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伽尔又起了一拳。
这一拳比上一拳重。
维克多的第二层屏障没撑过三息。
第三层裂了。
第四层碎。
老人横着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宫墙。
砖石砸下来,把他埋了半截。
烟尘里,他撑着地站起来。
咳了一声。
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脚下的瓦砾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塔在他身后晃了一下,第四层的光暗了一线。
老人抬手抹了下嘴角。
他呼吸有点重。
打了这么久,他一直在挡。
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宫殿打到城墙根。
他没还过几次手。
涅伽尔的拳太沉。
他算过:正面接一拳,得耗三道咒。三道咒,够他放一次炽日·焚天。
也就是说,他挨三拳,才够着还一记。
十一拳了。
半空里,涅伽尔忽然顿住。
就在缠斗的那几息里,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了。
很细。
连着他和城东那个人。
那根线他一直没在意。
一根管着凡人意识的线,用不着花力气。这些年他牵过几百根,牵惯了。
城里那些被寄生的大臣,那些替他做事的人,半个月前还跪在殿上喊陛下的那些贵族。
每人身上都挂着一根。
断一根,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可这一根不一样。
这一根,连着薇拉。
断得很干净。
不是被外头扯断的那种。是从里面崩的。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最深的地方醒过来,把线从根上咬断了。
他歪了下头。
不太明白。
一个宗师巅峰的刺客,意识再硬,也硬不过他这根线。
这几个月她一直听话。试探兰登,回城复命,抓公主。每一件都办得利索。
怎么会自己断了。
他盯着那个断口看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想了很多。
是不是自己哪一步漏了。
是不是那根线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她把手上的血交给他看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了。
他没想通。
他不知道有件事:兰登那具身体里,从一开始就不止一只。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薇拉的匕首架上兰登脖子的时候,有一缕极细的黑,顺着刃口钻进了她的血管。
他更不知道,那缕黑进去之后没有夺她。
它就躺着。
等。
等她自己心里裂开一道缝。
缝是她自己给的。
在她想起兰登的那一夜。在她确认“那绝不是兰登”的那一刻。
她心里空了一下。
就这一下。
黑进去了。
这些,涅伽尔都不知道。
他只当是自己牵了多年的线,让一个小姑娘从底下咬断了。
他歪着头,顿了那么一下。
维克多看见了。
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走神。
他也不需要知道。
挨了十一拳,他等的就是这个。
四道咒已经在掌心扣好了。
这四个名字,老人念了四十年。
从见习的时候一个一个学起,学一个,往塔里刻一层。
土刻在最底下,是他最早学的,也是他丢得最久的一门。
火第二层。
冰第三层。
风最晚,四十年后才补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拆这四道咒。拆开,重扣;拆开,重扣。像扣一双磨烂了的手套。
今天扣上了。
这一次,四道咒没有分散。
它们在掌心拧成一股。
四色的光压成一束,全砸在涅伽尔撑着地的那条右臂上。
火在最前,把皮烧穿。
冰在后头,把烧开的血肉冻住。
土压住他脚下的地,让他挪不了半分。
风缠住他的肩,一圈一圈往里勒。
涅伽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想抬手架,肩膀被冻住,抬不起来。
他想退,地被镇着,退不出去。
老人五指一收。
“断。”
一声闷响。
像大树从根上被拗断。
右臂从肩膀上被切了下去。
几十米长的一条手臂,连着半边翅膀。
砸进废墟,灰扬起来一片。
黑血从断口喷出来,泼了一地,落地“滋”地响了一声。
涅伽尔低吼。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响,直接震在骨头上。
他退了半步。
半步落下去,整片废墟颤了一下。
老人喘着气。
四道咒扣成一股,抽空了他大半的力。
他拄着膝盖弯下腰。
塔上第五层的光淡了一圈。
就在这半步里,一道影子从他背后贴了上来。
快得不像人。
匕首刺进后背。
位置很准。
心口。
匕首进去了,扎穿了皮,扎进了肉。
可没扎到心。
他太高了。
几十米的身子里,心在很深的地方。匕首进了一尺,还差一大截。
涅伽尔转过身。
抓着匕首的是薇拉。
黑发。
黑衣。
她站在他断臂溅出的黑血里,一只手还按在匕首上。
涅伽尔盯着她。
他本该立刻动手。
这么近,一个传奇巅峰的刺客贴在他背后,他一巴掌就能拍死她。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昨天看的时候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早上看的时候是红的,像两团没烧完的火。
现在。
黑的。
黑得看不见底。
一眼望进去,望不到人。
“什么时候。”他开口,声音很沉。
“你什么时候破了我那道线。”
他顿了一下。
“又是什么时候,附在她身上的。”
薇拉笑了。
那个笑很淡。
一个整天沉着脸的刺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软的,喉咙那儿会动一下。
可这个笑不是薇拉的。
薇拉从来不这么笑。
她没答。
手腕一转。
匕首从他后背拔出来,又贴着他的腰划过去。
一道口子,黑血再喷一片。
涅伽尔抬起左手。
一巴掌拍在她身上。
