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夜,来得比黑石森林早。
书房里点了六盏灯,还是暗。两轮月亮从高窗斜下来,压在地图一角。
卡洛兰把朱砂圈上最后一笔。
圈画得很圆。
画完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
黑石森林那一块,图上画的是密密的树,树中间点一个小黑点。那是神殿。三十年前测绘的档里就有,标注是“废殿,无名”。
他女儿此刻就在那儿。
十几天了。
按脚程早该到了。净化瘟疫这种事不比行军,得先在源头立阵,再一圈一圈往外推。他年轻时随军去过北境,见过一次净化,慢得很。
所以他没催。
他只是这几天睡得不好。
桌上摊着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艾莉丝”三个字写在最上头,下面停着。
他原本想写:那边冷,多带一件斗篷。
写完又觉得这话不像国王说的,划掉了。
后来想写:若殿里有异,即刻退。
写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在咒她。
再后来,笔就搁下了。
他把信纸翻过去,压在镇纸底下。
门被敲了三下。
“陛下。”守卫的声音隔着门,“安格勒大祭司求见。”
卡洛兰抬起头。
“这么晚?”
“是。大祭司说,有公主殿下的消息。”
卡洛兰站起来。
“请。”
门开了。
安格勒走进来。
金袍,白头,腰背挺得很直。他身后跟着两个执灯的白衣侍从。
“陛下。”
“大祭司。”卡洛兰示意他坐,“艾莉丝怎么了?”
“殿下平安。”
安格勒没坐。
他站着,手拢在袖子里。
“只是有一件事,不适合在这里说。”
卡洛兰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书房。”
“书房也有墙。”安格勒说,“墙有耳朵。”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此事关乎王国根本。”
卡洛兰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这几年神殿递上来的东西,免罪符的批文、圣骑士团的调令、还有几笔说不清的拨款。
他压过几次,压不住。
“好。”他说,“你带路。”
他们出了书房。
走廊里,守卫本来要跟。
安格勒摆了摆手。
“退下。”他对守卫说,“光明神的旨意,不见外人。”
守卫看向国王。
卡洛兰点了下头。
守卫退到墙边。
一路往下。
过了礼殿,过了档案厅,过了那扇平时锁着的旧楼梯。
“大祭司,这里是库房。”
“是。”
“库房里能有什么消息。”
“陛下进去就知道了。”
卡洛兰停住脚。
他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其中有不少事后想起来不干净。但那些决定都有个共同点:他能算得清代价。
眼前这个,他算不清。
“大祭司。”他开口,“你要是不肯说是什么事,我们就回书房。”
安格勒转过身。
他脸上有笑。
那个笑很稳,稳得像是脸上贴上去的。
“陛下。”他说,“您还记得您登基那一年,神殿给了您什么吗。”
“记得。加冕礼。”
“不是加冕礼。”安格勒说,“是承认。”
“没有神殿的承认,您那位叔叔现在还在北边那个城堡里养马。”
卡洛兰没说话。
“所以有些路,您走不走,由不得您。”
安格勒推开那扇铁门。
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里面是黑的。
安格勒身后那两个执灯的侍从先进去,把灯挂上墙。
灯一亮,卡洛兰就闻到了味。
甜。
腥。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清了。
密室很大,比他想象的大。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人。
一排一排,头朝同一个方向。
穿锦缎的,穿甲胄的,穿粗麻的。有老人,有年轻人。中间还有两个小的,身量不到他膝盖。
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洞。
洞是从里面破开的,边沿外翻。
“这是……”卡洛兰的声音有点干,“这是谁。”
“祭品。”
安格勒走进来,绕着一排尸体走。
“一共一百三十七个。都是这几个月攒的。有从牢里提的,有从街上捡的,还有几个是您亲手批的死刑。”
卡洛兰的手按到了腰间的剑柄。
“安格勒。”
“嗯?”
“你不是安格勒。”
安格勒停下来。
他抬起头。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现在。”
“那您比我想的要钝。”安格勒笑了,“我以为您三年前就该发现。”
卡洛兰拔剑。
剑是老剑,他父亲传下来的,刃口薄。
他往前冲了两步。
安格勒没动。
他身后那两个执灯的侍从动了。
不是走过来。
是影子先到。
卡洛兰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往后一扯。剑脱了手,在地上滑出去两尺。
他被按在墙上。
那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他们瞳孔里那层红。
“放手!”
“陛下,别喊。”
安格勒踱过来。
“这地方隔音。”他说,“当年修的时候就是为了隔音。”
他伸手,把卡洛兰的领口扶正。
“我先说清楚。这样您待会儿能少受点罪。”
“我叫玛尔戈斯。恶魔公爵。”
“十年前,安格勒大祭司进神殿地宫取圣物,我在那底下等他。他下去了,我上来了。”
“这十年,我替他主持过七次圣女授礼,替他说过几百场祷词,替他签发过至少两百张免罪符。”
他笑了一下。
“没人发现。”
“连神殿里那几位也没发现。他们只当安格勒年纪大了,说话越来越不中听。”
卡洛兰盯着他。
“你要什么。”
“本来只要免罪符。”玛尔戈斯说,“那东西好用。一张纸,一份罪,一个灵魂,干干净净。”
“现在不够了。”
“现在王国的位子要换人坐。”
他退开一步,抬手。
密室的另一头,铁门后头,走出一个人。
也是白袍。
比安格勒矮半个头,脸很干净,看上去不到三十。
就是那双眼睛,红得比那两个侍从深。
“这位,”玛尔戈斯说,“是我同族,公爵,涅伽尔。”
“他要在您这具身体里住一段日子。”
卡洛兰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们两位,为了我这具身体,准备了几个月。”
“准备了十年。”玛尔戈斯说。
“一百三十七条命。”
“一百三十七条命里,有一百二十条是您自己签的死刑。”玛尔戈斯说,“陛下,我们省事得很。”
卡洛兰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神,不是剑,不是他父亲。
是他女儿。
七岁那年冬天,她发烧。他从议事厅出来,绕到西殿,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进去坐了一刻钟。
走的时候她拉住他的袖子,说父王你给我带糖了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山楂糖。
那是他随手塞的。前一晚宴席上的。
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后来她再没跟他要过糖。
后来她见了他,只会说“是,父王”。
再后来,她连那点热乎气也收了,站在他面前,像一尊摆得端端正正的东西。
他知道是自己弄的。
他也知道自己改不了。
他睁开眼。
“涅伽尔。”他叫了一声。
那个白袍的年轻人抬起头。
“我女儿在黑石森林。”
涅伽尔歪了歪头。
“这话您该现在说?”
