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龙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手,没有脚,连眼皮都没有。
他先以为自己死了。
后来发现不是。
死人不会觉得闷。
他“躺”在那儿,闷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
他叫林龙,三十岁。
生在城南一片老楼里。父亲在轧钢厂,母亲在饭馆洗碗。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十四寸的电视,开机要拍两下才出画面。
他从小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好好读书”。
他也确实读了。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全市第一。成绩单贴满了半面墙。
考上大学那天,他父亲喝多了,坐在楼道台阶上,一遍遍地说“我儿子出息了”。
四年后毕业,他没去考公,也没进大厂。
他要创业。
二十三岁,第一家公司。互联网,做本地生活。他拉着两个同学,白天跑商户,晚上写代码,办公室的沙发就是床。
撑了十个月,倒了。
钱不是亏在生意上。
是他最信的那个同学,把公司账上最后二十万转走了。人也没了,手机关机,老家搬空。
林龙替他背了债。
那两年他打三份工,白天送外卖,晚上接外包,凌晨写自己的方案。
二十五岁,第二家公司。电商。
这回他学乖了,不找熟人,找投资人。
有个老板很和气,请他吃了三顿饭,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有想法”,答应给一百万。
合同签完第二天,那老板把公司打包卖给了竞争对手。
林龙去问。
对方坐在皮椅上,慢条斯理地说:“年轻人,这就是生意。”
二十七岁,第三家公司。做技术。
这回他谁也不信了。
投资自己跑,客户自己谈,团队自己盯。合同一条一条抠,公章自己揣在兜里。
还是倒了。
跟了他三年的技术主管,带着整套核心代码跳去了对手那边。工资翻了三倍。
那人临走前站在门口,说:“林总,对不住。我也要生活。”
林龙没骂他。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三十岁,第四家公司。
这一次,他做对了。
方向对,人找对,节奏也对。三年时间,从一间办公室做到一层楼,再从一层楼做到一栋楼。
上市那天,他坐在交易所里,看见大屏上跳出代码。
底下有人鼓掌。
他站起来,也鼓了两下。
然后他想起来,父亲在他第二次失败那年走的,肝上的病,一直拖着没看。母亲是第三年走的,走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邻居说她有半年不怎么出门。
两个人都没等到今天。
那天晚上,公司的人在酒店庆功。林龙去坐了半个钟头,敬了两轮酒,回到办公室。
楼里空了。
窗外是城市的灯,一层一层,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在椅子上,觉得累。
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坐了十年,攒下来的。
他趴在桌上,想歇一会儿。
再睁眼,就没有桌子了。
没有身体。
没有手脚,没有五官。
只剩下一团意识,浮在一片黑里。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还在,只是形状变了。
他试着动。
身体跟着念头走。
“收紧”,那团东西就缩成一块,硬了些。
“摊开”,它又散成一片,薄薄的,铺在地上。
他想往左,身体就往左;想往上,身体就往上。念头和动作之间几乎没隔。
他又试着推自己往前。
动了。
不快,但稳,像一滴很稠的墨,在看不见的水里往前淌。
他没有眼睛,可他能“看见”。
不是看见颜色和形状,是感知。哪里有热,哪里有冷,哪里有活物的气,哪里是死物。
他把这团身体伸出去,碰到石壁。
石壁是凉的,粗糙,上面有刻痕。
他顺着刻痕摸,摸到一根柱子,再摸到穹顶,再摸到地。
那是一座殿。
很大,很旧。
他试着分裂。
从身体上扯下一小块。那一小块离开他,自己聚成一团,也有意识,也能动。
他让那一小块往左,自己往右。
两边同时“看”。
有意思。
他接着摸索,摸出三样东西。
一样是寄生。
只要有活物,或者刚死不久的尸体,他就能钻进去,把这具身体接管下来。原来的意识如果还在,压得住就压,压不住就吞。
一样是复制。
钻进一具身体之后,那具身体会什么,他慢慢就会什么。剑术、魔法、甚至记忆。
还有一样,是吞噬。
吃掉的东西,能变成自己的。吃得多,长得快。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了想刚才那个分裂。
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如果每一具分身都能寄生,每一具寄生体都能复制,那这条路就没有头。
他“笑”了一下。
没有脸,笑不出来,但那意思到了。
他顺着殿里的地面往外淌。
殿里很空。
空得不对劲。
他沿着柱子一圈一圈地绕,摸到地上有几道沟。不是石头缝,是刻出来的,深半寸,走向规整,一圈一圈拧着往里收,最后收在神像脚下。
沟里是黑的,黏的。
他试了一点,吞下去。
一股又腥又甜的东西在身体里化开,凉。
是血。
干了很多年,结成一层膜,还留着味。
他顺着沟往回摸,摸到几个凹槽,槽里有骨头。
不是动物的。
他退开一些。
这座殿不光是被丢弃了。
是被人用过的。
用得很狠。
他再往外探,殿门口那摊东西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死人。死了有些天了,尸身上还挂着没散的暗气。
那气顺着风,往林子里飘,一层一层铺开。
这片林子的瘟疫,就是从这儿起的。
他往外淌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有敌人。
是因为他自己。
那层暗气从旁边过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一小块地方,应了一声。
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像一台旧机器,被人碰了一下开关。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东西,只是坏了、睡着了、堵着。这具身体不是新的,是用过的。
用到快散架的那种。
他没去硬撬。
他现在连自己的四肢都还没摸清楚,去动那个,是找死。
殿外是林子。
树是黑的,石头也是黑的。风从树缝里过,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再远一点,有人烟。
再远,有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里有灯。
他正打算往那边去,忽然停住了。
有一队人,正朝这边来。
十几个人。
前面那个气场最硬,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剩下的人也不弱,脚步齐,甲片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队伍的中间,护着一个人。
那人的气息很干净。
干净得在这片黑林子里,像一盏灯。
是光系的。
而且修为不低。
林龙把那团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没有急着动。