薇拉飞出去,砸进废墟,翻了两圈才停。
她撑着地爬起来。
嘴角全是血。
她抹了一把。
传奇巅峰,对圣级。
差一级。
那一级是天堑。
刚才断他一条手臂的是维克多,不是她。
她那一匕首连他心口的边都没摸着。
真要单打,她连一巴掌都躲不过。
而这一巴掌,她挨了。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牙松了一颗。
她把嘴里的血吐了。
心里算得很清楚:只能合着打。
一个拖,一个杀。
于是她又动了。
这一次她从断臂那一侧切进去。
断臂那侧是他的空档。
他左手来挡,匕首已经在别处。
他身子一动,匕首又贴着另一处划过来。
一进一退。
一绕一转。
她不贪。
划一道就走,划一道就换位。
也不硬碰。
碰一次就是半条命。
她只做一件事。
让他分心。
涅伽尔被缠了几息。
就这几息。
维克多动了。
老人抬起手。
不是四道咒。
是一道。
天上聚起一片云。
不是云。
是雷。
把半座城的雷收进一片云里,云底压得极低,低到能看见里头的白光在翻。
维克多念了一个字。
很短。
云裂开。
一条雷光劈下来。
光翻着卷着,像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尾巴上拖着一声长长的鸣,像龙。
雷霆·龙吟。
雷砸在涅伽尔身上。
几十米高的身子被那道光吞了进去。
他浑身抖。
皮上的红暗了。
羊角裂开一道缝。
他站在光里,退不动,喊不出。
只有骨头在响。
几息。
十几息。
雷散了。
涅伽尔还站着。
身上焦了一片,皮开肉裂。
一只角断了半截。
可他站着。
他低下头,看着站在废墟里的薇拉。
看了很久。
摇了下头。
“你们以为。”
声音有点哑。
“这样就能杀了我。”
他抬起脚。
往地上踩了一下。
地陷下去一个坑。
坑里黑,黑得像一个洞。
他冲着那黑里说了一句。
那不是人话了。
是深渊里的音。
难听,绕耳,听一句就让人头皮发麻。
“杀了他们。”
城动了。
不是地震。
是墙,是地,是井。
城下那些红线全都松了。
松开的那一刻,被吸了一半的人还能动一下。
他们动了一下。
就不动了。
因为踩在他们身上的东西起来了。
墙根底下。
地砖底下。
水井底下。
一个个东西从废墟里站起来。
贴着地爬的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那些,半张脸还是人的那些,装了几个月几年的那些。
全起来了。
它们不装人了。
皮肉翻开,底下是红的。
有的有角,有的有尾巴,有的背上长着和涅伽尔一样的小翅膀。
它们从四面往废墟涌过来。
像潮。
薇拉转过身。
第一只恶魔冲到面前,张嘴就咬。
她一刀砍在下巴上,往上。
头飞了。
那只身子又往前冲了两步才倒。
第二只,刀进脖子。
第三只,一刀两个。
她站在废墟中间。
刀光在黑潮里闪。
一进一出。
手上很稳,脚下很稳。
可它们太多了。
前头的倒了,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往上。
一只被砍了手,另一只手接着挠。
一只被砍了腿,趴着也能咬。
砍到第三十只的时候,她的胳膊开始酸。
这些不是人。
断手断脚,眨眼就长回来。只有砍头才死。
一刀一只。
砍到手断也砍不完。
她一刀劈开一只恶魔的肚子,那东西捂着肚子又扑上来。
不行。
她抬起头,朝天上喊。
“放个大的!”
“我们走!”
老人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片黑。
又看了一眼身边那道托着艾莉丝的光。
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很旧,石头早就没光了。
那枚戒指他戴了四十年,是他成为传奇那天老师给的。
老师说,这里头攒着东西。
攒着他这辈子最凶的一道咒。
不到走投无路,别动它。
老人把戒指转了一下。
戒指碎了。
碎的不是戒圈,是那块石头。
石头里攒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放了出来。
老人抬起双手。
身后那座塔,五层的灯一起亮了。
亮到刺眼。
塔身第一次不是虚的。
“风渊。”
老人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裂界。”
“狂诗。”
风起了。
不是刮。
是长。
从老人脚底下长出来,往四面铺开。
一层。
两层。
百层。
整座皇宫泡进风里。
风是割的,不是吹的。
墙上的恶魔贴着风的那一瞬,成了丝。
一根一根的丝。
碎得连嚎都来不及。
地上的恶魔成片倒下去。
像被镰刀扫的麦子。
宫门。
宫墙。
塔楼。
殿宇。
全在风里碎。
风一圈一圈地扫。
扫一遍,地上的黑就矮一分。
扫一遍,就静一点。
这是圣级巅峰的咒。
宫外,涅伽尔站着。
看着自己被削去大半的宫殿。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意外。
一个刚成圣级的老法师,这么快就能放出圣级巅峰的东西。
他看向老人的手。
那枚戒指。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风停的时候,宫殿不成样子了。
老人落下来,落到薇拉身边。
薇拉已经转过身,朝着那道托着艾莉丝的光跑过去。
她跑到光底下,抬手,把那道光连人一起收进怀里。
“接住了。”
老人点头。
脚下的地已经被风削平。
远处的黑潮还在往这边涌。
涅伽尔断角上的红光又亮起来。
没时间了。
老人抬手,又是一道风。
这一次不往外放。
往人身上裹。
三人脚下一圈风纹亮起来。
薇拉先把艾莉丝背到背上。
脚跟一蹬。
像压到底的弹簧一松。
三个人连着背上那个,一起冲向城外那片黑。
风纹在脚下炸开。
人已经在百丈之外。
城里。
涅伽尔站在废墟上。
风在他身上划了满身的伤。
他低着头,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没有追。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断掉的那只角。
摸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下。
脚下的黑缓缓重新铺开。
一地废墟里只剩下他一个。
还有满城站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