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先是最高的那根断柱顶上泛白,然后光顺着塌口往下淌,淌到地上,照出一层浮尘。
兰登睁开了眼。或者说,那具身体睁开了眼。
他先动了动手指。
一根,两根,五根。
然后转手腕。
再抬胳膊。
骨头里有东西在磨,磨得咯吱响,但不疼。
他从断柱上直起腰。
一站,腿就软了一下。他扶着柱子,等那股虚劲过去,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稳了些。
第三步就正常了。
“精英级。”他说。
声音是兰登的,低沉,带一点沙。
“就这点?”
他试着攥拳。
力气是从肩背一路拉到指尖的。拉得出来,但不满,像水桶漏了口,装不满。
“以前这具身体是传奇。”他说,“一个照面能把那恶魔的胳膊削下来。”
“现在削块木头都费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处伤。不是刀伤,是从里面往外炸开的,边沿焦黑,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昨天夜里他缝过一点,用黑的填了一层。填是填上了,但里面是空的。
“撑得住吗。”艾莉丝醒了。
她背靠墙坐了一夜,起来的时候脖子转了一下,咔一声。
“撑得住。”他说,“走、跑、上树、劈人,都能。就是别让我连劈二十下。”
艾莉丝走过来。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上。
光渗进去,温的。
他感觉到伤口深处有东西被搅动。不是疼,是那种压着的地方忽然松了。
“里面还有脏东西。”她说。
“我知道。”他说,“洗不干净。你的光能压住,压不住底下的。”
“那是因为我弱了。”她把光收回来,“以前不是这样。”
她自己也清楚。
昨天那一仗,她从头到尾把能用的都用了。光之审判、光之剑、光之箭,一样一样往外扔,扔到最后手都在抖,靠的是林龙灌进来的那股黑才没断。
现在魔力剩不到三成。
落回高级法师。
而且是高级里的末流。
“都虚。”她说。
“那就歇。”兰登坐回断柱下,“歇几天。”
“几天够?”
“不够也得走。”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殿外。
“这林子我熟。萨尔加斯在这儿待了三年,他不会一个人待着。他还有手下。”
“他人死了,那些手下未必知道。等他们发现,会来看。”
“我们得赶在他们来之前能动。”
艾莉丝点头。
“那就定三天。”
“三天。”他说。
他们在废墟里翻了一遍。
十几瓶药,碎了四瓶。剩下的还能用。
干粮一小包,硬得掰不动,得泡水。
一把短匕,刃断了一半。
还有那枚空间戒指和那柄断掉的圣剑。
“都带上。”兰登说。
“断剑也带?”
“料子在。”他说,“回去找个铁匠,能接上。”
艾莉丝把自己那身破烂礼服的下摆扯掉一截,缠在腰上,把外面那层脏得不成样子的白袍裹紧了。
她不说话,动作很快。
兰登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路?”
“不问。”她说,“先出林子。”
“出林子往哪儿。”
“往北。”
“为什么往北。”
“往南是人最多的地方。”她说,“瘟疫要是从这个殿往外传,南边最脏。”
兰登“嗯”了一声。
“你还懂这个。”
“在神殿学过。”她说,“净化不是往里冲,是先封口。”
两人出了殿门。
外头的林子比进来时更黑。夜里下过雨,地上是湿的,踩下去没声。
同一时刻,王都。
大殿里跪了一片。
卡洛兰·亚瑟坐在王位上。
这几天他瘦了。脸上的皮松了,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念。”
站在他旁边的内臣抖了一下,把名单展开。
“约翰·布莱克伍德,财务次官,亏空国库四万三千金币。”
“押。”
“安东尼·霍尔,王都卫戍副统领,私通北境。”
“押。”
“格蕾丝·维尔,王室书库主管,私藏禁书。”
“押。”
念到第七个,殿里有人抬了头。
那是个老头,胡须都白了,跪在第三排。
“陛下。”他说,“布莱克伍德那笔账,是十年前先王在时拨的军资,有账可查……”
“有账可查。”卡洛兰重复了一遍。
他从王位上站起来,慢慢走下来。
走到老头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回陛下,臣是枢密副使,埃德加。”
“埃德加。”卡洛兰说,“你在先王手下做了几年。”
“二十六年。”
“那你看我像不像先王。”
老头抬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了。
“像。”他说。
“像就好。”卡洛兰站起来,回到王位上坐下。
他把名单折了一下,压在扶手上。
“都押下去。明天一起审。”
内臣应声退下。
殿里的人一个个被拖出去,跪着的那些不敢抬眼。
等人走干净了,殿里只剩下几个近侍。
那些近侍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红。
卡洛兰靠回王位上,闭了一会儿眼。不,不是卡洛兰了。是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这具身体不好用。
老了。腰上有旧伤,坐久了会酸。
不过无所谓。一具壳子而已,坏了再换。
“还剩多少人。”他问。
“回陛下,”近侍中的一个上前半步,“殿上四十七人,二十三个已经是我们的人。剩下二十四个,刚才押走了七个。”
“还剩十七个。”
“是。”
“太慢了。”他说。
“再做下去会惊动神殿。”近侍说,“上个月他们已经问过两次了。免罪符的账,圣女的册子,还有黑石森林那边……”
他停住。
“那边怎么了。”
“萨尔加斯死了。”
卡洛兰睁开眼。
他坐直了一点。
“死了?谁杀的?”
