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
圆厅里没有声音。
一开始还有石头落地的响动,后来连那个也停了。
艾莉丝站在废墟中间,头发上落着灰,甲片缝里渗着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划痕,已经不流了。
身体里的那股黑在退。
不快,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水从布里拧出去。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出去。
不是走。
是渗。
从皮肤底下出来,从血管边上过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后背先凉了一下。
一团黑的东西从她脊背流下来,落到地上。
落地之后它不散,慢慢往上长。
长到齐腰,再长到齐胸。
最后立成一个大概的人形。
没有脸。
没有手指。
就是一团黑,勉强看得出肩和头。
“林龙?”
她叫了一声。
那团东西动了动。
“嗯。”
声音很低,很哑。
“我没事。就是脱力了。”
它“站”在那儿,转了个方向。
艾莉丝猜它是在看这间屋子。
屋子确实不像样了。
石柱断了四根,最左边那根只剩下半截。穹顶塌下来的那一片还压在祭坛上,把那座祭坛砸成一堆碎块。
刻槽里的血干了,颜色变得很暗。
两轮月亮从破口照进来,落在废墟上,白得发青。
“本来就是个破殿。”那团黑说。
“现在更破了。”
艾莉丝没说话。
她把腰上的短剑解下来,扔在地上。
那把剑在刚才那一仗里根本没派上用场。
“先清一清。”林龙说。
“清什么。”
“看看还剩什么。”
他往兰登那边挪。
那具身体躺在墙角,金甲碎成几块,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萨尔加斯死了。
恶魔死的时候,那具身体里的东西先散,黑气从七窍里冒出来,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没了。
留下的皮肉很快塌下去,塌成一层灰,一碰就散。
兰登的脸就是那时候定住的。
“他本来就死了。”林龙说。
“三年前就死了。”
艾莉丝“嗯”了一声。
“我知道。”
林龙在尸体边上翻。
翻出一枚戒指。
黑石头,戒面刻着细纹,摸上去有点温。
“空间戒指。”他把它卷起来,探了一下里面。
大约十步见方。
有金条,有十几瓶药,有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叠纸。
纸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那道封它不是魔力凝的,是活的。
他碰了一下,那封就颤了颤。
“这个开不了。”他说。
“什么?”
“戒指里有一道封。我这点力气,撬不动。”
他把戒指收起来。
“以后再说。”
旁边还有一把剑。
兰登的圣剑。
剑身从中间断了一截,断口处翻着卷,刃上全是豁口。剑柄上的符文还亮着,亮得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快断气的灯。
林龙把断剑也卷起来,掂了掂。
“料子不错。”
“修得好还能用。”
他把东西归在一处,然后回到兰登的尸体前面。
他在那儿待了一会儿。
“艾莉丝。”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具身体,我能不能用。”
艾莉丝抬起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龙说,“我要把它占了。”
“你是说复活他?”
“不是复活。”
林龙的声音很平。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的魂早就散了,三年前就散了。我拉不回来。”
“我能做的是另一件事。”
“我把自己撕一块下来,塞进这具身体里。”
“它会动,会说话,会打。剑术、骑术、走路的样子,全都在。那些东西不在魂里,在肉里。”
“可里面那个人不是兰登。”
“是我。”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蹲在兰登的旁边。
那张脸她这一路上看了十几天。
话不多,笑起来脸上没温度,守夜的时候坐着不动。
现在想想,那十几天里,她对着的从来就不是兰登。
“这算不算,”她开口,“欺负一个死人。”
“算。”
林龙答得很快。
“要讲脸面,我该给他收尸,埋了,立个碑。”
“可我们现在没法讲脸面。”
“你是个法师,不是战士。刚才那一仗你怎么撑下来的,你自己清楚。那是靠我,不是我靠你。”
“我现在虚成这样,撑不住第二场。”
“这片林子里还有别的东西。瘟疫的根子我见过了,不是他一个恶魔弄出来的。”
“要走出去,得有一把能打的刀。”
他顿了顿。
“这具身体就是那把刀。”
“至于兰登本人……”
“他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被人借了三年,死了以后再借一次,他也说不出话。”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去找别的。林子里狼多。”
艾莉丝看着那张脸。
“用吧。”她说。
“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她站起来,“他心里要是有怨,让他来找我。是我点的头。”
林龙“笑”了一声。
“行。”
分裂这个动作,他做过几次。
不疼。
像把自己掐掉一小块,那小块还活着,还有意识,只是不再是“他”。
他撕下来的一块有拳头大。
黑的东西离开他,自己聚拢,落在地上,往兰登那边流。
流到胸口,停了一下。
然后从胸口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往里钻。
刚开始进不去。
肉已经凉了,僵着,硬得像木头。
林龙一点一点往里推。
先到肌肉,再到筋膜,再到骨头。
每一根纤维都要顺着搓进去,不能硬撑。撑断了,这具身体就废了。
他不快。
他现在力气也不多。
“要我做什么。”艾莉丝问。
“光。”林龙说,“你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慢慢放。别一下全灌进去。”
“为什么。”
“里面还有脏东西。”林龙说,“深渊那玩意儿留在肉里了,我啃不动。你的光能洗。”
艾莉丝跪下来,把手掌覆在兰登的胸口。
光从她掌心渗下去。
很慢。
暖,不烫。
第一缕光下去,那具身体的皮肤上起了变化,一股黑气从伤口里被挤出来,浮在皮上,慢慢散。
“就这么放。”林龙说。
“别停。”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殿里的光就靠她那一团。
