赶上大师了。”
“才十八。”
“长得也好。神殿那边,好像是内定了。”
“啧。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
艾莉丝端着杯子,慢慢转过来,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立刻低头,笑着行礼。
她也笑。
笑得恰到好处。
她在这场子里站了两个钟头,见了十几个人,说了几十句客套话。
谁家的儿子刚封了骑士,谁家的女儿要送去神殿,她一句都没记错。
九点半,她回房。
脱了礼服,散了头发。
她坐到窗边,抬头看天。
两轮月亮,一大一小,挂在黑里。
她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光。
小小的,像个蛋。
光在她手里转了两圈。
她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累。
她把光收了。
书架上有一本旧书,她前几天翻出来的。《被遗忘的神明》。
纸都黄了,边角卷着。
她抽出来,翻到夹着布条的那一页。
“黑暗之神,掌阴影与秘密。昔年信徒众多,神殿遍及大陆。后不知何故衰败,今已无人供奉。其神殿遗址,在黑石森林深处。”
她看着“黑石森林”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去过。
那天她瞒着所有人,从宫墙的一个缺口钻出去,一路往北走。走了大半天,走进那片林子。
林子里的树是黑的,石头也是黑的。
她找到那座殿。
殿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光,地上落满叶子。
她在里面坐了一下午。
没有人来抓她。也没有人来拜。
她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后来侍卫找到了她,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她带回去。国王罚了她,禁足三个月。
从那以后,她没再去过。
艾莉丝把书合上,塞回原处。
她躺到床上。
被子是温的,侍女提前用暖炉烘过了。
她闭上眼。
明天。
九点,魔法训练。
十点半,钢琴。
下午三点,神殿。
日复一日。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还被云挡着。
没一会儿,云过去了,月光落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睁眼。
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