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比看上去要深。
艾莉丝的光只照到前头十步。再往里,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喝了,稀了,散了。
砖缝里长着草,草是枯的。
她走过一根断柱,柱子上还嵌着半块浮雕。一只手,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剩下的部分被人凿掉了,凿痕很新。
“殿下。”兰登停下来,“我先进去。”
“一起。”
“您进去,我护不住您。”他说,“殿里有岔路。我一个人看,快。”
他说得在理。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点头。
“一炷香。”
“用不了。”兰登把剑从背上取下来,“叫我一声我就应。”
他走进黑暗。
金甲的边缘先没了,然后是剑身,最后是他那双靴子。
脚步声往里,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殿里静下来。
十几个骑士贴着墙站开,把艾莉丝围在中间。
火把在他们手里,火苗一齐朝一个方向偏。
“殿下。”离她最近的那个骑士低声说,“这风不对。”
“怎么不对。”
“外头没风。”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年轻人,下巴上还有刮不干净的胡茬。
“叫什么?”
“回殿下,我叫伊恩。”
“伊恩。”她把手抬起来,掌心的光又亮了一点,“看好你的左手边。那边最黑。”
“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下,两百下。
兰登没回来。
也没有声音。
“殿下。”伊恩又说,“要不要……”
话没说完,殿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
叫到一半就断了。
艾莉丝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跟我来!”
她提着光往前跑。
骑士们的脚步在她身后乱了一瞬,随即跟上。
穿过一道半塌的石门,前面忽然开阔。
那是一个圆厅。
顶上塌了半边,天光从缺口漏下来,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个圆。
不是画的。是刻出来的,一圈套一圈,往中心收。刻槽里是暗红的,湿的。
圆的正中立着一座祭坛,石头的,四条腿。
坛上躺着人。
是她的骑士。
三个。
喉咙都翻着,血顺着坛沿往下淌,把刻槽一格一格灌满。
艾莉丝站住了。
她的光在手里晃了一下。
“兰登。”
她的声音很稳。
圆厅的另一边,那个金甲的身影转过来。
“殿下。”
兰登笑了。
那个笑很温和,和他一路上说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睛不对。
眼白里浮着一层红,红得发亮,像灯笼里透出的火。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他们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兰登歪了下头。
“因为不需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你的骑士很好。一路上都在盯着我。那个叫伊恩的,昨夜守夜的时候换了三次位置,每次都换到能看见我的地方。”
“可惜,他们太弱。”
艾莉丝抬手。
光从她掌心喷出去,一道白柱,直冲对方的脸。
兰登抬了抬手。
光停在他掌心前半尺,散成一片碎屑。
“光明魔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点烫。”
“也就有点烫。”
他往前一推。
艾莉丝来不及起盾。她只来得及把魔力往外一顶。
那股黑气撞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推出去,后背砸在石壁上。
胸口一闷,嘴里就有了血腥味。
“起来。”兰登说,“别躺着。”
她撑着地站起来。
“你不是兰登。”
“兰登死了。”兰登说,“三年前就死了。”
他慢慢走过来。
“你们那个深渊裂缝,派了三百个人下去。回来的有二十一个。其中有一个,身体是他,魂不是他。”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跪在裂缝边上吐血。我问他,你想活吗。”
“他说想。”
兰登耸了耸肩。
“所以他现在还活着。在里头,很小的一块。”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叫萨尔加斯。”
“记住了,免得你到了下面,不知道是谁送你去的。”
艾莉丝的手在背后悄悄攥紧。
她在攒魔力。
攒得很慢。刚才那一撞,把她半边身子都震麻了。
“你杀我,为什么要摆祭坛。”
“谁说我要杀你。”
萨尔加斯笑了。
“我要送你。”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艾莉丝没听懂。
“送去哪。”
“我妹妹那儿。”萨尔加斯说,“她比我强。她卡在领主巅峰很久了,就差点东西,一步就能跨过去。”
“她本来该自己来找。可这几年,她过不来。”
“所以我把东西准备好,送过去。”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转了个方向。
“你知道你值多少吗。”
“一个光明亲和的天赋,一个圣女的名额,一个王国公主的身体。这三样在魔界,能换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何况你还干净。”
他松开手,站起来。
“别浪费了。”
艾莉丝的手腕忽然一紧。
不是绳子。
是影子。
从她脚底下的地里升起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把她整个人往上提。
她挣了一下。
那东西越挣越紧,勒得她骨头发疼。
“放我下来。”
“不行。”
“放我下来!”
