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只点着两盏灯。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贴着油面烧。
薇拉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殿太大,人一走,声音就散不出去。
王座在上头。
那个人坐在里头,背挺得很直。
“薇拉。”
“陛下。”
她跪下。
“臣回来了。”
“起来。”
她站起来。
“说说。”
“兰登活着。”她说,“伤好了大半。”
“然后。”
“他不是从前的兰登了。”
座上的人动了一下。
“你试过了。”
“试过了。”
“他躲得开?”
“躲不开。”薇拉说,“他自己躲不开。”
“那是什么替他躲的。”
她把右手抬起来,给他看指缝里那点没洗干净的东西。
“他身体里有东西。”她说,“黑的,很多,一出来就往刀上扑。”
殿里静了。
灯芯爆了一下。
“深渊的。”薇拉说,“臣在北边见过,那是深渊的味道。”
座上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
“薇拉。”
“在。”
“你这个人,可惜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陛下……”
“我不是陛下。”
他站起来了。
从王座上往下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他每走一步,殿里的空气就重一分。
薇拉的膝盖先软了。
她想站住,站不住。
那不是伤,也不是法术。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从头顶往下按。
她跪下了。
跪下去的时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
“陛下。”她咬着牙,“臣……”
“我说了。”
他走到她面前。
“我不是。”
他俯下身。
灯在他背后,脸是暗的。
可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棕色的眼睛。
是两团红。
“兰登身体里那点东西,我早就闻到了。”他说,“一个领主的味道。三年前就该被清掉的东西,不知怎么没死透。”
薇拉抬起头。
“三年前。”
“对。”他说,“三年前你们那个第一骑士下深渊裂缝,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是他自己。”
“我以为他是我的麻烦。我一直没动他,是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结果他什么都没干。”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头顶。
那只手是一只手,可上面已经不是皮了。
“你说他身体里有深渊的东西。”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有的是。”
“这东西在这座城里,在这座宫里,在这张椅子上。”
薇拉想抬头。
抬不起来。
“你,还有你那个骑士,都算不得什么。”他说,“一个宗师,一个残了的传奇。”
“可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
“所以……”
他的手指一收。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扎进来。
很细,很凉。
像一根针,从颅骨缝里穿进去,往深处走。
薇拉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出来。
“你别怕。”那声音贴在她耳边,“我不吃你。”
“你这具身体很好用。”
“两年北境,宗师巅峰,手上几百条命。这种东西捏碎了可惜。”
“我留你。”
针往里走,走进了某处。
然后开始翻。
翻她的记忆。
那翻法不像人回忆。
人回忆是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这个不是。这个是一件一件摊开,摊平,然后往里头挑。
先翻到的是石灰巷。
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她的手在墙上摸到一块碎瓦。
她那时候十一岁。
那个人后来躺在巷子里不动了。
她坐在旁边,坐到天亮。
“不错。”那个声音说,“从这儿开始就挺干净。”
再翻是军校门口。
台阶上站着穿制服的人。
一个金头发的男孩把手伸过来。
“我叫兰登。你呢?”
她犹豫了一下才去握,因为手上有煤灰。
“薇拉。”
那声音啧了一下。
“感情。”它说,“留着没用。不过也碍不着事。”
再翻,是北境。
雪、铁、冻硬的饼。
一天一夜趴在一个雪窝子里。
一个重甲兵。
她躺在雪里,看见的天是灰的。
再翻。
也翻到了那些她没打算让人看的东西。
一座屋顶。两轮月亮。旁边坐着一个人,什么都没说。
一碗热汤。
「喝吧,别饿着。」
一次他替她挡刀,左肩开了个口子。她替他缝,缝到第六针手抖了。
他笑,说你这手抖得比伤还疼。
还有一次,他在大殿里接过印,全军的旗都举起来。
她在很远的角落里看。
那声音停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它说。
“你在这儿放了这么多东西。”
针往那儿戳了一下。
薇拉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被掐住了。
“别动它。”她听见自己说。
那是她这一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说什么。”
“别动它。”
那声音笑了。
“行。”
针收了。
“我不动它。留着比掐了有用。”
薇拉倒在地上。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抖得不成样子。
“还一件事,我得知道。”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三年前,兰登回来的时候,你看出什么了。”
薇拉不说话。
针又下去。
这一回很轻。
她被迫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是三月,天还冷。她从前线回来述职,在军务处的廊下碰见他。
他穿着一身新甲。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兰登。
他转过来,笑了一下。
笑是对的。嘴角的角度是对的。
可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她在原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你瘦了”。
他说“军务处忙”。
然后就走了。
那年之后她再没跟他单独说过话。
再之后,她就被派去了北边。
“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那声音说。
“你没说,也没问。”
“这叫什么,这叫忠。”
针退了出来。
薇拉趴在地上喘。
喘出来的气是凉的。
“起来。”
她没动。
“我说,起来。”
她的身体自己动了。
胳膊撑起来,膝跪起来,然后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拧了发条的东西。
“你看,”那个声音说,“这就是好处。”
“从今天起,你脑子里有一根线。我拉一下,你就动一下。”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那点东西掐了。”
薇拉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还亮着一点东西。
“你杀不了我。”她说,“你刚才说了,我留着有用。”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打了过来。
她被打飞出去,撞在柱子上,从柱子上滑下来。
嘴里一股血味。
“对。”那声音说,“我杀不了你。”
“可我能让你活着。”
“活着受着,比死了难受。这一点,你们人不比我懂?”
