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推开一条缝。
兰登先上去,伏在井沿看了两圈。
“没人。”
艾莉丝跟着爬上来。
她的鞋还落在寝宫里。草叶上有露水,走两步脚就湿了。
“往哪儿走。”
“西边有一段旧水道。”她说,“从喷泉底下通到护城河。我七岁那年从那儿钻出去过一次,被我父王罚了三个月的禁足。”
“通吗。”
“不知道。十来年了。”
“带路。”
她走在前面,绕过喷泉。
喷泉早就干了,池底积着落叶。她蹲下去,在底座上按了一块石砖。
那砖往里陷了一寸。
假山后面裂开一道缝。
“我一直没跟人说。”她说。
“为什么。”
“说了就堵了。”
她先钻进去。
兰登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寝宫的方向。
那些小点还在亮,一排一排,像睁着的眼。
他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在身后合上。
水道很窄,肩膀擦着两边的墙。
空气是湿的,有一股铁锈和陈年污泥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炷香,艾莉丝忽然停了。
“兰登。”
“嗯。”
“你听。”
他站住。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然后来了。
不是声音。
是气息。
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里往外渗。
血味。
“有东西醒了。”他说。
话没落,头顶的石壁就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地震是闷的。这个是“亮”的,像有东西在石头里点着了。
红色的光从每一条缝里挤进来,把整条水道照成一片暗红。
艾莉丝抬起头。
光在壁上流,一条一条往上爬,像被人从地里抽出来的血。
“这是献祭阵。”她说。
“什么阵。”
“神殿的古籍里有。”她的声音开始发紧,“用一座城做阵盘。城里所有人的命,就是引子。”
她抓住他的胳膊。
“这不是一晚上的东西。这个阵得埋好几年。”
皇宫上空。
云被撕成两半。
一个老人悬在半空。
灰法袍,白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维克多。
他抬起一只手。
指尖上有一点白。
很小。
小得不像法术。
可那一点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天的元素都在往那儿跑。
风先被抽走了。
屋顶上的旗子忽然全垂下来。花园里的树不再摇。
然后是火。
城里每一灶炉火都往上窜了一截。灶前的妇人被燎了眉毛,抬头看天。
水也在动。护城河的水面上起了一道一道的横纹,往城墙那边涌。
四种颜色的光从城里各个方向升起来。
红的、蓝的、黄的、白的。
像四条河,倒着流上天。
维克多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他平时的眼睛。
那是圣者的眼睛。
正殿台阶上。
那个坐在王位上的人走了出来。
他仰着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维克多·格雷。”
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份早就抄好的名单。
“元素法师。传奇。”
他顿了一下。
“我小看了你。”
“没想到你已经踏进圣者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挂在嘴角,眼睛没动。
“这几天的布局,”他低声说,“还真不知道够不够把你拿下。”
台阶下头,薇拉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侧,眼睛是睁着的。
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没水的井。
他侧过头。
“薇拉。”
她抬起头,动作慢了半拍。
“在。”
“去把兰登杀了。”他说得很轻,“再把公主带回来。”
“是。”
她转身。
身形一晃,进了台阶下的影子里。
不见了。
他抬起手,往空中挥了一下。
台阶角上浮起一团东西。
很淡,几乎看不清边。
是个影子。人形,但比人矮些,薄些,边缘在化。
它停在半空,定了一瞬。
然后往下一沉,散了。
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他扫了一眼,没在意。
重新抬头看天。
那团光已经成了形。
四种颜色的光带拧成一股,缠住维克多的身体,越转越快。
老人站在风暴中间,一动不动。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可全城都听得见。
“卡洛兰。”
他叫的是名字。
“这几个月,我看着你。”
“我教了艾莉丝八年。八年里,我见过你多少回,我数得出来。”
“你训她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你夸她的时候,会先抬手,再开口。”
