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流涌动

作者:时间隔离言 更新时间:2026/11/4 21:35:51 字数:3613

天亮得很慢。

先是最高的那根断柱顶上泛白,然后光顺着塌口往下淌,淌到地上,照出一层浮尘。

兰登睁开了眼。或者说,那具身体睁开了眼。

他先动了动手指。

一根,两根,五根。

然后转手腕。

再抬胳膊。

骨头里有东西在磨,磨得咯吱响,但不疼。

他从断柱上直起腰。

一站,腿就软了一下。他扶着柱子,等那股虚劲过去,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稳了些。

第三步就正常了。

“精英级。”他说。

声音是兰登的,低沉,带一点沙。

“就这点?”

他试着攥拳。

力气是从肩背一路拉到指尖的。拉得出来,但不满,像水桶漏了口,装不满。

“以前这具身体是传奇。”他说,“一个照面能把那恶魔的胳膊削下来。”

“现在削块木头都费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处伤。不是刀伤,是从里面往外炸开的,边沿焦黑,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昨天夜里他缝过一点,用黑的填了一层。填是填上了,但里面是空的。

“撑得住吗。”艾莉丝醒了。

她背靠墙坐了一夜,起来的时候脖子转了一下,咔一声。

“撑得住。”他说,“走、跑、上树、劈人,都能。就是别让我连劈二十下。”

艾莉丝走过来。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上。

光渗进去,温的。

他感觉到伤口深处有东西被搅动。不是疼,是那种压着的地方忽然松了。

“里面还有脏东西。”她说。

“我知道。”他说,“洗不干净。你的光能压住,压不住底下的。”

“那是因为我弱了。”她把光收回来,“以前不是这样。”

她自己也清楚。

昨天那一仗,她从头到尾把能用的都用了。光之审判、光之剑、光之箭,一样一样往外扔,扔到最后手都在抖,靠的是林龙灌进来的那股黑才没断。

现在魔力剩不到三成。

落回高级法师。

而且是高级里的末流。

“都虚。”她说。

“那就歇。”兰登坐回断柱下,“歇几天。”

“几天够?”

“不够也得走。”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殿外。

“这林子我熟。萨尔加斯在这儿待了三年,他不会一个人待着。他还有手下。”

“他人死了,那些手下未必知道。等他们发现,会来看。”

“我们得赶在他们来之前能动。”

艾莉丝点头。

“那就定三天。”

“三天。”他说。

他们在废墟里翻了一遍。

十几瓶药,碎了四瓶。剩下的还能用。

干粮一小包,硬得掰不动,得泡水。

一把短匕,刃断了一半。

还有那枚空间戒指和那柄断掉的圣剑。

“都带上。”兰登说。

“断剑也带?”

“料子在。”他说,“回去找个铁匠,能接上。”

艾莉丝把自己那身破烂礼服的下摆扯掉一截,缠在腰上,把外面那层脏得不成样子的白袍裹紧了。

她不说话,动作很快。

兰登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路?”

“不问。”她说,“先出林子。”

“出林子往哪儿。”

“往北。”

“为什么往北。”

“往南是人最多的地方。”她说,“瘟疫要是从这个殿往外传,南边最脏。”

兰登“嗯”了一声。

“你还懂这个。”

“在神殿学过。”她说,“净化不是往里冲,是先封口。”

两人出了殿门。

外头的林子比进来时更黑。夜里下过雨,地上是湿的,踩下去没声。

同一时刻,王都。

大殿里跪了一片。

卡洛兰·亚瑟坐在王位上。

这几天他瘦了。脸上的皮松了,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念。”

站在他旁边的内臣抖了一下,把名单展开。

“约翰·布莱克伍德,财务次官,亏空国库四万三千金币。”

“押。”

“安东尼·霍尔,王都卫戍副统领,私通北境。”

“押。”

“格蕾丝·维尔,王室书库主管,私藏禁书。”

“押。”

念到第七个,殿里有人抬了头。

那是个老头,胡须都白了,跪在第三排。

“陛下。”他说,“布莱克伍德那笔账,是十年前先王在时拨的军资,有账可查……”

“有账可查。”卡洛兰重复了一遍。

他从王位上站起来,慢慢走下来。

走到老头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回陛下,臣是枢密副使,埃德加。”

“埃德加。”卡洛兰说,“你在先王手下做了几年。”

“二十六年。”

“那你看我像不像先王。”

老头抬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了。

“像。”他说。

“像就好。”卡洛兰站起来,回到王位上坐下。

他把名单折了一下,压在扶手上。

“都押下去。明天一起审。”

内臣应声退下。

殿里的人一个个被拖出去,跪着的那些不敢抬眼。

等人走干净了,殿里只剩下几个近侍。

那些近侍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红。

卡洛兰靠回王位上,闭了一会儿眼。不,不是卡洛兰了。是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这具身体不好用。

老了。腰上有旧伤,坐久了会酸。

不过无所谓。一具壳子而已,坏了再换。

“还剩多少人。”他问。

“回陛下,”近侍中的一个上前半步,“殿上四十七人,二十三个已经是我们的人。剩下二十四个,刚才押走了七个。”

“还剩十七个。”

“是。”

“太慢了。”他说。

“再做下去会惊动神殿。”近侍说,“上个月他们已经问过两次了。免罪符的账,圣女的册子,还有黑石森林那边……”

他停住。

“那边怎么了。”

“萨尔加斯死了。”

卡洛兰睁开眼。

他坐直了一点。

“死了?谁杀的?”