薇拉咳了两声。
咳出来的东西吐在地上。
“知道了。”她说。
“知道就好。”
那只手收回去了。
“去吧。天亮以后,会有人来找你,让你做点事。”
“做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往门口走。
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句。
“薇拉。”
她停下。
“你刚才想起的那个金头发的小子,”那声音慢悠悠的,“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好几年了。你守的那点东西,守的是一具壳。”
薇拉没有回头。
她推开殿门。
夜风灌进来。
她走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凌晨两点。
廊下的灯灭了一半。
兰登站在公主寝宫的门外。
脸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一条细线,从颧骨拉到鬓角。
他没有立刻敲门。
他先站着听。
屋里呼吸很匀。
他往墙上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还在。在墙缝里,在梁上,在床边。
他把手放在门上。
然后转身。
守在外面的四个守卫站得很直。
他走过去。
第一个,手刀落在后颈。
那人软下去,他扶住,放在墙根。
第二个反应快,手已经摸到枪杆。
兰登捏住他的喉结,往墙上一按。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动手。
三十息,四个都躺在墙根下,摆得很整齐。
他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
艾莉丝睡着。
她的睡相不好。人一累就露本色。她蜷着,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头发散了一半在枕头上。
兰登在床边站了两息。
“醒醒。”
她的眼睛动了动。
睁开。
“……兰登?”
“嗯。”
“几点了。”
“后半夜。”
她坐起来,把头发拨到后面。
“出事了?”
“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
“谁。”
“薇拉。”
艾莉丝的手停住了。
“她……”
“她用刀试探我。”兰登说,“看我还是不是兰登。”
“结果呢。”
“结果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没杀你。”
“她说下一次就不留手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我把她带走。”林龙的声音从她身体里出来,“或者等她把我们卖了。”
艾莉丝没说话。
兰登往墙上抬了抬下巴。
“这屋里到处都是。”
“我知道。”
“我们出去说。”
“去哪儿。”她说,“这宫里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艾莉丝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花园里的月亮照在石径上。
“有一个地方。”她说,“我七岁那年发现,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哪儿。”
“花园西边,老井那边。”她说,“井底下有半间屋。以前可能是抽水的机房。后来井枯了,就没人下去。”
“有符吗。”
“我上个月回来那天进去过一次。”她说,“里面干净的。”
兰登看她一眼。
“你回来第一天就摸过底了。”
“不然我睡不着。”她说。
她先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有点踉跄,扶了一下墙。
兰登跟着落下来,没响。
花园里的草长得高,踩下去有湿气。
走到西边,老井就在那儿。
井口的木架烂了半边。
她掀开盖板,探头下去。
“梯子还在。”她说,“木头有点朽,踩中间。”
“我先下去。”兰登说。
他先落到底。
底下有半间石室,四步见方,墙上有青苔。
艾莉丝跟着下来。
“关上。”她说。
兰登把盖板拉回来,一丝月光也不漏了。
黑暗里,她点了一团光。
小,包在掌心里,只照亮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现在说吧。”她说。
兰登把昨天晚上那一刀讲了一遍。
从头。匕首到眼睛的距离,触手自己弹出来,薇拉的退法,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问我是不是兰登。”他说,“我说这具身体是他的,里面的人是我。”
“她信了?”
“她不全信。”兰登说,“她走的时候,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的下一步就是杀。”
艾莉丝把光往低处放了放。
“薇拉跟了他十七年。”她说,“从军校开始。”
“我知道。”
“她要是动手,一定是真的动手。”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兰登靠在墙上。
“两条路。”他说。
“一,先走。出城。这宫里什么都做不了。”
“二,留下来,等她来。”
“你选哪个。”
“我选第二条。”兰登说。
“为什么。”
“因为走不了。”他说,“你身上那股气,从进城那天就挂上了。只要出城,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城门守备。”
“他们会在半路动手。”
“那留下来的用处是什么。”
兰登把手指在黑里点了一下。
“薇拉这个人,能用。”
“怎么用。”
“她要杀我,但她没在昨天晚上杀我。”他说,“一个人要是真的想杀,不会先看半个时辰。”
“她在犹豫。”
“犹豫的人,可以谈。”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跟她谈。”
“你去?”
“我认识她。”艾莉丝说,“我十一岁的时候在军务处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刚从南边回来,手臂上有伤,包着布就去见你父亲了。”
“她不认识我。”
“她认识你的身份。”艾莉丝说,“她不会杀公主。”
兰登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谈崩了,先跑。别回头。”
“好。”
井上有声音。
很轻。
是瓦片的响,只有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
“不是在井上。”林龙说。
“在宫外。”兰登说,“北边。”
“那边是哪儿。”
“是刑司。”他说,“半夜动刑司的人,不是小事。”
上面又响了一下。
这回近了一点。
艾莉丝把手里的光攥灭。
黑下来了。
“别出声。”兰登说。
她屏住呼吸。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长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然后兰登把盖板推开一线。
月光进来。
“走了。”他说,“四个,脚步很齐。是正规军。”
“往哪儿去。”
“往正殿。”
艾莉丝站起来。
“今天宫里要有事。”
“嗯。”
“那我们今天晚上做的那些准备,都白做了。”
“没白做。”兰登说,“你藏了一间屋。”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比什么准备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