前世做了十年生意,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清楚,再出手。
同一时间,王都。
艾莉丝站在大殿中央。
她换了骑装,头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短剑。那剑是新的,剑鞘上还带着没磨掉的纹。
“父王。”
国王坐在上面,手里摊着一份文书。
“黑石森林出事了。”他说,“起了瘟疫。”
艾莉丝抬起头。
“恶魔干的。”国王把文书合上,“已经死了三个村子。再拖下去,那片林子就废了。”
他看着她。
“神殿说,只有圣女的净化能压住。”
艾莉丝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让你去。”国王说,“但安格勒大祭司坚持。他说这是光明神的旨意。”
他顿了顿。
“我派了兰登。”
艾莉丝的眼睛动了一下。
兰登。
王国的第一骑士。传奇级。据说他一个人,一把剑,杀过一条成年龙。
“有他在,你不会有危险。”国王说,“去把事情办完,早去早回。”
“是,父王。”
她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国王在背后又开口。
“艾莉丝。”
她停下。
“别给皇室丢脸。”
“是。”
她出了殿。
半个钟头后,宫门口。
人已经齐了。
十几个骑士,银甲,长盾,站成两列。
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金甲。背后一柄大剑,剑柄高过肩。
个子高,肩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
“公主殿下。”
他躬身。
“兰登。”
艾莉丝点头。
“这次劳烦您了。”
“分内的事。”兰登说。
他翻身上马,伸手把她的马缰扶正。
队伍出城。
一路往北。
头两天走的是官道,路平,人不多。路边的麦子刚抽穗,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
兰登走在她右手边,隔了半个马身。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听说您十五岁就是高级法师了。”
“是。”
兰登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军营里挨打。”他说,“教头拿木棍抽,抽完了还得接着练。”
艾莉丝偏头看了他一眼。
“您现在是传奇。”
“熬出来的。”兰登说得很平常,“熬不住的人,都埋在军营后头那片坡上了。”
艾莉丝没接话。
她把手放在马鞍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那天夜里在驿站扎营。
骑士们轮流守夜。艾莉丝睡在里间,兰登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剑横在膝头。
半夜她渴醒了,披衣出来倒水。
兰登还坐在那儿。
姿势和三个钟头前一模一样。
“您不睡?”她问。
“睡过了。”兰登说。
“白天赶路,晚上还守着,熬得住?”
“习惯了。”
艾莉丝倒了杯水,喝了半杯。
她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棂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没有跟着光动。
一个人看着黑处看久了,眼睛总会自己找光。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像在等什么。
“骑士长。”她开口。
“殿下。”
“您信神吗。”
兰登转过头。
“信。”他说,“我这条命是神殿救回来的。三年前我该死在那场仗里,是光明神留了我。”
“那您怕死吗。”
“怕。”兰登说,“不过怕也没用。”
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脸上那点亮意只停在皮上,往下一点也没到。
艾莉丝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回房去了。
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见过不少老兵。老兵提起死,要么是硬的,要么是空的。
兰登两样都不是。
他那句话,说得太顺了。像是在背。
她翻了个身,把这些想法压下去。
大概是路上累的。人累了,就容易多想。
第三天下午,树林开始变黑。
先是路边的草,颜色发暗。再往前走,树皮也黑了,叶子卷着,挂在枝上不落。
空气里有一股甜腥味。
“戴上。”兰登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她。
布上浸过药,味道冲。
艾莉丝系在鼻子上。
队伍慢下来。
骑士们把手放在剑柄上,队形收紧了。
林子里没有鸟叫。
也没有虫。
只有风。
风从树顶过去,沙沙地响,响得人心里发空。
“殿下。”兰登压低声音,“能感觉到吗。”
艾莉丝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白。
“前头。”她抬手指向偏左的方向,“三里。气息最浓。”
“带路。”
队伍拐进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树忽然稀了。
前面出现一座殿。
石头是黑的,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墙上爬满藤,藤也是黑的。
殿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干掉的东西。
兰登下马,走过去看了一眼。
“血。”他说,“几天前的。”
他回头。
“所有人,下马。”
骑士们落地,抽剑。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林子传出很远。
兰登把大剑从背后取下来,横在身前。
“我先进去。”
艾莉丝叫住他。
“一起。”
兰登回头看她。
“殿下……”
“瘟疫的源头在里面。”艾莉丝说,“你进去,找不到它。”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得到。”
兰登看了她两息,点了下头。
“跟在我后头。半步。”
“好。”
两个人走上石阶。
台阶上的灰很厚,踩下去一个脚印,抬脚,灰又慢慢平回去。
殿门里是黑的。
黑得看不见底。
艾莉丝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光。
光照进去,只照到十步远。
再往里,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她往里走。
兰登跟着她。
身后,骑士们的脚步声一排排压上来。
殿的最深处,那团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林龙把身体贴在神像的底座后面。
他“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走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法师,很年轻。
气息很干净。
干净得让他想起一件事,前世的办公室里,有一年冬天,秘书在窗台上养了一盆水仙。
那天晚上加班到三点,整层楼就那一盆是活的。
他把身体又缩了缩。
不急。
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