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撞上老人的光。
红的，白的，黑的，拧成一团，在半空烧。
烧了十几息。
散了。
烟尘落下来，落了满城。
废墟上，那个东西还站着。
几十米高，暗红皮，两只羊角。
涅伽尔。
他的实力比老人高出一截。
不多。
可他脚底下有整座城在喂。
他抬起眼。
看向城东。
嘴角裂开一道缝。
薇拉从钟楼那边来了。
一只手拖着人。
艾莉丝在地上滑过碎石，银白的头发沾满灰。
一路拖到废墟底下，薇拉松开手，她被摔在石板上。
后背磕出一声闷响。
艾莉丝动了一下。
没醒。
薇拉单膝跪下。
“主人。”
“兰登已杀。”
“公主带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件货。
涅伽尔低下头。
看了地上那个人很久。
“你把她拖了一路。”
“是。”
“她重不重。”
“不重。”
“也对。”涅伽尔说，“她这一路都是被人抬着的。”
他抬了抬下巴。
“你看看她。”
薇拉低头。
地上那个女孩的脸是灰的，头发散着，一只手的指甲翻了两片。
薇拉看着她。
看了大约三息。
她的眼睛里没有东西。
可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涅伽尔没看见。
“好。”他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上。
“维克多。”
那声音从几十米高的胸腔里滚出来，沉得不像话。
“你教了她多久。”
天上没人答。
“我记得是八年。”涅伽尔说，“你来得那年，她十岁。”
“你捧着一颗星星。”
“你看着她学第一道咒，看着她把一杯水冻成冰，看着她第一次让火在指头上转圈。”
“你心里大概想过，这孩子将来要站在你站过的地方。”
他伸出手，把地上的人捏起来。
一只手，两根指头。
像捏一颗果子。
“现在她在我手里。”
老人没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光暗了一点。
“你以为你在护她。”涅伽尔说，“可这八年里，你一直站在我们盖的屋子里。”
“那个孩子，是我们挑出来的。”
老人的肩，动了一下。
“现在。”
涅伽尔把艾莉丝举到眼前。
“你再看一眼。”
“这还像不像你要护的那个人。”
艾莉丝吊在半空。
头发垂着。
眼睛闭着。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维克多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攥紧。
指节顶着皮，皮绷得发白。
那只抓着公主的手上，开始渗出黑色的东西。
顺着涅伽尔的指缝往她身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胳膊，往心口去。
“你要是不快一点。”
涅伽尔笑。
“你的徒弟，就要变成我的东西了。”
黑爬到了心口。
开始往里渗。
天上。
维克多动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骂。
他只是抬起双手，十指扣在一起。
四道咒同时结。
炽日·焚天。
霜华·封寂。
磐岳·镇地。
风索·缠空。
四色。
四颗。
四道圣级的魔法，一息之内成形，没有蓄力，没有间隙。
砸下来。
第一道，砸在涅伽尔的手腕上。
那只手猛地一缩。
皮上起了一片白，白里头有红，红往深处烧。
第二道，砸在他的胸口。
几十米高的身子往后挫了一步。
胸前的皮冻裂了一片，裂开的地方往外冒黑。
第三道从他脚下顶起来。
地翻过来，把他的脚钉死在地上。石板往上长，长出两丈高的石刺，穿过他的小腿。
第四道绕住他握人的手腕，一圈一圈往里收。
风是薄的，细的，可它一收，那只手就绷不住了。
涅伽尔松了手。
艾莉丝从半空掉下去。
一道光从老人脚下伸出去，接住了她，把她托到半空。
黑退下来了。
退得很慢。
一半退了出去，一半留在了她皮肉里。
维克多把她托在身边。
老人的呼吸重了。
刚才那四道，一道没留手。
废墟上。
涅伽尔甩了甩手腕。
“嘿。”
他咧开嘴。
“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好的事。”
他说着，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老人的身后，立起了一个东西。
很高。
一座塔。
五层。
每一层都在转。
第一层的土是沉的，第二层的火在烧，第三层的冰在结，第四层的风绕着塔身打圈。
第五层是空的，没有光。
塔是虚的。
天上的光能透过去。
可那些光透过去的时候，被搅了一下。
“奥义之塔。”涅伽尔说。
他看着那座塔，眼睛慢慢亮起来。
“每一个踏进圣级的人，身后都会立起这个。”
“学过的东西，全都收在里头。一层一层往上叠。”
“四层满了，第五层还空着。”
他歪了歪头。
“你知道第五层该放什么吗。”
维克多没答。
“放一样你自己的东西。”涅伽尔说，“不是从别人那儿学的，不是抄来的，是你自己从世上摸出来的一样。”
“摸出来的那一样，才有资格放第五层。”
“第五层满了，塔就成了实。”
“塔成了实，人就往前走一步。”
他笑了。
这一次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你就成神了。”
“可惜。”他说，“你第五层是空的。”
“空了，你就是个有一半的人。”
“一半的人，挡不住我。”
他张开双臂。
城下那些红线，全都转了方向。
不再往大阵里去。
往他身上去。
四面八方，成千上万，全部汇进那片废墟。
涅伽尔的身子又大了。
一圈。
两圈。
皮上的红亮得发烫。
背上的皮裂开。
从裂缝里撑出两只翅膀。
黑的。
薄得像纸。
他动了。
巨大的身子一跃而起。
一拳砸向天上那个老人。
维克多抬手。
三层屏障在身前撑开。
第一层碎了。
第二层裂了。
第三层顶住。
老人往后飞了一段，落地。
脚下的石阶被他踩出两个坑。
塔在他身后晃了一下。
又稳住。
涅伽尔收拳，悬在半空。
“再来。”
维克多抬起眼。
他伸手，擦掉嘴角的一点血。
“来。”
身后那座塔，五层的光一起亮了起来。
半空里。
被光托着的艾莉丝，眼皮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
可她心口那道印子，冷了一下。
冷得很突然。
像是有人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呵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