“不清楚。林子里的气息乱了三天,今天早上才定下来。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他妹妹呢。”
“没动静。”
卡洛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也好。”
“他本来就不老实。他那个妹妹更不老实。”
“他们两个早就不服管了。死了省事。”
他抬手,把名单扔到地上。
“传旨。”
“陛下。”
“亚瑟与北境凛冬,边境屡有摩擦。朕要清边。”
近侍愣了一下。
“陛下,凛冬帝国那边,冬天一过就要……”
“要什么。”
“要……开战。”
“那就开。”卡洛兰说,“宣全国征兵。粮草先动,兵随后。”
“陛下!”近侍跪了下去,“国库不够打一年……”
“我说了,宣。”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近侍低头。
“遵旨。”
卡洛兰重新靠回王位。
北方那条边线,他早就看好了。
凛冬帝国压着亚兰大陆的北半部,兵多,人狠,粮少。他们每年冬天都要往南边伸手。
那边一开打,死的人就不是几十几百。
是几十万。
几十万条命,几十万个魂。
魂落了,才可以往下送。
送下去,通道才能开。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溪边。
“就这儿。”
兰登把断剑插进土里,直起腰。
溪不宽,一步就跨过去了。水很清,底下的石头看得清。边上是一片平地,草长得齐膝,踩下去软的。
再往外,围着一圈老树,树冠连起来,从上头看不见底下。
“有鱼。”艾莉丝蹲下,看着水里。
“有鱼好。”兰登把袖子撸起来,“你在这儿看着火。”
“你会生火?”
“我什么都会。”
他走进水里,脚踩到石头,稳住。
水凉得刺骨。
他把手伸进水里,站着不动,等。
等了一会儿,一只手猛地往下一扎。
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一条,巴掌长,尾巴还在拍。
“以前不会。”他走回来,把鱼扔在草地上,“刚才想了想,就会了。”
艾莉丝看着他。
“这身体记着。”
“记着怎么抓?”
“记着怎么站,怎么看水,什么时候下手。”他说,“我接手的时候,这些东西一块过来了。”
他把第二条鱼扔下来。
“方便。”
火是她生的。
光系法师生火,得先把魔力压到最低,一点一点往下滴,滴在干草上。
她试了三次。
第四次着了。
兰登把两条鱼收拾干净,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
“你的魔法,”他说,“除了打架,还能干这个。”
“能。”她说,“我们平时训练就练这个。点灯,热汤,暖屋子。”
“打人的法术拿来点灯。”
“都一样的。”她说,“注入多少,烧多久,往哪儿走。抓住了就不难。”
鱼烤出油,滴在火上,滋一声。
兰登把一条递过去。
“吃。”
艾莉丝接过来。
她咬了一口。
焦了。
里面还有点生。
她没说话,接着吃。
吃到一半,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
很轻。
“别嫌难吃。”
是林龙。
本体。
“现在能动的只有这个分身,火候不行。”
“我没嫌。”
“骗人。”那声音说,“你嚼得比刚才慢。”
艾莉丝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呛出来。
兰登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说话?”
“嗯。”
“他说什么。”
“说我嫌鱼难吃。”
兰登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的。
“难吃就是难吃。”他说,“下一顿我来。这具身体的手艺比刚才那个强。”
“刚才那个也是你。”
“刚才那个不会。”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那条,嚼了两下,皱眉,“确实难吃。”
天黑下来。
火没灭。
艾莉丝把斗篷铺在草上,靠着树干坐。
天上两轮月亮,一大一小。
大的那轮今晚偏黄。
她看了很久。
“想着回去以后怎么说?”兰登问。
“想。”她说,“想不出来。”
“那就先不想。”
“你不想?”
“我想。”他说,“我在想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萨尔加斯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摆祭坛。这林子这么大,偏偏选那间破殿。选那儿是因为那儿好,还是因为那儿只有那儿能用。”
“第二,你的旨意是怎么下的。谁提的,谁点头的。”
“第三,”他顿了一下,“你走的时候,那个大祭司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话。”
艾莉丝的手指动了一下。
“说了。”
“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下午。
安格勒站在她身后,念一句,她跟一句。
念到一半,那股腥味。
“他说这殿里哪来的灰。”她说。
兰登抬起眼。
“什么灰。”
“我说我鼻子进了灰。”
炉火在两个人之间噼了一下。
“睡觉。”兰登说,“明天再说。”
“你先睡。”艾莉丝说,“我守前半夜。”
“你守不了。”他说,“你现在一闭眼,三秒就睡过去。”
“我……”
“我不用睡。”他说,“这具身体不用。”
他把剑横在膝上,背对着火,脸朝林子。
“睡吧。天亮换你。”
艾莉丝靠回树干。
草是湿的,斗篷隔了一层。
她闭上眼。
火在响。
很轻。
溪水也在响。
她睡着了。
兰登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他的眼睛在黑里睁着,没眨。
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