“这几个月,你夸她的时候,手一直没动。”
风把他的话送下来。
“我那时候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台阶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他盯着天上那个老人。
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那种站在高处看人的眼神。
是一种很谨慎的东西。
像一个下了很久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那颗棋子会自己走。
维克多抬起另一只手。
十指张开。
四种光带在他掌心收拢,压缩。
最后拧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
球里有火在烧,有水在流,有土在沉,有风在转。
四种东西互相撕,被死死摁在一起。
越来越亮。
亮到整片天都白了一瞬。
台阶上的人眯起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石板裂了一道。
“传令。”
他对着空气说。
“全城戒严。”
“所有祭坛,提前启动。”
水道里。
红光越来越浓。
水已经不是水了。
脚下的水变了颜色,变黏,变温。
艾莉丝扶着墙走。
她的手一按,抬起来,掌心是红的。
“兰登。”
“看见了。”
“这是从墙里渗的。”她说,“阵已经在抽了。”
“抽什么。”
“抽这座城里的东西。”
前头有一点光。
是出口。
那点光也是红的。
兰登往前两步,从怀里摸出那截断剑,用剑背敲了敲出口的铁栅。
铁栅锈得厉害,两下就断了一根。
他一脚踹开。
外头是护城河边的一条夹道,两边是高墙。
墙上的符在亮。
红得发烫。
“抬头看。”他说。
艾莉丝抬头。
天是白的。
白得刺眼。
白光中间有一个小黑点。
那是人。
“老师。”她说。
“那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师。”
“嗯。”
她把手按在墙上,站稳。
“他上去了。”
“他上去了,就是有把握。”兰登说,“不然他不会上。”
“不。”艾莉丝说,“他上去了,是因为不得不上。”
城里的声音开始变了。
先是哭。
不知道从哪儿起的,一家的哭,接着是两条街,然后是半个城。
那些红光从天上落下来,落进屋檐,落进巷子,落在人身上。
兰登抬头看。
他能看见那些线。
很细,从人身上往上抽,抽出来的东西是暗红的,有点亮。
人身上的东西被抽走的时候,人不会立刻倒。
先是站不住。
然后是不说话。
再然后,脸上的东西就平了。
“这是献祭。”他说。
“我知道。”
“城里有多少人。”
“登记的有三十万。”艾莉丝说,“没登记的不知道。”
兰登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得走。”
“去哪儿。”
“先离城墙近一点。这个地方,一会儿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我老师还在上面。”
“你老师在上面,你上去只会给他添一样东西让他分心。”兰登说得很直接,“他刚说了那句话,他就是在拖延。他要你别死。”
艾莉丝咬着牙。
她说不出话。
“走。”兰登说。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东边拖。
台阶下。
一个人影落下。
不是从天上,是从墙的影子里面走出来的。
薇拉站在红光里。
她抬起头。
那双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是杀意。
她转过身。
朝着花园的方向去了。
正殿的门开着。
台阶上的人背对着门,看着天。
“陛下。”
一个穿白袍的近侍从门里出来。
“祭坛都开了。第一层已经抽满了。”
“第二层呢。”
“还差一些。城里的人不够,得往城外扩。”
“那就扩。”他说,“扩到外围的村子。”
“外围的村子不在阵里。”
“那就把阵往外挪。”他说,“挪多快?”
“三天。”
“太慢。”
“两天半。”近侍说,“要死不少人。”
“本来就该死。”他说。
他抬起手,往天上一指。
“上面那个不下来,我们这些都得完。”
“他要是下来了……”
他停了停。
“这一城人的命,就白扔了。”
天上那颗白色的光球已经亮到看不清形状。
维克多的声音最后一次传下来。
“艾莉丝。”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别回来。”
他的手往下一翻。
那颗光球没有炸开。
它收了一层。
从拳头大小,收到鸡蛋大小,再收到只像一颗星。
然后,那道被压得极细的光线,直直地垂了下来。
“趴下!”
兰登把艾莉丝按在墙上。
光从他们头顶三十步的地方过去。
没有声音。
只有整条夹道的石头一起往上跳了一下,然后落下,碎成粉。
天上那道白光收回去的时候,天上还留着一道黑线。
像是天空被谁划了一道,没有合上。
台阶上的人退到了殿门口。
他的袍角被削掉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断口。
“好。”
他说。
“那就慢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