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伽尔站在废墟里,没动。
天上的云散了。
风还在,只是不像刚才那么割人。
他抬起左手,插进空气里。
摸了摸。
指尖上绕着一缕风。
很淡。
散了一半,没散尽。
是那个老人留下的尾巴。
顺着这缕风,能摸出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顺着摸了一段。
摸到护城河外头。
断了。
断的不止一处。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每断一次,就换一个方向;每断一次,就远一大截。
像有人把这根线剪成好几截,随手扔在地上,谁捡都捡不全。
他收回手。
皱了皱眉。
“果然。”
圣级的人,没一个好惹的。
他算得再细,铺得再密,总会有缝。
薇拉那根线是一道缝。
藏在兰登身上的那个东西,是另一道。
两道缝凑在一处,让他丢了一条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断口不流血了。
黑色的东西正在往回长。
一截,一截,很慢。
用不了几天,这条手臂会回来。
可这几天,他的力气压下去了。
血符大阵还在,城下的人却已经被吸得差不多。要想再涨一档,得等下一批。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三个人跑到哪儿去了。
跑出去就跑出去了。一个国家几百里,他手里有一座城,几十根线,几个月的功夫。抓几个人,不急。
他在想另一样东西。
那个躲在兰登身上、破了薇拉、又借薇拉的手给了他一刀的,到底是什么。
他叫人来查。
查了三天。
死人叫兰登,三年前被萨尔加斯寄生。
萨尔加斯是他手下的领主。
一起派出去的还有萨尔加斯的妹妹。
兄妹两个都是领主,妹妹还压着哥哥一头,只差一步就迈进公爵那一层。
去的地方是黑石森林。
去了三年,一点音信都没有。
直到三天前,他牵薇拉那根线的时候,从她的记忆里翻出一段画面。
一座破了的神殿。
一个从黑里探出来的影子。
后来那个影子进了兰登的身体。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萨尔加斯办成的。
可薇拉记得,那东西身上的气味不对。
不是深渊的气味。
是另一种。
更老。
更沉。
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想到这儿,手停了一下。
像他一样的?
他摇头。
恶魔的气味,他闭着眼都认得。
那东西不是。
在深渊里爬了这么多年,他没闻过这种。
拿不定。
所以才绕手。
“再查。”
他对着脚下那片黑说。
“把黑石森林那座殿翻出来。”
“谁去过,谁死了,谁活着。”
“一个一个给我挖。”
黑里没动静。
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东西听懂了。
交代完他抬起头。
城里还有半个城的心在跳。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出城的这几个。
他往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回废墟里。
风卷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只剩一片红。
艾莉丝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是指头。
最后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
灰白的。
看不见云,也看不见日头,像被什么盖了一层。
她眨了眨眼,撑着地坐起来。
后背是软的。
心口发闷,一抽一抽。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里头有东西。
细,凉,盘在那儿,拔不出来。
她记起最后那一幕。
红色的屏障。
黑潮。
一双没有光的眼睛。
“老师。”
“我在。”
维克多就在她旁边。
白胡子乱着,袍子破了三道,肩膀上包着一条撕下来的布,布上渗血。
可他坐着的样子很稳。
身后那座五层的塔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层忽明忽暗,撑着没散。
旁边还站着个人。
薇拉。
不跪,也不说话。
靠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闭着眼。
匕首放在脚边。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她……”
“抓你的是她。”维克多说。
“救你的也是她。”
艾莉丝没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我们在哪儿。”
“城外。”维克多说,“西边八里,进山了。”
“屏障呢。”
“破了。”
“怎么破的。”
“你想听实话?”
“听。”
“前半截是我砸的。”维克多说,“后半截是拿东西换的。”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空了。
戴了四十年的戒指没了。
“一枚戒指,攒了四十年。”他说,“一个卷轴,三十年。”
“今晚都用完了。”
“什么卷轴。”
“空间的。”他说,“一千二百金币买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今晚用了四张,一跳一换方向,一共跳了九次。”
“就是为了让他们摸不到尾。”
艾莉丝抿了抿嘴。
没问戒指的事。
她问的是另一件。
“老师。”
“嗯。”
“您早就知道,我父王他……”
维克多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块碎石。
看了很久。
“知道。”
他终于说了。
“知道一半。”
“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
老人抹了把脸。
“你出发去黑石森林那阵子,我在南边的学院讲课。三堂课,讲完第四天。”
“第三天晚上,安格勒大祭司来了封信。”
“信里写,公主要远行,让我留下看家。”
“他用的是这两个字。看家。”
老人笑了一声。
“我教了你八年。他让我替他看家。”
“我就知道,出了事。”
“我赶回来。”
“你早走了,城也变了。”
他顿了顿。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查一件东西。”
“查什么。”
“查你父王,是哪一天开始变的。”
老人抬起眼。
“我翻过他书桌上的东西。这不体面,可我翻了。”
“你走之后,他又给你写了一封。”
“那封信写到一半,停了。”
“墨迹还没干,人就离开了桌子。”
他停了停。
“他这个人,写字从来不半途停手。他连批阅奏章,都是写完一份,翻一份。”
“写到一半就搁下的信,他这一辈子只写过一封。”
“我记住了那个日子。”
“就在你进黑石森林的那几天。”
艾莉丝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写那封信的人……”
维克多说。
“从那天起,就不是他了。”
艾莉丝的手指抠进膝盖。
她把脸埋下去。
埋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空了一块。
像什么刚刚塌下去。
“三个月。”
每个字都很平。
“这三个月,我给他写了四封信。”
“他一封没回。”
“我还以为,是他忙。”
她停住。
没再说。
维克多也没接。
那句话接不上。
过了一会儿,还是她开口。
“老师。”
“嗯。”
“您明天去哪儿。”
维克多看着她。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就不去哪儿。”老人说。
“先看着你。先把你的伤养起来,把我的力气养回来。”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城墙那边。
“他还会来。”
“他要抓你。抓藏在你身上那个东西。”
“这件事他等了很久。”
“为了这件事,他把一整座城都押上了。”
艾莉丝低下头。
她把手按在心口。
那道冷东西动了一下。
不重。
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醒了,伸了个懒腰。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口气。
她屏住呼吸。
那口气停了。
又沉下去。
她抬起头。
对面,薇拉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黑的。
比傍晚那会儿更黑。
看一眼,望不到底。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过来,把那堆没烧完的火吹得亮了一下。
火星子往上飘。
飘到一半,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