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不见光明的牢笼里,有一位少女静静的侧躺在牢笼旁边,聆听海水拍打浪花的声音。
厚重的黑岩石壁刻满镇压禁忌魔力的魔咒,数名黑袍魔法师常年驻守在此,漆黑咒链死死捆缚着少女单薄的四肢。
瑟琳娜·澜缇斯自记事起便被囚禁于此。
他们察觉她魔力异常、生来异于常人,却摸不透她身上隐秘的根源,只盲目惧怕这份未知的特殊,将她视作天生灾厄、世间异类。无人与她说话,无人给她温暖,日复一日只有冰冷石壁、沉滞躁动的气息与耳边无休止的咒骂——怪物、不祥、灾祸之源。
铁链死死箍着骨肉,常年的黑暗与孤立磨尽了所有生机,她安静蜷缩在角落,没有落泪,因为泪水早已流干。
我曾固执地认为,海是我的身体。
我身体里的血液、运输的氧,都充斥着海水。
万物的起源,生命的根本,世界的最初,在这里。
我允许心脏如波涛起伏,血如浪潮流般流转,海洋包裹我,而我是承接海的容器。
如果有一天海平面疯狂上涨,剥夺了最后一丝氧气,对我而言,是回归怀抱……
她一直这么以为,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执念,是黑暗囚笼里,唯一陪着她的念头。
黑咒囚牢之外,寒风呼啸而过。
伊莱昂踏入银月王国不过数日,尚未在大陆闯下任何名号,只是一名初出茅庐、修为仅有二阶的年轻骑士。
在神性的诱导下,他在昨天来到了这里,可面对数名二阶高手,下意识的就要转身就走。
可下一秒,血脉深处骤然传来蛮横至极的压制。
体内蛰伏的恶魔强行夺权,极具压迫感的修为,瞬间覆压他所有心神。
以伊莱昂二阶的修为,根本无从抵抗,只能眼睁睁被夺走全身操控权,沦为精神之海里面的过客。
下一刻,伫立在风雪中的少年,气质彻底变了。
驻守囚牢、拥有二阶顶峰实力的黑袍魔法师大将——凯伦,从未见过这名少年。见对方身着规整的银白骑士披风、手持制式长剑,只当是王国外派历练的无名圣光骑士,刚欲上前盘问阻拦,神色骤然僵住。
“不对,那是……”
少年依旧是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身披洁白骑士斗篷,手中紧握长剑。
可整个人的气韵,早已彻底非人。
伊莱昂目不斜视,从错愕的黑袍法师群前缓步掠过,径直冲入囚牢结界之中。
长剑卷着幽幽恶魔黑气,第一重封印法阵应声崩裂。他抬手、挥剑、破障,动作单调、冰冷、重复,没有任何多余姿态。守牢的黑袍法师接连上前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这骤然暴涨的恐怖力量。
昏暗的咒火映照之下,少年周身缠绕的漆黑魔气愈发浓重。
他并非在“战斗”。
只是在单纯地碾碎一切阻拦。
众多黑袍法师厉声喝止,纷纷催动咒术阻拦。
可所有声音,根本传不进这具被恶魔掌控的躯体。
凯伦身为二阶顶峰强者,镇守黑咒囚牢多年,历经数百次镇杀,所有闯入者皆被他碾压击溃。在他眼中,绝大多数对手,皆如蝼蚁害虫。
可此刻,自己麾下的黑袍法师,正被这名看似普通的年轻骑士,一剑一剑尽数击溃。
凯伦死死盯着那道被黑气压裹的身影。
「一个籍籍无名的王国骑士,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以往的闯入者,皆有慌乱、有搏杀、有破绽。
可他,只有死寂的碾压。
「他莫非……根本不是人类?」
念头升起的瞬间,凯伦不再迟疑,体内全部魔力轰然炸开,手持咒魔长枪,直面冲上前去。
二阶顶峰的魔力尽数爆发,枪尖凝出漆黑咒光,直刺伊莱昂心口。
他是囚牢最强守将,是这片银月王国公认的强者。
可此刻,面对孤身破阵的少年,凯伦第一次心生莫名的恐惧。
伊莱昂也侧眼轻轻看了他一眼。
剑尖滴落着结界破碎残留的魔力碎屑,漆黑魔气顺着剑身缓缓流淌。
一人一魔,遥遥对峙,一言不发。
这是寒风呼啸的无月寒夜。