她把攒着的魔力全推了出去。
光在圆厅里炸开,把影子烧断了两根。
她摔在地上。
爬起来的动作还没做完,新的影子已经从四面涌过来。
这一次,她被按在祭坛上。
石头是凉的,背上黏糊糊的,是别人的血。
萨尔加斯站到坛边,开始念。
念的东西她听不懂。音节很硬,像石头磨石头。
四周的刻槽亮起来。
一圈。
两圈。
红光顺着槽往中心流,流到她身下,渗进石头里。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口往外拉。
不是疼。
是空。
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往外掏,一勺一勺地掏。
她的手指头僵了。
她的脑子开始发白。
她想喊,喊不出声。
圆厅的墙角,堆着一堆塌下来的碎石。
石缝底下有一摊黑。
不细看,会以为是晒干的油。
林龙在那儿趴了三天。
他看见那队人进来,看见金甲的男人往深处去,看见十几个骑士被影子一个个捅穿,连喊都没喊出声。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都还睁着,看着前面。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他本来打算走。
一个恶魔领主在这儿,他这具半死的壳子凑上去,等于送菜。
可他没走。
他在算另一笔账。
这具身体,得吃东西。要吃,就得有身体。要有身体,就得寄生。
这林子里,除了那个恶魔,就只有一个人是活的。
而且那个人,值钱。
他活了三十年,最后十年都在跟人谈条件。他清楚一件事:一个人值不值钱,得看他能带来什么。
这具身体第一个宿主,决定了他往后走得快还是慢。
一个公主。一个圣女。一个天赋顶尖的光系法师。
这样的壳子,他这辈子都碰不上第二个。
所以他没走。
他从身上扯下一块,很小,指甲盖那么大,让它顺着地缝往外爬。
那块黑爬得很慢。
从石头缝里出来,贴着地,混在那些暗影中间。
它等。
等到祭坛亮起来,等到那男人的注意力全在念咒上。
等到那女孩挣扎的力气,开始变小。
艾莉丝的意识在一层一层往下沉。
沉到某一处,她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念咒。
是一个人说话。
很平,很稳,像一个坐在她对面谈事的人。
“你想活吗。”
她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
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面。
“……谁。”
“你现在没力气问这个。”
声音说。
“听我说完,再决定。”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活。代价是你的身体借我用。”
“我不是要抢你的。我进去了,你还是你。你的手还是你的手,你的脑子还是你的脑子。”
“只不过从今往后,这具身体里有两个人。”
她想笑。
笑不出来。
“……恶魔?”
“不是。”
“你凭什么让我信。”
“你不信也可以。”
声音很干脆。
“再过一会儿,你就没得选了。”
“那时候来的东西,会把你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你会死在这儿。你的身体会站起来,走下这个祭坛,回王都,坐上你父亲的位子。”
“它会顶着你的脸,做很多事。”
“你觉得那算活着吗。”
祭坛上的红光又浓了一层。
艾莉丝感到自己的名字正在被剥掉。
她想起十岁那年测天赋,一屋子人看着她,谁都不说话。
她想起七岁发烧,父亲只坐了一刻钟。
她想起那座旧书房,《被遗忘的神明》,黑石森林,那间漏着天光的破殿。
那天她在里面坐了一下午。
没有人来找她。她也没有想走。
“十秒。”那声音说。
“八。”
她咬着牙。
“六。”
她从来没过过自己选的日子。
起床,上课,弹琴,吃饭,见父亲,去神殿。
每一件事都排好了。
她只要照做就行。
别人替她排的。
“……三。”
她张开嘴。
“我做。”
声音没有立刻回应。
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慢了一点。
“你愿意成为我的宿主吗。”
艾莉丝闭上眼。
“愿意。”
祭坛上,红光忽然停了。
萨尔加斯念咒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
坛上的女孩已经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双蓝眼睛。
可是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皮肤底下浮上来。
黑的。
很薄,很慢。
像一件浸了墨的薄纱,从她的胸口铺开,跑到肩,跑到手臂,跑到脸。
然后,所有的黑一齐沉了下去。
皮肤还是白的。眼睛还是蓝的。
什么也看不出来。
艾莉丝从坛上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动了一下。
“成了。”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的,语气不是。
萨尔加斯盯着她。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有意思。”
“你身体里,藏了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