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再见了吧,瓦莱丝……”
冰谷覆盖千里的极寒威压顺势而下,漫天飞雪,随风飘过,寒冷刺骨的冰雪如同刀刃一般,死死钻进骨血里。
队伍末尾,身形消瘦、终日沉默低头的苦修士缓缓睁开了双眼。兜帽死死压覆眉眼,遮住了那张早已被气运反噬摧残得千疮百孔的面容。
无人知晓,这具沉默卑微的躯体之下,藏着一位早已被旧时代埋葬、被国度背叛、被至亲亲手推入深渊的亡国女帝——凯拉·西拉恩。
漫天飞雪中她视野之中渐渐模糊,现实里冰谷、小队同伴、冰帝的轮廓一层层虚化消散,她的意识顺着刺骨寒意,坠入多年之前那段改变她一生的过往。
时光回溯到圣曦王国都城内温暖的王庭樱花花园,午后的阳光穿过花墙缝隙洒落,落在两个七八岁的小小身影身上。
尚且稚嫩的凯拉蹲在泥土之前,手中攥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牌,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望向王城之外流民居住的荒野。身旁的瓦莱丝紧紧挨着她的肩膀,睁着璀璨夺目,如同星辰的眼睛,安静聆听姐姐心中的抱负。
“你看城外那些流离的百姓,寒冬来临便只能忍饥挨饿,可那些贵族就算把牛奶倒掉了,都不愿意施舍给他们。”
年幼的凯拉声音认真而坚定,指尖在湿润泥土上细细划出领土的轮廓。
“等到将来我们执掌圣曦的王权,一定要改写这片土地上的规矩,削减贵族手中囤积的土地,让每一户平民都拥有赖以生存的田地,让整个王国再也没有颠沛流离的流民,让所有人都能吃上牛奶和面包。”
小小的瓦莱丝用力点头,温暖的小手重重覆在凯拉的手背上,稚嫩的声音却坚定无比:“我要陪着姐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困难,不管要跨过多少难关,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们一同实现这个目标。”
粉红色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落,轻轻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属于姐妹二人的一生之盟,就在温暖的日光之下悄然定下。
岁月流转,凯拉顺利登上圣曦的王座,成为了最年轻的女帝。
她立于大殿王座之上,金色长发向后牢牢束起,轮廓锋利的面庞不带半分柔和,眉峰如剑锋般斜挑,一双金蓝色眼眸沉静深邃,目光落处便自带令人屏息的压迫感。身姿挺拔如苍松,脊背永远不曾弯折,无需高声言语,那股与生俱来的王者威仪便笼罩整座殿堂,高贵凛然,不可冒犯。
女帝上位之后,便大刀阔斧推行土地改革,可旧贵族阶层的抵触,却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而她曾经最信任、许诺永远相伴的亲妹妹瓦莱丝,最终却选择了……
纯白色的镶银帝袍的衣摆沾染着护卫温热的血渍,凯拉手持断剑,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殿,眼中似乎含着泪光,目光越过满地散落断裂的甲片与倒下侍卫的身躯,望向高台之上一身暗黑金王袍的亲妹妹。
“不会再相逢了吧,瓦莱丝。最后有一句话想问你,如果早知道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果,你当年是否还会站在我的身侧?”
高台之上,许久,瓦莱丝木然地笑。
“凯拉……你已经失去你的王座与王国,却还在问我这么幼稚的问题吗?”
“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在王国遍地饥荒、贵族权势滔天的岁月里,我们何必一同奔走游说、携手稳住摇摇欲坠的王权?难道一路并肩,仅仅是为了最终在大殿之上兵戈相向吗?多么悲凉的收尾。若是早知如此,我们根本就不想活下来。”
“可那段岁月早已谢幕,追随你理想的护卫与大臣尽数倒下,你我曾经许下的一生之约,早已被我和领主们缔结的贵族盟约撕碎。这片土地上,不再是怀揣革新之梦的姐姐与妹妹,只剩下执掌圣曦王权的女帝。”
她轻轻摇了摇头。
“凯拉,离开吧,不要问我的心
过去的心,我们都已经遗失很久了……”
凯拉独自一个走出了大殿,步伐凌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可前方似乎没有她的道路了……
童年樱花园里许下的誓言、一路走来度过的无数危机、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和平理想,在这里,就在此刻彻底崩塌。
王权崩塌引发的气运反噬迅速啃噬她的躯体。曾经姿态高傲,不可一世的女王容貌飞速衰败,肌肤之上爬满深刻枯纹,身形佝偻憔悴,不复往日半分风华。
她漫无目的地逃离王城领地,一路拖着被反噬重创的身躯走到荒野深处,最终独自躺在一棵枯树下,万念俱灰,一切都要结束了……
远处,伊莱昂立在山顶,目光望向枯树下奄奄一息的身影,他嘴角向下,有些难以置信,低沉的嗓音带着不解:“你让我提前三个月来这里,就是为了救这个,老头?”
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恶魔发出了阵阵的低语:“桀桀桀,那不是寻常修士,她是圣曦王国曾经的统治者,凯拉·西拉恩。她胸中承载的理念与力量,足以成为你王冠之下至关重要的棋子,将她收服,这可是很有利用价值的。”
听见神性的答复,伊莱昂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视彻底收起。他抬手催动体内属于“太阳”的力量,暖金色的光焰自斗篷蔓延出来,如同破晓朝阳般铺洒向整片荒野。
他从山顶飞驰下来,带着一双金色的羽翼,如同天使降临一般,英俊的面孔下,找不出任何缺点。
濒死的凯拉缓缓睁眼,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带着疑惑的口吻:“你为何要施以援手?我早已失去王冠与臣民,一无所有,不值得任何人奔赴而来。”
伊莱昂停在她身侧,淡淡的笑容张开便是世间最美丽的画卷,耀眼的光晕笼在他肩头,目光垂落向树下衰败的女帝,声音庄重而从容:“我是上帝派来拯救你的。”
深陷绝望深渊的凯拉凝望着那道如同天使的身影,濒死沉寂的心再一次悸动。
她深信眼前之人便是上帝降下的使者,自此将信仰寄托于上帝,将伊莱昂视作神赐的救赎,决意追随他的脚步。往后的岁月里,她刻意收敛所有过往女帝的锋芒,以沉默苦修士的伪装隐匿身份,行走在勇者的队伍之中,随他踏上穿越大陆的旅途。
冰谷刺骨的寒气猛地将她的意识拉扯回当下。
兜帽的阴影之下,凯拉抬眼,视线穿过小队众人,落向前方挺身而立、直面冰帝的勇者伊莱昂。
“我会帮你的,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沸腾的气血淌过面庞,气运反噬留下的枯纹尽数消融。
锋利分明的下颌线重新浮现,眉峰如剑锋斜挑,没有半分女子的温婉。
金蓝色瞳仁沉静如焚寂,一头金色长发飘渺,自带迫人的威压。
褪去灰败肤色,冷白的肌肤衬得整张脸高傲而不可侵犯,正是圣曦女帝——凯拉·西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