伊莱昂周身萦绕的既非狂躁杀意,亦非刻意的暴虐,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漠然阴冷。
他甚至无视凯伦刺来的长枪,只一味抬剑横斩。
凯伦心底惊起惊涛骇浪。
「这家伙……哪里是什么圣光骑士!」
「这分明是行走世间的恶魔现世!」
短暂的犹豫间,魔染长剑已然劈至眼前。
凯伦不敢硬接,极致侧身闪避,枪势被硬生生斩断,浑身冷汗浸透背脊。
他彻底失去再战勇气,再不敢停留,转身狼狈至极,落荒而逃。
……
破碎的法阵四散凋零,禁锢瑟琳娜多年的漆黑咒链尽数被斩断。
就在这片永恒死寂的黑暗里,瑟琳娜抬眸,第一次看见了他。
少年立在破败的囚牢光影之中,气质已然重新收敛,方才翻涌的魔气尽数隐入体内,只剩下清俊温柔的模样。那是她灰暗人生中,闯入的第一束光。
她第一次见到了“太阳的光芒”,瞬间刺破她不见天日的阴晦,照亮了她满是伤痕、卑微不堪的整个世界。
从未被接纳、从未被温柔以待的瑟琳娜望着眼前骑士,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我是怪物,大家都说我会带来不幸,所有人都这么说……”
伊莱昂看向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惶恐的小兽:
“我们每个人,都是藏着软肋的小怪兽。”
瑟琳娜怔怔抬头,鼓起全部勇气小声求证:“所以……我真的是小怪兽吗?”
伊莱昂抬头,目光温柔无害,话语温柔却不觉得让人信服,他缓缓抬起右手,轻声细语:“是啊。我们都是邪恶的小怪兽。”
瑟琳娜不由一愣,胸口又感觉到暖意——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异类。
紧接着,少年温柔的声音落下冰冷结局:
“我们身负禁忌,藏着世人惧怕的力量,总有一天,会被那些自诩正义的人,亲手斩杀。”
常人听来绝望的结局,落在瑟琳娜耳中,却成了最温柔的约定。
她眼底泛起薄薄水雾,用力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却温和:
“那我也不怕。
如果我们都是小怪兽,我就要一直跟着你。
就算有一天被正义的人斩杀,我也要和你一起。”
她毫不犹豫伸出手,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攥住了他的右手,从此追光而行,生死相随。
…………
难得的好天气,繁星飘动,月色渐明。
帐内篝火轻轻噼啪跳动。
瑟琳娜跪坐在柔软的兽皮毯子上,指尖握着一把粉色的钢笔,低着头,认真地在白纸上书写。字迹稚嫩又清秀,甚至还有很多错别字,但都充满了她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不远处,伊莱昂靠着木椅静坐,慢慢地擦拭长剑。英俊的侧脸浸在火光里,是瑟琳娜眼中的唯一与全世界的寄托。
「九月九日。
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的怪物。
我和骑士大人,都是邪恶的小怪兽。
哪怕被正义斩杀,我也想永远和他同行。」
她收好这一页最初写下的文字,之后漫长的旅途里,又不断在新羊皮页添上往后日子的记录:
「九月十二日,和骑士大人路过山脚集镇,吃刚出炉的蜜渍坚果面包。市井人声嘈杂,都是陌生人,可有骑士大人在,一点都不可怕。」
「九月十七日,和骑士大人登上冰原之巅,触摸离星辰最近的风。野兽很可怕,但有他在便安心,骑士大人最好了。」
「九月二十四日,和骑士大人跨过滨海,去看天边的海潮。风暴吞海,天地苍茫,我感觉自己很渺小,但只要有骑士大人在,我就放心了」
写完最后一字,她指尖轻轻抚摸纸面,小心翼翼把所有白纸叠在一起护好,像护住自己纯洁又炽热的真心……