“不清楚。林子里的气息乱了三天,今天早上才定下来。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他妹妹呢。”

“没动静。”

卡洛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也好。”

“他本来就不老实。他那个妹妹更不老实。”

“他们两个早就不服管了。死了省事。”

他抬手,把名单扔到地上。

“传旨。”

“陛下。”

“亚瑟与北境凛冬,边境屡有摩擦。朕要清边。”

近侍愣了一下。

“陛下,凛冬帝国那边,冬天一过就要……”

“要什么。”

“要……开战。”

“那就开。”卡洛兰说,“宣全国征兵。粮草先动,兵随后。”

“陛下!”近侍跪了下去,“国库不够打一年……”

“我说了,宣。”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近侍低头。

“遵旨。”

卡洛兰重新靠回王位。

北方那条边线,他早就看好了。

凛冬帝国压着亚兰大陆的北半部,兵多,人狠,粮少。他们每年冬天都要往南边伸手。

那边一开打,死的人就不是几十几百。

是几十万。

几十万条命,几十万个魂。

魂落了,才可以往下送。

送下去,通道才能开。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溪边。

“就这儿。”

兰登把断剑插进土里,直起腰。

溪不宽,一步就跨过去了。水很清,底下的石头看得清。边上是一片平地,草长得齐膝,踩下去软的。

再往外,围着一圈老树,树冠连起来,从上头看不见底下。

“有鱼。”艾莉丝蹲下,看着水里。

“有鱼好。”兰登把袖子撸起来,“你在这儿看着火。”

“你会生火?”

“我什么都会。”

他走进水里,脚踩到石头,稳住。

水凉得刺骨。

他把手伸进水里,站着不动,等。

等了一会儿,一只手猛地往下一扎。

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一条,巴掌长,尾巴还在拍。

“以前不会。”他走回来,把鱼扔在草地上,“刚才想了想,就会了。”

艾莉丝看着他。

“这身体记着。”

“记着怎么抓?”

“记着怎么站,怎么看水,什么时候下手。”他说,“我接手的时候,这些东西一块过来了。”

他把第二条鱼扔下来。

“方便。”

火是她生的。

光系法师生火,得先把魔力压到最低,一点一点往下滴,滴在干草上。

她试了三次。

第四次着了。

兰登把两条鱼收拾干净,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

“你的魔法,”他说,“除了打架,还能干这个。”

“能。”她说,“我们平时训练就练这个。点灯,热汤,暖屋子。”

“打人的法术拿来点灯。”

“都一样的。”她说,“注入多少,烧多久,往哪儿走。抓住了就不难。”

鱼烤出油,滴在火上,滋一声。

兰登把一条递过去。

“吃。”

艾莉丝接过来。

她咬了一口。

焦了。

里面还有点生。

她没说话,接着吃。

吃到一半,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

很轻。

“别嫌难吃。”

是林龙。

本体。

“现在能动的只有这个分身,火候不行。”

“我没嫌。”

“骗人。”那声音说,“你嚼得比刚才慢。”

艾莉丝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呛出来。

兰登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说话?”

“嗯。”

“他说什么。”

“说我嫌鱼难吃。”

兰登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的。

“难吃就是难吃。”他说,“下一顿我来。这具身体的手艺比刚才那个强。”

“刚才那个也是你。”

“刚才那个不会。”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那条,嚼了两下,皱眉,“确实难吃。”

天黑下来。

火没灭。

艾莉丝把斗篷铺在草上,靠着树干坐。

天上两轮月亮,一大一小。

大的那轮今晚偏黄。

她看了很久。

“想着回去以后怎么说?”兰登问。

“想。”她说,“想不出来。”

“那就先不想。”

“你不想?”

“我想。”他说,“我在想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萨尔加斯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摆祭坛。这林子这么大,偏偏选那间破殿。选那儿是因为那儿好,还是因为那儿只有那儿能用。”

“第二,你的旨意是怎么下的。谁提的,谁点头的。”

“第三,”他顿了一下,“你走的时候,那个大祭司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话。”

艾莉丝的手指动了一下。

“说了。”

“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下午。

安格勒站在她身后,念一句,她跟一句。

念到一半,那股腥味。

“他说这殿里哪来的灰。”她说。

兰登抬起眼。

“什么灰。”

“我说我鼻子进了灰。”

炉火在两个人之间噼了一下。

“睡觉。”兰登说,“明天再说。”

“你先睡。”艾莉丝说,“我守前半夜。”

“你守不了。”他说,“你现在一闭眼,三秒就睡过去。”

“我……”

“我不用睡。”他说,“这具身体不用。”

他把剑横在膝上,背对着火,脸朝林子。

“睡吧。天亮换你。”

艾莉丝靠回树干。

草是湿的,斗篷隔了一层。

她闭上眼。

火在响。

很轻。

溪水也在响。

她睡着了。

兰登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边发白。

他的眼睛在黑里睁着,没眨。

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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