“她已经在那儿了。”卡洛兰说,“你们要我的位子,慢慢要。她那边,你们已经动了手。”
玛尔戈斯和涅伽尔对视了一眼。
“陛下,”玛尔戈斯说,“您这会儿还在算。”
“算了一辈子。”卡洛兰说,“最后一回。”
影子从四面的地里升起来。
缠住他的四肢,缠住他的颈。
他听到玛尔戈斯开始念。
那声音很低,不像人说话。
他感觉到有东西从头顶钻进来,很凉,一根一根地往里挤。
挤到他自己的意识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推。
推到后来,他想不起女儿的名字了。
只记得两颗山楂糖。
黑石森林,无名废殿。
圆厅里只剩两个人是活的。
祭坛上的红已经淡了。
萨尔加斯站在坛边,看着那个刚坐起来的女孩。
他没有动。
按理,他该马上动手,仪式被打断,妹妹没来,这具祭品还在,只是多了点东西。
他应该直接把那点东西拔出来,扔了,再重新摆阵。
但他没动。
他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因为那股气息。
刚才那一瞬,坛上冲出一股东西,很淡,一闪就没了。
可那一闪的分量,他认得。
那是半神的气。
不是装出来的气,是真东西。就像一个装满过的坛子,倒空了,坛底还剩一层。
萨尔加斯吸了口气。
他往前伸手。
不是攻击。
是探。
一缕深渊的黑顺着他指尖出去,极细,像一根针,往女孩的身前探。
针尖刚碰到她外头那层气场……
断了。
不是被烧断,不是被挡开。
是像一根头发丝遇上刀口,无声无息就没了。
萨尔加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
皮上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滴暗红的血。
他舔掉。
“有意思。”
他换了法子。
这回他把黑气铺开,不探了。他直接把整团东西压过去,压在那层气场上,一下一下地压。
压到第三回,他摸清了。
“原来是空的。”
他笑出了声。
“气息是半神,里子是空的。”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副壳子?”他对着女孩说,“捡的吧。”
“睡了多久了?一百年?五百年?”
“睡糊涂了,连自己还没养回来就急着钻人。”
他不再试探。
他往后退了两步,肩膀一沉。
身后的黑涌了上来,聚成一个形状。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里的牙一排一排往外翻。
“我本来只想卖个人情给我妹妹。”
“现在改主意了。”
“吃了你,我自己就能上去。”
那张嘴往前扑。
黑是从女孩的皮肤底下出来的。
不是从指尖,不是从掌心。
是从每一寸。
先是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盖住她的手背,顺着胳膊往上,到肩,到颈,到脸。
像给她披了一件浸透墨的纱。
那件纱浮在体外半寸,把整具身体裹住。
扑过来的那张嘴撞在纱上。
停了。
不是弹开。
是撞上之后,陷进去一点,然后被那些黑缠住,一点一点啃。
萨尔加斯脸色一变,抬手砍断了那条影。
断了的那截还在啃。啃完了,散在地上,化成水。
密室里的红,被这层黑压下去一截。
萨尔加斯盯着看。
看了三息,他忽然松了口气。
“原来就这点。”
他说得对。
那层黑撑了不到十息,就开始往回缩。
先从脸上退,再从肩上退,退到手腕,退到指尖,最后连指尖也没了。
女孩的皮肤还是白的。
头发还是银的。
从外头看,一点没变。
可是她指尖的触感变了。
她刚才被影子勒住的时候,皮肉是木的。现在她能感觉到石头,感觉到石头上的血,感觉到那血还是温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多了一个人坐在里面。
是多了一层。
像皮肤底下又长了一层皮。
那层皮在动。跟着她的呼吸动。
艾莉丝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塌了半边的屋顶,和屋顶外头那一小块天。
天是灰的。
第二眼看到的是萨尔加斯。
他站在祭坛下头,仰着头看她。
“醒了。”他说,“那个东西跟你合上了?”
艾莉丝没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别高兴太早。”萨尔加斯说,“它刚才护了你一下,我看得很清楚。它护不住了。”
“它太虚。虚成这样还敢往里钻,要么是急,要么是它没得选。”
“你运气不好,碰上我这几天胃口好。”
他往前一步,抬起手。
身后那片黑又涨起来。
“站起来。”
他说。
“你躺着,我杀着不爽。”
艾莉丝撑着坛沿,坐直了。
腿是软的。
她刚把两条腿放到坛下去,身体里那个声音响了一下。
很平。
像坐在她对面谈生意。
“别慌。”
“他刚才试过了。他怕。”
“他不怕的话,就不会试。”
艾莉丝的手指扣住坛边的石头。
“我怕。”她在心里说。
“怕就对了。”
那声音停了一下。
“忍住。”
“听我的。”
萨尔加斯的黑涌过来。
艾莉丝从坛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