林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黑的液体沿着血管往里走,走过肋,走过肩,走到颈子底下。
它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残着的东西。
不是魂。
是习惯。
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左肩比右肩略低,那是长年背盾。腰侧有一道旧疤,很深,被后来的新伤盖住了。
这些东西不用学。
碰到就会。
天黑透的时候,那只手动了。
先是食指。
然后是整只手,五指一根一根收拢。
再是胸口。
一起一伏。
接着是眼睛。
眼皮颤了两下,睁开。
那双眼睛不是红的。
也不是兰登原来的蓝。
是黑的。
很纯粹的黑,像两口深井,光落进去就不见了。
“成了。”
那个人从地上坐起来,声音是兰登的,嗓子和共鸣都是。
语气不是。
他抬手,握了一下拳,再松开。
“这身体强。”
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地一响。
“他那身本事,全在。怎么握剑,怎么发力,怎么在原地转半个身格挡……”
“都在。”
艾莉丝看着他。
皮是一样的,骨头是一样的,连嘴唇下面那道被剑柄蹭出来的老疤都一样。
只有眼神变了。
兰登的眼神是直的,往前戳。
这个人的眼神是平的,落在东西上,像在估价。
“你现在是两个人的名字了。”她说。
“以后怎么叫你。”
“在外头,叫兰登。”他说,“这个名字好使。”
“没人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随便叫。”
入夜。
艾莉丝在偏殿找了个角落。
那里塌得少些,顶还在,地上有一块没裂的石板。
她把斗篷铺开,坐下去。
坐下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松了,腰背酸得像被人从里面拆过一遍。
“睡。”林龙说,“你现在这状态,再站半个钟头就得倒。”
“你也是。”
“我不用睡。”他说,“我在里头就行。”
他已经回去了。
这次没从后背,是从手腕进去的,顺着经脉往上走。
到了身体中央,散开,铺成薄薄一层。
她睡在石板上,呼吸慢下来。
林龙在里头慢慢地走。
走这件事,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活儿。
他要摸清这具身体。
哪块肌肉用力过了头,哪条经络堵了,魔力在哪儿拐弯不顺……
他都在记。
左肩的筋绷得紧,那是刚才顶着影子挣的时候拉伤的。他往那儿去,压着,一点一点揉开。
后腰有一片僵,那是长时间站着施法落下的。他把那层黑铺开,贴着腰,慢慢焐。
腿肚子在抽。
他一路往下。
到脚踝,回上去,到膝弯。
然后……
停了一下。
这具身体确实好。
不是说好看。
是“合”。
法师的身体跟战士不一样。战士是磨出来的,硬,粗,处处是结。法师是养出来的,通,顺,气走到哪儿都不挡。
她的骨头细,但结实。肉是软的,按下去有空,不像男人那样一块一块的。
魔力在里头走,像水在渠里走,顺着,不拐弯。
他能感觉到。
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都能感觉到。
包括那些……
那些不该摸的地方。
他在那儿愣了半息。
然后整个人往回缩。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想什么呢。”
他往后退,退到后背去了。
退到那儿他还没缓过来。
三十岁的男人,见过的事不算少了。
前些年公司做起来了,酒桌上、应酬场上,往他身上贴的人不少。他一个都没沾。不是清高,是没那个心力。
后来上市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累得连烟都懒得点。
这么一个人,现在在人家姑娘身体里,走神了。
“无耻。”他又骂了自己一句。
“你是来干活的。”
“你现在连一只狼都未必打得过。”
他把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挪回正事上。
疲劳,重。
魔力,剩不到两成。
骨,有几处细裂,不碍事。
内腑,没事。
“得睡。”他下了结论。
“八个钟头。再吃点热的。”
他把力道放轻,接着揉。
从后背到肩,从肩到腰。
到腰的时候,他又偏了一点。
那具身体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嗯……”
声音不高。
可这殿里太空,一点动静都传得远。
林龙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层黑不动了。贴着,贴着,一点也不敢再挪。
过了很久。
“……幸好。”
他在心里说。
“幸好睡着了。”
他把自己从那儿抽出来,往回退,退到背脊,贴平了。
不动。
不出声。
“睡觉。”他跟自己说。
“都这德性了,还胡思乱想。”
“明天还有一堆事。”
“国王那边,神殿那边,这座林子里的根子……”
他停了停。
“算了。不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偏殿里的两个人一样的姿势。
一个靠在断柱上,闭着眼。
一个躺在石板上,蜷着,头发散在斗篷上。
断柱上那个睁了一次眼。
黑眼睛在暗里看了一圈,又闭上。
林龙的分身在那儿练。
练这具身体的呼吸。
一吸,一呼。
吸到胸口那儿有一点滞。
他试着调了一下。
通了。
外面天光慢慢亮起来,从破顶照下来,落在石板上。
艾莉丝的睫毛动了动。
“醒了?”林龙问。
“嗯。”
“别急着起。”他说,“你这身体昨天撑到底了,现在起猛了会晕。”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脑后。
“天亮了。”
“亮了。”
“兰登呢。”
“在那边。”林龙说,“他比我起的早。练了半宿呼吸。”
艾莉丝往偏殿门口看。
断柱旁边,那个高大的影子站着,背对着她,肩膀一起一伏。
“他都不用睡的?”
“这具身体死过一回。”林龙说,“睡不睡都一样。让他站着,比躺着强。”
艾莉丝把手放到膝盖上。手背上的划痕结了一层薄痂。
“你父亲那边,我有点不放心。”林龙忽然说。
“怎么。”
“你走的时候,他是当着你的面下的令,还是隔着文书下的令。”
她想了想。
“……文书。旨意送到我殿里来的。”
“瘟疫这种事,一般不隔文书。”林龙说。
艾莉丝看着他。
“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他说,“我只是觉得,一封旨意,一道命令,中间能塞东西的地方太多了。”
“先不说了。”他把话收住,“你昨天没怎么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龙说,“我去弄点东西。”
“你?”
“我得先学会走路。”他说,“正好,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